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亞非三洲交界處,有著世上最大的陸間海,它的沿岸有敘利亞、黎巴嫩、以色列、巴勒斯坦、埃及、利比亞、突尼斯、阿爾及利亞、摩洛哥、克羅地亞、希臘、土耳其、西班牙、法國、 意大利、斯洛文尼亞等20多個國家和地區。自古代起,這里就是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埃及文明、愛琴海文明、巨石文明等多種文明交匯演繹的地方,它們彼此碰撞的火花催生了各大文明的進步,還孕育出了歐洲文明的胚胎。這片海域,便是地中海,它在人類文明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目前西方保存地中海文物最多的是法國盧浮宮。 由中國國家博物館和盧浮宮聯合主辦的“地中海文明——法國盧浮宮博物館藏文物精品展”近日在國家博物館開展,展覽將持續到明年2月10日。我們可以欣賞到280件(套)發掘于地中海沿岸的藏品,它們誕生的時間從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19世紀不等: 包括釉陶、玻璃、石雕、木雕、金銀器、瓷盤、牙雕、油畫、斗篷、鏡子、版畫等多種藝術品, 展示了地中海地區自古代(公元5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以前)至中世紀(公元5世紀-15世紀)、近代(文藝復興至19世紀)的文明交流歷程。(圖版見中插)

見證文明發展的歷史
地中海地區島嶼眾多,海上交通成為連接各島嶼的紐帶,古希臘人、腓尼基(今黎巴嫩)人通過海上航行,用本地出產的小麥、葡萄、橄欖油等物品換回西部的鐵和錫。其他民族基本上只在沿海岸掠奪或者從事短途海運,而像古埃及這種大帝國,依托尼羅河便已能充分滿足自身需求。
除了正常的商貿往來,大多時候各民族都是通過掠奪的方式換取所需,因此這時的交流多依托于戰爭。外國人多是作為戰俘或者家奴出現,一些保存下來的藝術品再現了當時的歷史。 “埃及人俘獲敘利亞囚徒圖案的淺浮雕”上,兩名埃及人中間就是他們的敘利亞俘虜; “雕有敘利亞人負重形象的祭祀勺柄”,刻畫了一名正背著重物、被壓彎了身子的敘利亞奴隸;而一座約公元前1450年埃及出產的“剃須匠薩巴斯代石雕” 背后的銘文記載了音樂之神巴斯代神廟的剃須匠薩巴斯代將自己的職位讓給他的戰俘奴隸。
戰俘中有一些人是工匠,正是他們將各國的工藝技術傳播開來,如金屬加工、玻璃制作、制陶、石雕、木雕等 。埃及托德神廟里約公元前1900年的銀杯,完美地呈現了埃及在公元前3000年的金屬加工技藝:杯底兩三圈由小及大的圓形簡潔線條,杯壁裝飾著海濤狀花紋,做工精致細膩,顯然是作為敬奉給神的器皿或者皇公貴族的奢侈品。埃及的金屬加工工藝經工匠們推廣到地中海東岸各地,當時許多帝國的宮殿和廟宇中使用的金銀器具都帶著濃郁埃及風格。
古希臘人傾向于從日常生活、神話故事中尋找圖案題材;比如宴飲、戰爭、狩獵等生活場景,奧林匹斯山上諸神,以及英雄人物等,在古希臘陶器上從不鮮見。 約公元前470年燒制的雅典紅像雙耳爵上,繪制著掌管農業的豐饒女神德墨忒爾和半人半神的英雄特里普托勒摩斯。 女神正將麥穗傳遞給特里普托勒摩斯,后者舉著一只大碗,畢恭畢敬地接受女神的恩賜。傳說中,正是特里普托勒摩斯不辭辛勞地奔往各地,將麥穗傳給世人,凡人才得以繁衍生息。為了感激神靈的庇護,古希臘人將他們的形象繪制在陶器上永遠紀念。
公元前1100年時,腓尼基人創造了由22個字母組成的腓尼基字母表,用字母文字體系替代了圖形文字體系,這種簡便快速的文字從商人開始傳遍了地中海,影響深遠。希臘文、拉丁文、斯拉夫文都源于腓尼基文。一支公元前1100—前1000年間的弓箭箭頭上,就刻有腓尼基文; 一塊約公元前480—前460年間的石碑上,用希臘文刻寫著《戈提那法典》——通過那支弓箭箭頭和石碑,我們可以辨別出腓尼基文和希臘文之間的淵源。
