英國作家大衛,米切爾(David Mitchell,1969-)是歐美文學界公認的新一代小說大師,“為21世紀英語小說開啟了全新的模式與風貌”。他的作品充斥著全球視野和歷史深度——從19世紀的南太平洋到20世紀的布魯日和加州,從當代的日本到遙遠的英倫,從四川圣山下的老婦人、圣彼得堡的藝術竊賊到日本地鐵上的恐怖襲擊者,最終抵達異域的未來世界……米切爾就像是在“對著地球儀寫作”,于不同的時空之間馳騁漫游、進退自如。
米切爾是一個后現代幻想家,經常在作品中構建波譎云詭的世界?!八癖A_,奧斯特一樣編織絢麗的敘事迷宮,像村上春樹一樣把幽靈鬼怪埋藏在字里行間,但他比村上在風格上更加硬朗,比奧斯特在題材上更加變化多端”,或許,正如《紐約時報》所評,“米切爾無疑是個天才,他會在寫作時把手放在夢幻制造機器的舵輪上,同時他的勃勃野心如同巖漿,流過作品的每一頁。”
半個日本人
米切爾1969年出生于英格蘭伍斯特郡馬爾文鎮,并在那里度過了害羞沉默的童年和平淡無奇的早年生涯。幼時的米切爾非常內向,還有一點點口吃,喜歡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10歲左右的他就已開始獨自撰寫小故事,青少年時期也曾嘗試創作詩歌。之后,他到肯特大學學習英國文學和美國文學,后進修比較文學,獲碩士學位。
一切“命運式的”轉折發生在他24歲那年。當米切爾只身A帶著行李來到廣島的時候,他最初的想法不過是滿足一下自己的旅行夢想。從遙遠的英國到東半球的日本,從面包黃油的世界來到習慣了壽司和榻榻米的國度,這個年輕的英國小伙子不僅順利地適應了東方的生活方式,還幸運地收獲了甜蜜的愛情,娶了位曾是搖滾樂隊貝司手的日本太太。然而,當他年復一年地重復著英文教師的工作,米切爾越來越對未來感到恐慌,“頭幾年的生活開心隨意,收入還行,但是看到日本的很多人在同一個地方待那么多年都做著同樣的事情,好像被困住了,我開始害怕自己三四十歲的時候還在教英語,于是我下定決心寫作。每當完成一個很好的場景或對話,我便感覺樂趣非凡。”自此,米切爾正式開始了他的文學之路。
結束了長期的異國生活,米切爾早已回歸英國,如今也有了穩定的家庭和不錯的收入。然而,對他而言,其世界觀和文學觀的改變是由他在日本的生活決定的。米切爾曾經談道:“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想成為一名作家,但是直到我去了日本、長期生活在那兒以后,我才真正為文學所吸引?!睆?4歲到32歲,這八年正是一個人成長的階段,也差不多讓米切爾成了半個日本人。由于多年的耳濡目染,米切爾已頗具東方君子的謙謙風度:盡管現已長居英國,不愛啤酒卻愛喝茶;進餐前會從包里掏出日本濕紙巾來凈手;說話時,語調輕柔,致謝時還作半鞠躬狀……
生活中的米切爾無時無刻不“抱著真摯謙卑之心,去傾聽”。憑借杰出的文學成就,米切爾入選了《時代》周刊“2007年世界100位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且是上榜人物中唯一一位小說家。當他興奮地回家報喜時,母親和夫人都狂笑不止,還“指使”他:“給我倒杯茶,影響力先生,再來點兒餅干?!彼娜毡痉蛉嗽洃蜓裕骸按笮l在家里絕對不是最有地位的人物,最多只能排到第五位?!倍允堑谖逦?,是因為第一位是他的夫人,第二、三位分別被兩個孩子占據,第四位是最常用的電器,最后才會輪到他。米切爾對自己的母親和夫人總是心懷感激,因為“是她們讓我的整個人生始終處于謙卑的狀態”,而“只有糟糕的小說家才相信自己是偉大的作家”。
此外,米切爾深受東方輪回思想的影響,認為“生命乃至于世界都是循環的,人類生存的結果只是不斷地重復自己的錯誤”。當被媒體問及“如果相信靈魂輪回,上輩子和下輩子是什么”時,米切爾笑答,“下輩子或許會是個園丁吧,上輩子的話,肯定生活在東方,或者和東方人有著密切的關系?!?/p>
文學獎項單上的???/p>
