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國兩樁涉及同性婚姻的案件同時在最高法院得到審理,許多人預期或盼望案件判決為這一長期爭執不下的政治議題給出結論,做個一錘定音式的了斷,或至少給正在發生的變化一個有力推動,在倫理規范演變史上樹立一個里程碑。
但許多大法官和憲法學家卻很不情愿讓最高法院發揮這樣的作用,基于法律現實主義的傳統,對此類高度政治性的倫理議題,他們更希望看到由社會從分散的和地方性的政治進程和規范演變過程中自己得出結論,而憲法判決只在事后加以澄清和明確。
歷史上最高法院確曾起過更積極能動的作用,比如1973年羅伊訴韋德案判決中對墮胎權利的支持,但憲法學界的主流意見并不認為那是值得稱頌的先例,所以這次大法官們也不大可能會給出一個決定性的判決,而更可能作出程序性的或僅產生個案或局部影響的消極處理。
關于同性婚姻,近年來美國輿論和民意的變化倒更值得關注。據統計,不贊成同性婚姻者的比例,在過去二十多年已減少了一半多,從1988年的72%降至目前的約1/3;據佐治亞州立大學社會學家鮑納分析,這一變化既非代際更替的結果,也不是自由派抬升勢頭的一部分,而更多反映了婚姻關系和性觀念本身的變遷。
實際上,在這段時間里,保守主義在美國非但沒有消退,反而經歷了一次強勢回歸;在看待傳統、宗教、家庭和兩性關系的態度上,社會價值氛圍中存在著一股朝保守方向復歸的潮流。

乍看起來,對同性戀和同性婚姻日漸寬容開放的態度,和保守主義回歸潮流似乎背道而馳,但細究之下卻并不矛盾;保守主義的回歸——和其他任何“復興運動”一樣——并非簡單回到原有觀念狀態,而是在經歷了新的變化、沖突和對比之后,對某些傳統價值形成了新的認識和價值自覺,并在此基礎上作出了更有意識也更理性的選擇。
老一代發現,在社會變化面前,他們的傳統日益缺乏說服力和吸引力,而年輕人則發現,接受新觀念是一回事,將生活方式建立于其上則是另一回事,當他們到了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的年紀而遭遇各種現實困難時,就難免發生動搖與分化,一些人承認過去的幼稚輕率并回到傳統,另一些不肯認輸者則以他們混亂動蕩的生活和常常是悲劇性的結局而給保守派送去了反面教材,還有些幸運兒則只因其他條件的優越而得以維持理想,但這也是在告訴世人:進步和新潮是一種奢侈品。
于是接著會有一輪保守派回潮,但這輪回潮主要是因為進步派的挫敗;但只要新觀念是有著現實基礎的,適應正在浮現的新型生活方式與社會結構,即它果真是“進步的”,那么新一輪變革遲早會到來,而因為有了之前的教訓,第二代變革者會更務實理性,更認真地探索現實可行的方案,而不僅僅熱衷于叛逆與顛覆。
在同性戀問題上,如今選擇出柜通常已沒有叛逆和對抗傳統的意味,出柜者在其他方面完全可能也是個保守派,選擇出柜只是為了過一種不必遮掩而又與社會相容的正常生活,主張同性婚姻權利也只是為這樣的正常生活爭取到恰當的法律、制度和文化地位。
當變革者的建構努力日益取得成功時,保守派就面臨了真正的危機,因為他們的倫理體系在現實面前顯得更加過時、不自洽和缺乏說服力了,對此,他們之中將會出現同樣的反思和建構努力。如此所推動的保守回潮,將不再只是對陌生事物的莫名恐懼,而是在重新認識了生活現實和自身價值觀之后作出的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