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見前金山COO任健聊他的博沃手機時,任健的開場白是:“你是來給我寫‘悼詞’的吧?”他拍著《21CBR》記者的肩膀,有些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意味。
2011年4月,任健入資控股了時代飛騰——一家從事嵌入式解決方案(智能電視等)、十幾人團隊的公司,改組為博沃科技,親任董事長,開始轉型做智能手機。彼時,任健的前同事雷軍正風風火火地推出MIUI、米聊……任健說創業時壓根不知道雷軍會做手機:“他還挺會藏的。”
當任健的博沃手機在一年半之后上市時,雷軍的小米手機已到了第二代,且正雄心勃勃地構建著小米軟硬結合的帝國版圖。任健的手機團隊雖也有模有樣——在北京望京的一處寫字樓占著兩層的辦公面積,團隊八十多人,且多半是工程師,但他很快為博沃手機的銷量發愁。現在,任健的公司“規模已經壓縮到較小,交給手下經營了”,他本人在四月的生日那天“斷然決定急流勇退”。
在一個瞬息萬變的行業里撐了兩年,任誰都會有特別多的感悟和反思,任健卻不太愿意再回憶這段往事:“這不是什么特別光彩的事情,你看,人家會說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地來了,完后賠了一筆錢就被迫走了。”
“但我還是想幫你,我記得你第一次采訪時說的一句話,你說不覺得我能成功,但喜歡我實在,我覺得你能說實話,所以我就講實話。”任健斜靠在沙發上,笑著對《21CBR》記者說。
參照系
無論工作或投資,2008年前任健總踩在正確的時間節點上。
投資時代飛騰前,任健幾乎處在退休狀態,他此前積累的財產已能保證他不用工作。
任健說:“我的財富積累過程其實是蠻幸運的,簡單說,就是在正確的時間呆在了合適的位置,以及做了正確的事,也就差不多算是財務自由了。”
梳理任健自1993年后的履歷時間軸,他總是踩在正確的時間節點上:1993年-2000年,任健在微軟工作,享受了豐厚的現金和期權回報,離開微軟加盟TCL后,任健又做了兩項投資:投資做卡拉OK系統解決方案的雷石科技——后來雷石的股東們集體投資了“多看”,而多看又因小米的“盒子計劃”被雷軍收購;另一項投資是房產,“我不炒房,只是購置了一些,后來誰也想不到北京的房地產會變成這樣。”
2004年,任健被雷軍邀請加入金山做COO,三年后,金山在香港上市。
“我簡直是幸運極了。”任健說。正是在金山上市之后,他和雷軍——這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就相識的老同事——走上了命運的分水嶺。
說起自己和雷軍,任健如是描述:“我和他真的不一樣,雷軍有強烈的驅動力,他十幾年如一日地努力工作,以中國互聯網那些最牛的大佬為參照系,但我的參照系,也許是我的初中和高中同學。當我有了足夠的生活保障后,我的夢想不是更出人頭地,而是早點退休,趁著還有時間和精力,到處駕車享受旅途。”
任健在2004年有過一次短暫的退休經歷——彼時他41歲,維持了半年后,架不住雷軍的盛情邀請,復出加盟金山做COO。他概括自己在金山四年時的工作表現,用了這樣一個詞——本分。“我對自己的定位是,做好雷軍不愿意做,或者沒精力去做的工作。雷軍是個工作狂,有能力、有精力、有干勁兒,我不會去插手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沒有掌控絕對權力的欲望,做好我的本分就行了。”
2008年,在金山的職業生涯已經有點疲憊,任健再次過起了退休生活,“我很享受退休的狀態”。他這樣定義自己在2008年前的職業生涯——一個職業經理人,一個業余的、偶然的天使投資人。
至于選擇在2011年再次復出,投身手機行業,任健最直接的驅動力是來自家人——家人希望他能有事情做,最好是像金山COO這樣穩定而高薪的職位,但他內心有著別樣的驅動力,“如果出來,我還是想試試做老板。”
說起為什么選擇手機,三次聊天,任健都會面帶自豪地強調一件事:“我當年研究生的導師是王選,早期在聯想做過386主板設計,結合我后來的經歷和經驗,覺得自己有能力整合軟件和硬件,智能手機就是這樣一個產品,市場空間比PC更廣闊,我想試試。”
對技術和產品的興趣或許是任健暫停“退休”的最大驅動力。和那些善于包裝自己、夸夸其談的手機老板們完全不同,只有在聊起手機時,任健才會打開話匣子。他先從兜里掏出一些手機,有三星、華為、TCL等公司的機型,然后或充滿欣賞、或帶著惋惜甚至鄙夷地點評各個廠家的機器,甚至會在半夜和《21CBR》記者核對手機零部件配件的價格。
拿起博沃手機時,任健顯得愛不釋手。2012年8月第一次見面,他頗“自戀”自己的產品,拆開手機后蓋強調:“你看工藝、用料、屏幕,都是上好的,怎么還不得賣3000多元。”采訪完任健,《21CBR》記者私下問公司市場部人員:“你們手機真的要賣3000多?”對方說:“別聽我們老板的,3000多怎么可能賣得到?”
