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與意識形態

猶太人給世人最大的印象之一是他們與金錢的緊密關系。孟德斯鳩說：“記住，有錢的地方就有猶太人。”猶太人以擅長金錢的操作和流通聞名，特別是在近代資本主義到來以后，猶太人與金融業的興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一方面，猶太人在很多方面大大促進了資本世界的繁榮：另一方面，資本主義也使猶太人進入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自由天地。

幾個世紀以來，在銀行界，特別是在國際銀行界，即使不能說猶太人是一支支配性力量，也應該說猶太人是一支重要力量。從17世紀開始活躍于德國的宮廷猶太人，到19世紀縱橫歐洲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再到20世紀美國的華爾街和美聯儲，猶太人對金錢資本的參與程度達到最高點。到19世紀末，猶太銀行家在每個金融中心都享有顯赫的地位，他們的融資能力令人瞠目結舌。維也納的薩洛蒙，羅斯柴爾德為哈布斯堡王朝建造鐵路給予了極大的援助，巴黎的詹姆士·羅斯柴爾德也控制著北方鐵路，教皇經常依賴那不勒斯的卡爾·羅斯柴爾德，倫敦證券交易所里矗立著尼桑·羅斯柴爾德常常倚靠的“羅斯柴爾德之柱”。而猶太人在任何地方也沒有像在美國那樣把自己的金融才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新大陸的自由經營和政治解放允許他們發揮和完善這些才能，這些才能是經過千余年修行而形成的技能。

猶太人對錢的重視、熟悉和運用技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積淀的。猶太人之所以能在資本主義金融界中叱咤風云與他們在中世紀的遭遇有著緊密的關系。首先，在經歷了巴比倫之囚和圣殿的兩次毀滅后的猶太人，他們在流散地里要保持猶太人身份本身就是一種花費。猶太教是一個有著諸多禁忌的一神教，《塔木德》要求猶太人遵守613條誡命，還有許多飲食禁忌，對食品的處理有嚴格的要求。猶太傳統亦十分強調男性投入到猶太教浩瀚經典的學習，12世紀的猶太哲學家邁蒙尼德曾經宣布：“每個以色列人，不管年輕還是年老，強健還是贏弱，都必須鉆研《托拉》，甚至一個靠施舍度日和不得不沿街乞討的叫花子，一個要養家活口的人，也必須擠出一段時間日夜鉆研。”這樣一來就將大大減少猶太男性的工作時間。因此猶太人本身的生活成本就比較高，加上在流散時期里猶太人作為客居身份，常常被迫花錢購買自己的生活權利。猶太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行動都受制于納稅，他們的到來和離開必須納稅，為了與信奉同一宗教的人一起祈禱必須納稅，結婚要納稅，生孩子要納稅，甚至連給死者舉行葬禮也要納稅。沒有錢，猶太人就不可避免地注定滅絕。漸漸地，猶太人發現對錢的尊崇是全部生活的源泉。因此，除了放貸業以外很少有其它職業能確保猶太人取得必要的收入。

翻開歷史，猶太人是中世紀歐洲放貸業的主角。猶太人在歐洲的世俗文化和文學作品中被描述成貪婪、丑惡的高利貸者形象，英語的“Jew”和德語的“Jude”都有“放高利貸者”的含義。不過當時所說的“高利貸”就是指收取利息的借貸活動而已，并不一定就是索取特別高額的利息。在一個猶太人居于弱勢地位的社會，可以想象他們是很難得以索取高額利息的。在中世紀的歐洲，放貸者的日子非常難過。因為放貸者身上具有基督教七宗罪中的貪婪和懶惰這兩大罪，而且根據宗教的闡釋，放貸者還犯了偷盜罪，他們偷盜了本來屬于上帝的時間來取得利潤。就在基督教會極力譴責放貸者的同時，猶太放貸者被基督教社會日益驅趕到這一社會功能中。基督教世界對猶太人的行業限制是一以貫之的。從5世紀末歐洲出現禁止猶太人擁有土地的法令開始，猶太人被從農業中排除。到11世紀由于歐洲城市中行會的興起，猶太人被廣泛排斥在手工業行會之外。十字軍東征打通東西商路后，歐洲世界對商業利潤的追逐排斥了大量從事貿易的猶太人，猶太人最終只好選擇受到詛咒的放貸業為生。

在猶太人的經典中，對金錢和放貸的態度是靈活的。沒有像基督教那么嚴格地說，“與富人進天堂相比，駱駝穿針眼更加容易。”在猶太教中，雖然曾經嚴格禁止給同胞放貸謀取收益，但是并不禁止給異教徒即非猶太人放貸作為生活收益。在《舊約》中，可以發現一些段落把貧窮稱贊為比富裕更加高貴、更加崇高的東西。但是在另一方面，也會看到數以百計的段落，其中富裕被看做是上帝的祝福，只有濫用財富或由此引起的危害才應受到警告。猶太拉比對《圣經》的解釋能力幾乎登峰造極，完全能夠根據具體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適合的要求。因此，猶太人完全可以突破宗教傳統的束縛，從事被基督教視為毒蛇猛獸的放貸業。