古希臘和古羅馬人的強大軍事力量曾問鼎地中海,可這并不意味著文化上的勝利。他們雖先后攻占過埃及,卻為其深厚悠久的歷史底蘊所折服, 將部分埃及神祇賦予古希臘及古羅馬神的形象。 由希臘羅德島制造的阿芙洛狄忒-伊西斯神像,就是明顯被希臘化的埃及神像。這位女神頭頂柳筐,梳著埃及風格的發型,穿著埃及傳統的輕紗服飾,可她的面孔和膚色卻是希臘式的。這正是希臘人將自己的美神阿芙洛狄忒和埃及最重要的女神之一伊西斯融為一體的神像。在埃及,伊西斯被視為賢妻良母的代表,也被視作生活和健康之神, 被地中海沿岸國家人民廣泛愛戴,尤其在希臘和羅馬極受崇拜 ,著名的菲萊神廟主殿就是用來祭祀這位女神的地方。
從意大利到土耳其,整個地中海地區的墓葬與廟宇中,都曾發現過許多“塔納格拉”風格的陶俑。塔納格拉是古希臘中部的一個小城邦,所產的陶俑異常精致,隨著各國間交流的與日俱增,這種陶俑也被其它地區的人們所效仿。
宗教沖突和尋根之旅
公元1世紀左右,羅馬帝國逐步統一了地中海,宗教上逐漸皈依為基督教。然而隨著5世紀西羅馬帝國的滅亡,地中海地區重又發生了動蕩,在中世紀恢復了群雄爭霸的格局。1095—1291年間,西歐騎士軍團在天主教會的支持下,打著收復耶路撒冷耶穌墓地和巴勒斯坦的圣地的旗號,對地中海東部發動八次軍事遠征。

有大量藝術品反映了這一歷史,如木板油畫 《圣教徒》(約1550—1600年)不僅詮釋了圣保羅皈依基督教的故事,更是對十字軍東征的背景作注——正是在東西方天主教徒聯手推動下,西歐騎士軍團才得以遠征。
事實上,這八次十字軍東征飽受爭議,給地中海地區帶去了深重災難,不過在客觀上,卻促進了地中海自古代以來的又一次文化藝術交流高潮。比如意大利南部的象牙雕刻,敘利亞的作坊擅長加工塞浦路斯銅器,西班牙的阿拉伯陶藝師們將生產金屬吊燈的技術傳往意大利……這一時期出現了大量相互影響的藝術品。土耳其君士坦丁堡約1300—1350年的“圣喬治勇斗惡龍”圣像由馬賽克磚拼成,可見起源于希臘、興盛于羅馬的馬賽克已經推廣開來。
通過戰爭,拜占庭藝術中的絲綢、牙雕、圣物盒、金銀器等都被十字軍帶回歐洲,促進了歐洲藝術的發展,影響到了后來文藝復興藝術的興起。
在歐洲14—17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地中海基本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所統治,只有西班牙、奧地利乃至后來的意大利威尼斯和熱那亞共和國出于商貿原因,還在與之對峙。歐洲人很少前往地中海地區,卻對那片神奇而遙遠的土地充滿絢麗的想象。
早在希臘神話中,一則“歐羅巴”的傳說就開啟了歐洲人的想象大門。這是一個關于歐洲(歐羅巴洲)來源的美麗故事,歐洲人也往往從中追溯祖先的歷史和民族的根源。傳說眾神之王宙斯有一天幻化作白色公牛,引誘美貌的腓尼基公主歐羅巴騎上牛身,然后便強載著她一路渡過愛琴海,來到了克里特島。宙斯向被掠奪的公主求愛,將她所在的新大地賜給她,并以公主的名字“歐羅巴”給這片大地命名——這,就是歐羅巴洲的由來。
“擄走歐羅巴”成為世代歐洲人取之不竭的題材。如一只雅典約公元前350—前300年間的黏土彩繪長頸香水瓶,一塊法國約1750年的圓形涂琺瑯金懷表,就繪有擄走歐羅巴圖案。文藝復興后三杰之一的拉斐爾,也創作過一幅《擄走歐羅巴》的布面油畫(1498年);意大利的基托·杜朗蒂諾工坊1535—1540年間制作了一只釉陶盤,上邊帶有意大利烏爾比諾教主加特莫·諾蒂的紋章,而圖案就是根據拉斐爾的畫燒制的:盤子畫面的主體是宙斯幻變成的公牛和歐羅巴公主,周圍是女伴們,他們正在綠樹成蔭、海水蔚藍的愛琴海邊嬉戲。年輕的歐羅巴一手托腮,仰望上方,無憂無慮的她絲毫不知等待她的命運。

大游歷和遠征軍的啟蒙
18、19世紀,歐洲海運進一步發展,又開通了從巴黎到伊斯坦布爾、橫貫歐洲大陸的東方快車,便利的交通運輸將歐洲人帶到了更遠的地方,旅行真正流行起來。這時興起了一輪考察地中海的熱潮,許多藝術家、學者都要在意大利、希臘和地中海東岸作長途旅行,他們的人生觀和審美能力因此又一次被啟蒙,這樣的旅行被稱為“大游歷”。