事實上,邁出家門的“影響力先生”在歐美文學界正如日中天,受到全球追捧。自推出處女作以來,他便成為西方各種文學獎項名單上的常客,人們也經常將他的天才寫作與各路名家并置:托爾斯泰、馬克·吐溫、喬伊斯、納博科夫、博爾赫斯、品欽、塞林格、錢德勒、村上春樹……這一連串的名單,既體現了米切爾擁躉的夸張程度,也展示出其多樣化的創作面貌。
1999年,米切爾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說《幽靈代筆》,榮獲萊斯文學獎,入圍《衛報》處女作獎決選書目。該小說由9個發生在不同時空的故事彼此“穿越”構成,故事如“幽靈”般在東京、紐約、香港、四川樂山、蒙古等地自由潛行,就像中國的九連環,相互交叉但又彼此獨立。其中,“圣山”一章的人物原型和故事結構源自于米切爾1997年的中國之行,他從香港出發,游覽了澳門、廣州、成都和樂山等地。作為處女作,《幽靈代筆》絕對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進軍文壇的漂亮方式?!睹咳针娪崍蟆窌u人稱:“這是我讀到的最佳處女作?!备鲌髸u版的溢美之詞不絕于耳,米切爾的知名度正以坐火箭的速度上升,而這一年,他還不滿30歲。在人生的而立之年即將到來之際,米切爾踏上的是一條充溢著光明和榮耀的坦途。
2001年,第二部小說《九號夢》順利出版,獲2002年布克獎提名。該書講述了一個日本年輕人尋找生父的故事,他游蕩在東京的大街小巷,試圖發現父親的生活真相,解開心中的疑惑。隨著他的思緒在現實和幻想間穿行,讀者也漸漸模糊了真實世界和夢想世界的界限?!毒盘枆簟吩俅握宫F了作者自如調動不同文體和戲劇化運用文學手段的能力,米切爾也因此書在2003年被《格蘭塔》(Granta)雜志選入“20位最佳英國青年小說家”。
米切爾于2006年出版了第四部小說《綠野黑天鵝》,獲得“美國圖書館協會最佳青少年圖書”稱號,入圍科斯塔圖書獎和《洛杉磯時報》圖書獎。這是一本半自傳體小說,講述7J:個世紀80年代初英國小村莊里一個13歲男孩兒在13個月里的經歷,每一章描寫一個月內發生的故事。米切爾塑造的這個結巴少年,多少有他自己的影子。米切爾曾經坦言,年少結巴可能是他隱隱的寫作動力,因為“不菩口頭表達的孩子會產生書面表達的愿望,結巴者更擅長造句,而且正是那個結巴少年造就了如今成為作家的我”。
米切爾的近作《雅各布,德佐特的千秋》是一部“世界圖景下華麗壯闊的冒險史詩”,一經出版即問鼎英聯邦作家獎。故事的背景是18世紀日本鎖國時期長崎港內的一座人工浮島,狡猾的商人、奸詐的譯者、收費高昂的高級妓女混跡于斯。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件在他的筆下發生,糅合歷史、強權、禁戀、迷信等元素,描繪出一幅18世紀末東西方文化碰撞下的眾生相,“抓住了日本歷史上即將開放國門、走向強大的關鍵時刻,也抓住了荷蘭歷史上正漸漸失去其殖民優勢的關鍵時刻”。
作家界的工程師
在接受《巴黎評論》的采訪時,米切爾指出,情節、人物、主題和結構是構成小說的四要素,其中表現情節和人物的各種手法已被前人挖掘殆盡,主題需順應時代的發展,所以,留給作家的就只有在結構上創新了。因為小說的奇特結構以及作品中構建出的波譎云詭的奇幻世界,米切爾被譽為“作家界的工程師”,而在他的作品中,以結構制勝的則非小說《云圖》莫屬。
2004年,米切爾的《云圖》一經問世便榮膺英國國家圖書獎最佳小說獎和理查與茱蒂讀書俱樂部年度選書,并入圍布克獎、星云獎、克拉克獎決選名單。這標志著,米切爾的人生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2012年,美國電影公司將《云圖》的同名電影搬上銀幕。電影《云圖》的預告片一出,米切爾的書在亞馬遜網站的排名就從兩千多名躍至第六位。米切爾曾說:“因為拍成了電影的緣故,《云圖》成了我最有名的書,也可能永遠是我最出名的書。”