“后來我認識到了,只有對技術的熱情,只有好的產品,還遠遠不夠。”任健總結說。
錯的,是什么?
成事要有圈里人捧場,過早退休讓任健遭遇“早干嘛去了”的詰問。
看上去,2011年4月就開始做手機的任健起了個大早,那時候小米手機都還沒有誕生,但回過頭看,任健選擇的時間節點其實很尷尬。
對彼時的手機創業者來說,芯片解決方案提供商的選擇至關重要,雷軍小米手機成功的重要因素是吸引到了高通投資,率先在業界采用高通雙核芯片解決方案,為產品引爆了一個賣點。
任健沒那么幸運,“我沒找高通,高通當時根本沒那么多精力照顧中小創業企業。”聯發科則在憋著準備“交鑰匙解決方案”,尚未在市場上呼風喚雨。最后,任健選擇了德州儀器作為芯片方案提供商——時代飛騰的主力人員都來自德州儀器在中國的一家合資公司,同時博沃科技的CFO孫銘和德州儀器中國區掌舵人是多年朋友,德州儀器成了任健進入手機圈為數不多的資源。
但是,這一次,任健踏錯了時點,“我如果早一年或者晚一年做手機的結果可能都要比現在好。”
如果用房屋比喻手機芯片商的解決方案,聯發科算得上“拎包入住”,高通稱得上“半裝修”,德州儀器當時的解決方案則像“毛坯房”,需要博沃投入大量人力和時間進行二次開發,更要命的是,德州儀器在2012年下半年宣布退出手機芯片市場了。對任健來說,早一年,可以搶一個市場空白期,晚一年,直接用聯發科業已成熟的解決方案,都比2012年4月的時點好。
一步慢,步步錯。
當博沃手機直到2012年10月以2499元的價格上市時,手機業已經天翻地覆。隨著聯發科解決方案的成熟,各種雙核甚至四核、千元5英寸大屏手機(博沃手機4.5英寸屏幕)慢慢出現在市場。就一個沒任何運營商或渠道資源、外觀設計不算出彩的國產品牌而言,博沃手機很難賣得出去。任健迅速感受到了庫存的壓力,元旦時,博沃手機降價到1699,春節后更降低到999,也賣不太動。
回看這段經歷,任健首先檢討自己:“我在雷石的伙伴一直提醒我定價的重要性,當時發布會就想直接定價1699,但有朋友說可以定高一點,加上成本確實高,不忍心賠本賣,我沒堅持。后來又有朋友告訴我要降價就要一次到位,我同樣沒堅持,春節后,四核手機如雨后春筍般出來,真就沒辦法了。”
“跌一跤”讓任健學到了很多,第三次見面時,他拿著朋友送的一個手機,和博沃手機不停做對比:“你看人家這外觀設計,這窄邊,一看就比我們的有檔次,還是四核!我們沒有品牌積累的情況下,貿然選擇那些較昂貴的配件,就是自找麻煩。”
在任健看來,這些都只是小節,錯的是大方向——“大方向甚至不是博沃的戰略問題,而是我該不該做手機。”
博沃的資金幾乎都來自任健個人多年積累的資產,他原以為投入幾千萬就夠了,后來發現遠不是這樣,除了資金,還要有人脈、圈里的資源網絡:“雷軍早就比我有錢了,他一直不退休,一直在圈里,所以要做什么的時候有人捧場,而我呢,別人會問我你早干嘛去了。”
如果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任健相信自己一定會做好,但終究不敢把剩下的錢全部再投入公司里:“我畢竟五十歲了,不像在三十歲賠光了可以再來。我還是雷石的股東,沒事的時候陪朋友喝喝茶,聽人家說說煩惱挺好。也許有一天,我還能東山再起。”
“對了,你說如果我復出的話,能做什么呢?本土企業、外企都做過了,投資吧,雖然投的不多,也算有過,業績還不錯。多看公司賣給小米,我也賺到了錢——感謝王川、馬杰和雷軍。”半夜,任健在QQ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