法國的讓-皮埃爾·烏艾爾(1735—1813),創作了一大批地中海地區極具代表性的風景畫:特里扎港口附近的獨眼巨人暗礁、利帕里的古代熱水浴池、那不勒斯海灣的北方部分、塞革斯特神廟廢墟……
瑞士的讓-埃提恩·利奧塔爾(1702—1789)在希臘、君士坦丁堡游歷時, 穿著當地人的服飾、甚至學著他們留長胡子,和他們打成一片。 希臘帕羅斯島女子、希俄斯島女子、君士坦丁堡女子、土耳其士麥那女士、韃靼人、彈冬不拉的女子、坐在沙發上用長及地面的煙管吸煙的男子……他以當地人為模特兒創作了大量的油畫,贏得了“土耳其畫家”的稱號。而法國著名現實主義風景、人物肖像畫家柯羅(1796—1875)也留下了不少東方韻味的油畫, 《身著古希臘服飾的年輕女子畫像》(又名《海蒂》)自拜倫的《唐璜》中獲得靈感,畫的便是一名希臘少女。
蘇格蘭的加文·漢密爾頓(1723—1798)是考古學家,也是歐洲新古典主義的創始人,曾于18世紀50年代末期一度隱居在意大利考古、搜集素材,收獲頗豐。他發掘到了約公元前30—公元200年的大理石三足架的盛水盤、帕里斯王子雕塑和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雕像……西方古典主義最美畫作之一的《維納斯將海倫介紹給帕里斯》,也正是出自于這位癡迷于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的大師之手。

《維納斯將海倫介紹給帕里斯》約創作于1777—1780年,是應英國的謝爾本伯爵之邀所作的、表現古代題材的大幅油畫。謝爾本伯爵雖貴為喬治三世的首相,卻一生都懷才不遇,為了排遣積郁,他常在藝術里寄興寓情。他在湖區鮑伍德宅邸有美麗的花園和豐富的藏書,大量交往文人墨客;而漢密爾頓專門為他創作的這幅油畫,或許恰如其分地隱喻了他的處境。古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不愛江山愛美人,將刻著“最美麗女神”的金蘋果給了愛神維納斯,以此換來世上最美的女人——斯巴達王后海倫,而這段傾國之戀正是后來為兩國人民帶去無盡災難的特洛伊戰爭的導火索。在此畫中,維納斯一邊溫柔勸誘著海倫,一邊輕輕揭開海倫的面紗,露出她的絕世容顏;海倫一面害羞扯住面紗,一面矜持地擺手,半推半就地立在帕里斯面前;而坐在一旁的帕里斯早已為海倫所傾倒,正微仰起頭滿心愛慕地凝望著她;丘比特和另外兩個小天使也在中間拉攏這對青年男女。在某些方面,謝爾本伯爵和帕里斯很相似,比如都政治失意,都孜孜不倦地追求美好事物。當這幅油畫掛到伯爵的府宅中后,不知他會不會觸景生情,在詩情畫意中追憶那些逝去的時光……
在地中海的交流探索史上,有一個無法忽視的里程碑性事件,這就是拿破侖遠征埃及。法國畫家萊昂·科涅大約創作于1830年的一幅油畫,是應邀為盧浮宮繪制的天頂畫三張小樣中的一幅,描繪了拿破侖在遠征戰場上的情景——一組埃及人和共和國士兵及鼓手,圍繞著拿破侖,只見皇帝在帳幔下長身而立,專注的目光正眺望著遠方。
出于控制埃及和東方、并阻止勁敵英國擴張的戰略目的,1798年至1801年間,拿破侖發動了對埃及的遠征。在這支多達20萬人的遠征軍里,還有160多名學者,他們的使命和軍人截然不同:專門收集和研究埃及的地理、歷史、藝術和宗教等資料。為了保護這批不拿槍的“遠征者”,也為了保證文物的安全,拿破侖下令:讓驢子和學者走在中間!戰爭是殘酷的,然而這一次卻因皇帝的“別出心裁”而多了幾分詩意:不遠處便是滾滾硝煙,但皇帝派出的學者們不顧生命危險,在這片有著幾千年偉大歷史的土地上奮力發掘,流連忘返,搜集著、記載下那數不清的寶貴財富。 四年后,失敗的法國軍撤離埃及并帶走了豐富史料。
回到法國的拿破侖,下令編撰《埃及記述》一書。正是靠著皇帝不惜代價的支持和學者們的努力,歷時五年,這部長達23卷、涉及面廣、圖文并茂的古埃及百科全書問世,拉開了后人了解埃及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