至少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小說《云圖》共11個章節,講述了6個故事,敘事層次如同俄羅斯套娃,全書的第一章和最后一章如同套娃最外部的一層,講述了第一個故事“亞當,尤因的太平洋日記”——1850年前后的南太平洋,美國律師亞當,尤因從查塔姆群島乘船回國,航行途中目睹了各種令人震驚的血腥場面;第二章和第十章“西德海姆的來信”講述了第二個故事——1931年,比利時西德海姆,身無分文的英國年輕作曲家羅伯特,弗羅比舍在音樂大師門下經歷諸多愛恨情仇;第三個故事“半衰期——路易莎雷的第一個謎”由第三章和第九章組成,敘述了1975年,在美國加州布衣納斯,耶巴斯,小報記者路易莎,雷冒著巨大危險調查核電站工程中的腐敗和雇兇殺人案件;第四章和第八章則是第四個故事“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難經歷”——21世紀初,英國,被黑道追殺的出版人蒂莫西,卡文迪什被軟禁在一家養老院中,苦不堪言;第五章和第七章講述了第五個故事“星美-451的記錄儀”——反烏托邦時代,新首爾,宋記餐廳克隆人服務員星美-451反抗著締造和剝削克隆人群體的社會;第六章“思路剎路口及之后所有”就像套娃的最內層,獨立敘述了完整的第六個故事——文明陷落后的末日時期,夏威夷,失去父親的牧羊少年扎克里與高科技文明幸存者不期而遇……
米切爾先依次敘述每個故事的前半部分,然后按照相反順序講完故事的后半部分,全書呈1-2-3-4-5-6-5-4-3-2-1的奇特結構,為作者贏得了“作家界的工程師”的稱號。米切爾無疑是個名副其實的工程師,因為他以筆為工具,時刻不忘在作品中添磚加瓦,建構著跨越時空的奇幻世界,造就著不朽的藝術品。如果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撲朔迷離的故事情節、鮮明深刻的主題是建筑原材料,那奇特的結構安排就是來自米切爾這個工程師的非凡設計,為他的作品帶來別具一格的藝術魅力。
《云圖》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巧妙的故事情節與亙古不變的人類本性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絢麗無比的云圖,更構筑成了米切爾筆下的奇幻世界,而這11個章節組成的6個故事便如同茫茫夜空中散落的群星,在不同時刻,散發著它們獨有的光華,但看似不經意的線索,如胎記、文身、出現在每個故事里的名字、紐扣等等,成為把這些星星串在一起的絲線,正如米切爾所說,“我的小說結構環環相扣,每一個看似獨立的故事,其實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边@些故事,通過不同的傳承方式,于冥冥中傳到下一個故事的主人公手里,并對他們的命運產生改變,從而影響人類前進的歷程。
無論何時何地,人類都在追求自由與愛。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和欲望的膨脹,它們反而變得越來越難獲得。19世紀的種族制度、20世紀初歐洲文明的沒落、后期大國的冷戰與勾心斗角、22世紀人類為滿足自己的私欲對克隆人的壓迫,最終導致了人類文明的毀滅,重新回到人吃人的黑暗時代。在米切爾看來,人類文明的進程并非是線性的,而是輪回式的,所以,人類的文明和世界的危機已經變得不容忽視。
《云圖》像云朵般覆蓋了歐美的天空,米切爾可以說是當今歐美小說界崛起速度最快、最有市場保證的幾個小說家之一,他的天賦和才華備受肯定。英國小說家、1990年布克獎得主A.S.拜亞特曾說:“大衛·米切爾誘使讀者坐上一輛過山車——一開始他們或許會猶豫不決,但到最后,這必將成為他們難忘的一次旅程?!泵浊袪柕淖髌窐O具地理廣度和歷史深度,他總是能從詭譎多變的敘事圈套中顯示出其駕馭小說的不凡才華。也正是這一點,讓他既能在文學領域獲得評委的好評,又可以在市場上獲得讀者的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