猶太人自公元2世紀被迫離開故土后，開始了流散世界的漫長歷史，其間又不斷地被驅逐和流散。在1492年他們被從西班牙與葡萄牙驅逐到西亞北非的地中海沿岸，18世紀又被迫大規模地離開波蘭向歐洲各國流散。伴隨著猶太人過去多個世紀的流浪，可以驚奇地發現他們到近代已經定居在西歐、中歐、東歐各國，近東、遠東等地，以及美洲、非洲的大陸上。洛佩斯家族的中心位于波爾多，但在西班牙、英國、安特衛普與圖盧茲都有分支。著名的銀行家門德斯家族，同樣來自波爾多，在葡萄牙、法國與佛蘭德都有存在。門德斯家族的親戚加迪斯家族，同樣定居于各個地方。卡塞爾家族分布在德國漢堡、英國、奧地利、西印度群島、巴巴多斯與蘇里南。其它有著世界范圍分支的著名家族還有科斯塔家族、科內利亞諾家族、阿爾哈迪比家族、沙遜家族、皮埃爾家族、羅斯柴爾德家族。還可以繼續無限制地列舉，它充分表明在全球至少兩個地方擁有立足點的猶太商業公司可能數以百計乃至千計。他們是如此廣泛地遍布于世界的各個貿易中心，以致成為相距最為遙遠的民族之間互相交流的媒介，他們有一套自己的信息傳遞系統，猶太人對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和倫敦證券交易所的控制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們的消息靈通。同時，他們的散居為其贏得了巨大的信心。實際上，猶太人對金融集團的推動幾乎一直不變。在一開始，他們的語言能力促使其作為翻譯者為君主們提供服務：隨后，他們又作為派到外國宮廷的中間人或特別談判者。很快，他們控制了雇主的財富，同時還十分榮幸地通過他的恩典而被允許成為其債權人。從這一點到控制國家財政并不遙遠，緊接著就是對證券交易所的控制。

當本地人仍沉睡于他們的溫床之時，新來者就已站立在尚未破曉的晨風中。他們必須集中精力以獲得一個立足點，故而他們的一切經濟活動都將受到這個渴望的支配。長期不安定的生活環境也造就了猶太人賭徒式的勇氣和沖勁。猶太人幾乎對任何帶有博彩性質的事業都充滿興趣，他們在美國賭城拉斯維加斯扮演著重要角色，在好萊塢的電影業里實現人生“豪賭”。猶太人喜歡真正實戰的競爭，在流散期間他們很少參與模擬競爭的大部分運動，但卻在拳擊項目中表現突出，因為拳擊也是一種謀生手段，而且具有賭博業的屬性。對藝術同樣如此，堪稱偉大藝術家的猶太人為數甚少，但最大的藝術商卻一直是猶太人。資本主義世界的商業和金融業需要的正是充滿勇氣的競爭者，在這個可以空前自由地發揮個人能力的巨大空間里，猶太人緊緊抓住了機會，資本主義和猶太人的經濟成就是互相造就的結果。

歷史選擇將猶太人和金錢緊密捆綁在一起，他們熟稔于商業和金錢的操作，他們在這個領域經歷了長時間的歷練打磨，終于使幾乎全世界猶太人的生存狀態取得了驚人的上升。但是猶太人本身對他們在資本世界里的成就的態度是值得玩味的：既充滿自豪感又諱莫如深。如果與一個猶太人談到他們的這些成就，他們總是會說：“Yeah，but...”那是因為猶太人始終對反猶主義嚴加防范，他們擔心金錢給予自己安全的同時也使他們更容易遭到攻擊。于是，我們可以發現猶太人在世界史上的一個極大的悖論，即從19世紀以來，一方面猶太人在近代以來的資本世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想當然猶太人應該對自由企業和競爭性資本主義滿懷感激之情。但是事實的另一方面是，在上個世紀，猶太人一直反對資本主義，并且在意識形態方面做了很多破壞資本主義的事情。

這個悖論也許是在整體猶太人_種無意識狀態之下發生的，但從馬克思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馬克思一度尖銳地指出：“猶太的世俗基礎是什么呢？實際需要，自私。猶太人的世俗偶像是什么呢？做生意。他們世俗的上帝是什么呢？金錢。”還有著名的革命家拉薩爾，以及一生堅持革命、最終慘死獄中的羅莎·盧森堡，她是一名德國猶太女性。在俄國革命中，猶太人占了很大比例，其中，出生于猶太家庭的列昂·托洛茨基最具傳奇色彩，他作為軍事委員會主席在動亂中締造了紅軍。在蘇俄的決策機構政治局的7名委員中，其中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和斯維爾德洛夫都是猶太人。還有赫伯特·馬庫賽這樣的猶太思想家，撰寫了相當一部分革命性的反資本主義的文章。然而，盡管猶太人也以關心同胞和團結同胞著稱，但不論是在資本運作領域，還是在反資本主義領域，猶太人并不都是鐵板一塊的。在列寧死后，為了阻止托洛茨基接班，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和斯大林組成“三駕馬車”的合作局面。

猶太人與錢的關系是歐洲基督教世界反猶主義的逼迫和歷史選擇的結果，在從中世紀到近代的歷史進程中，猶太人以他們長期歷練出的技能在相對自由的資本主義世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上升空間，并一度在國際金融市場上占據重要地位。但是猶太人的近代史和意識形態又是充滿悖論的，就在大量猶太人享受資本主義帶來的福利的同時，很多猶太人卻成為了左派的激進分子，走到了資本主義的對立面。這固然是因為歐洲近代史上贊成自由市場機制的黨派常常與民族國家的國教聯系在一起，而民族國家的國教正是帶給近代猶太人尷尬的“他者”身份的原因。同時也是因為在猶太人的潛意識中，他們想努力向自己和全世界證明，以金錢為核心的猶太人的刻板形象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