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采訪盛智文(Allan Zeman),他幾乎都穿著一件George Armani的高領白襯衫,外面套一件沒有任何花紋的長袖黑色套裝,紐扣開到胸前第二顆,頗有些黑社會老大的味道。但他總是未及言先露齒笑,一開口就手舞足蹈,一下子就把黑道老大氣場破壞得一干二凈。
這位香港著名酒吧街蘭桂坊的創始人似乎永遠精力充沛,沒有大多數已過耳順之年的人身上的垂暮之氣。今年63歲的盛智文,除了“蘭桂坊之父”的稱呼,還擁有香港海洋公園主席、香港上市公司永利澳門(主業賭場生意)副主席等多重身份。
盛智文告訴《21CBR》記者,他至今仍保持每天早上6點起床的習慣,“我不打網球不打高爾夫。你問我有什么愛好,我的愛好就是工作。因為我真的沒時間做收藏郵票等事情”。

輸出蘭桂坊
盛智文正雄心勃勃,把蘭桂坊的版圖擴張到內地。
43年前,當時才二十出頭的盛智文懷揣著100萬加元,從加拿大來到香港創業。而如今名滿天下的蘭桂坊,在上世紀80年代只是與香港中環的皇后大道一街之隔的臟亂差街道。從狹窄的斜坡小巷到現在成為香港地標之一的酒吧街,盛智文付出了30多年心血,“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一樣”。
30多年來,關于蘭桂坊的故事數不勝數,其中最讓人感興趣的是蘭桂坊與香港黑道勢力的關系。燈紅酒綠的酒吧從來是黑社會覬覦的場所,盛智文不否認,作為外國人在香港經營酒吧業有一些優勢,比如,香港黑社會就不會把向當地酒吧營業者收取保護費的“行規”強行用到他的頭上。
“與黑社會的人接觸需要技巧,你要知道怎么跟他們打交道。很久以前,黑社會就通過各種方式接觸我,想要將勢力滲入蘭桂坊。他們愿意出兩三倍的租金租我的酒吧。但我總是婉拒,太高的租金會令我起疑。如果只是看著眼前的錢,處理的方式可能會不一樣。我不能讓黑社會砸了蘭桂坊的招牌。”盛智文說。
現在,盛智文正雄心勃勃,把蘭桂坊的版圖擴張到內地。
成都的蘭桂坊已于2010年開幕,無錫和海口的蘭桂坊也在籌備之中。盛智文認為蘭桂坊受到內地各個城市的熱捧,首先是因為它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品牌。
“蘭桂坊代表著明星、名人,他們也像普通人一樣在蘭桂坊放松。每個人在蘭桂坊都是平等的。比如在成都的蘭桂坊,你可能會偶遇陳奕迅、林憶蓮,他們會接受你的請求在臺上唱幾首歌,每個人都玩得很開心。如果你沒有錢,也可以在蘭桂坊的街上到處轉轉,觀察各種有趣的人。”
蘭桂坊盛名在外,讓許多投資人想與盛智文合作,分一杯羹。對于挑選合伙人,久經商場的盛智文有自己一套標準:“我會考慮項目在哪里,城市的規模和文化,財務條件等。但我最看重的是投資者的素質,他必須和我擁有共同的經商理念,真正明白蘭桂坊是個什么東西。合作就像是結婚,你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夫妻天天吵架,我同樣不愿意因為理念不合天天爭吵,所以我必須選跟我相同性格的人合作。”
盛智文得意洋洋地描述理想的合作對象:“他應該有創意,頭腦清晰,因為我就是個有創意又頭腦清晰的人。他還必須很自信,擁有國際視野,思維開放不固執,哈哈,總之就是像我這樣的人。”
有趣的是,雖然盛智文經營著遠近聞名的酒吧街,他本人卻幾乎不喝酒。在酒吧的時候,他總是叫人拿來一瓶礦泉水:“在年輕的時候我也不喜歡喝啤酒,我不喜歡那種味道。我想健康一點,同時保持頭腦清醒。”
“米老鼠殺手”
我沒拿過一分錢酬勞,我做得很開心。
盡管蘭桂坊讓盛智文賺得“盤滿缽滿”,但他真正為香港人所稱道的卻是因為香港的另一處地標建筑——海洋公園。
在盛智文擔任海園公園主席的10年時間,這座由香港特區政府全資擁有的主題公園一直保持平均每年純利約1億港元的紀錄,今年春節,海洋公園入場人數超過30萬人次,較去年增加20%。而其競爭對手迪士尼主題樂園運營了7年,直到去年才開始盈利。因此,盛智文也被稱為“米老鼠殺手”。
海洋公園如今游人如織,但在10年前卻門可羅雀,一度面臨關閉。2003年,海洋公園已連續4年每年虧損超過2億港元,SARS風暴的打擊更令其雪上加霜,每月入場人次不到10萬人。彼時香港政府已經著手引入迪士尼樂園落戶。對于這個死氣沉沉的本土游樂場該何去何從,大家都感到很頭疼。
盛智文告訴《21CBR》記者,時任香港特區行政長官的董建華打電話給他,讓他接手海洋公園的時候,他感到很震驚:“我說你瘋啦,我是個生意人,從來沒經營過主題樂園,也不知道怎么經營主題樂園。后來他連續給我打了6次電話,我實在不好意思駁他面子,就告訴他先去公園現場看看再做決定。”
于是盛智文在當時的海洋公園CEO陪伴下仔細參觀了樂園:“游樂場的狀況讓我很震驚,我感覺這個公園快要倒塌了。欄桿的油漆幾乎都剝落了,馬路四處是裂縫也沒有人維修。我問當時的CEO為什么不維護公園,他攤開雙手告訴我兩個字:‘沒錢!’”
盛智文覺得,要么就徹底關閉海洋公園,要么就認真大干一場,建設成世界級的主題樂園,“后來我打電話給董建華,告訴他我知道該怎么做了。但是如果我不接手這座公園,他還有別的人選嗎?他告訴我也沒什么選擇,或許會考慮一下許仕仁。”
許仕仁曾任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務司司長,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中為香港政府成功擊退索羅斯出過大力氣。在盛智文被邀請執掌海洋公園的2003年,許仕仁已經離開政府,退居幕后。
“我聽董建華提到許仕仁,就說許仕仁?那你還是把海洋公園給我吧,要不就關掉它。哈哈,當然我和許仕仁也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在自己的領域非常優秀,這只是個笑話啦。”盛智文哈哈大笑,透著幾分自豪與得意。
2003年7月,盛智文正式成為海洋公園主席。為商之道,萬變不離其宗。雖然盛智文沒有經營過主題公園,但他覺得無論做什么生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從顧客的角度出發考慮問題。
在蘭桂坊打滾多年,盛智文早已成為活躍現場氣氛的老手:“娛樂產業最重要的是氣氛,要讓大家開心。在蘭桂坊我們每周都搞一次活動,來海洋公園后我提議游樂場每隔兩周搞一次活動。”
舉行活動的時候,盛智文并不只是動動嘴巴的甩手掌柜,而是身體力行,更多次不惜犧牲形象扮演各種奇怪角色。比如,海洋公園成立全東南亞最大的水母館,盛智文就把自己扮成一只水母。他扮演過的角色還有火辣舞女、變臉大師、圣誕老人……每次出場,他都力圖給觀眾一個意外驚喜。
海洋公園在盛智文接手的第一年就扭虧為盈。盛智文宣稱,海洋公園的成功比蘭桂坊更讓他驕傲:“海洋公園剛拿到了全球最頂級主題公園大獎,這是亞洲第一個主題公園拿到了這個獎。你知道嗎?我為海洋公園花了很多時間,但這么多年我沒有拿過一分錢酬勞,我做得很開心。因為這是可以讓游客開心,也讓全香港人感到自豪和有面子的事情。”
由于盛智文的出色表現,政府打破了在香港出任公職一般6年的“行規”,連續10年任命其為海洋公園主席。

經營“鬼才”
我終于不再是“鬼佬”,我是個中國人了。
蘭桂坊的名滿天下和海洋公園的扭轉乾坤,為盛智文贏得了巨大口碑,他在業內被稱為經營“鬼才”。盛智文擁有被認為最會做生意的猶太人血統,但他卻認為,經商的成功主要和個人的性格有關,無關種族和血統:“我的家族沒有經商經驗,爺爺奶奶二戰的時候去世了,我母親是一個在醫院工作的普通人。”
盛智文自稱是個沒有童年的人:“我爸爸在我7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這件事讓我在很年輕時就很成熟。我10歲的時候就開始派報紙,感覺自己是大人了。”盛智文至今仍清楚記得,那時候他每晚要派100份報紙,每周去各棟大樓收訂報的錢,周末去一家牛排餐廳擦桌子。
“這些工作讓我明白了做生意1FvIguY8JFLhLHvwCC93zg==的責任感,也為我以后的工作打好了基礎。”靠著送報費用、餐廳的工資和小費,他每周能賺60加元。在天生樂觀派的盛智文眼里,年少的辛酸也是驕傲的資本:“我靠自己的雙手賺錢,感覺自己從小就不缺錢。16歲的時候,我買下自己的第一輛車,18歲的時候,我做成衣生意就賺到了100萬加元。”
擁有幾十億身家的盛智文非常謙遜,他說話的時候經常手舞足蹈,竭力記住每一個與之談話的人的名字,會做很多動作逗大家開心,即便被攻擊也不愿對競爭對手惡語相向。
當被問及如何能對任何人都保持謙遜時,盛智文給出了這樣的答案:“我不是富人家庭出身。我知道沒有錢的時候是怎么樣的,也知道有了錢會怎么樣。無論有錢沒錢,大家都從同一個地方來,最后也會回歸同一個地方,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有的富豪很有錢,卻因為社會責任或者對工人苛刻等問題,名聲很糟糕。財富也買不來名聲和面子。”
2008年,盛智文做了一件頗為轟動的事情——把很多香港人都希望擁有的加拿大護照換成了香港身份證。雖然近年來宣稱熱愛中國,到香港和內地尋找生意機會的外國人與日俱增,但像盛智文這樣以實際行動“入籍”中國的外國富豪卻鳳毛麟角。
在香港生活40年,盛智文說自己早已連加拿大總理是誰都不知道了:“香港回歸的時候,一堆外國媒體跑來希望我說些中國的壞話。我說香港在中國政府的領導下,一定會越來越好,他們都說我瘋了。事實證明我沒說錯。這么多年在香港,我一直被稱為‘鬼佬’(粵語對外國人帶有貶義的稱呼)。現在我終于不再是‘鬼佬’,我是個中國人了。”
盛智文總是試圖展現出一副精力充沛、話語激勵的正能量形象,當《21CBR》記者問到目前什么事情最困擾他的時候,盛智文把目光轉向房間的落地玻璃窗,沉思了三四秒,略帶笑意地說:“我希望世界和平,沒有污染,大家都身體健康。”
似乎察覺到記者對這個答案的不滿,這個一輩子與關乎人性的行業打交道的生意人收起笑意,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還希望人與人之間多一點包容,少一點你死我活的紛爭。生命太短暫,并不值得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