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微涼,海水蔚藍。背景是灘岸,此處是他鄉。
整理好西裝,面對攝像機,馬蔚華抬起左手,指向自己——“我來自中國,我是中國招商銀行的行長。”
通過翻譯,這位時任中國第六大銀行的行長對著電視鏡頭講述往事。一如既往,他比畫圈點著,逐字不誤地演講。過去多年,在國內的各種公開活動里,他慣于反復描述具體的想法,譬如轉型、互聯網金融等;這次,他頻頻使用“理念”(Idea)這個詞,反復說“理念”對他的金融業生涯如何重要。
馬蔚華曾經寫道:“我雖沒有四處流浪,但幾十年的工作生涯中……一路奔波。人生的旅途,有命運的安排,更有內心的驅動。”在命運的安排和內心的驅動下,馬蔚華在數年間成為了中國銀行業的標志性人物。
與《21CBR》記者見面時,“馬行長”剛剛卸任。在西方媒體的眼里,馬蔚華推動了一場“China’s retail banking revolutionary(中國的零售銀行革命)”。在理念的層面,馬蔚華的志向卻不止于此,一卡通、零售銀行、上市、互聯網金融、綜合金融、二次轉型、國際化……有的已然成為現實,成了馬蔚華人生故事的一部分,有些還在落地的過程中,甚至與他心中的目標相去仍遠。
對于遠道而來的《21CBR》記者,馬蔚華的交流照例提綱挈領。在異國他鄉,他也會端著酒杯評點這個現實世界——譬如,周圍企業家們擁有的企業沒有他自己管理的那家銀行的規模那么大;在那些衣香鬢影的交際場里,唯有他是個沒有股份的CEO,其余都是管理自己企業的老板。

老馬西游
“還可以叫您馬行長嗎?”“當然可以。”
《21CBR》記者與馬蔚華在異國的第一次相見,是在一家酒店的大堂。當時很多人上前跟馬蔚華打招呼,有人更直接說,“我在中國大陸是金葵花的客戶”。也有聲音在旁邊試探地問:“還可以叫您馬行長嗎?”
“當然可以。”馬蔚華標志性地背起手,瞇起眼睛,笑著說。
這種場面對于馬蔚華再熟悉不過。招商銀行的人士說,過去馬蔚華到各地分行調研的時候,日程總是被安排得很滿,因為各地的企業主們“都排著隊見他”。
面對外媒,馬蔚華說他曾有機會成為中國人民銀行的高管(Top leader),但當年他看到了一個更好的機會,就是去領導一家小銀行。在此之前,他像一代人那樣上山下鄉,又在鐵路部門做過工人,后來考上了大學的經濟學專業,繼而步入西裝革履的金融界。
這次,馬蔚華偶遇臺灣某公司的主席,一個認識超過10年的朋友。這位主席對《21CBR》記者這樣評價馬蔚華:“他是中國大陸第一批在四大行之外出現的銀行家,他把招商銀行越做越大,而且做了這么久都沒有出事。”
聊天時,馬蔚華背著手,一字一板地對這個老朋友說:“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現在是要‘靜’了。”
馬蔚華在公開場合鮮有遣詩用詞,但私下會面卻未必。就在幾年前,他遠赴美國與摩根大通主席杰米·戴蒙(JamieDimon)見面,還用“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來稱贊對方,表示對摩根大通連番收購行為的欣賞。
當時的馬蔚華如是記錄紐約之行:“凝望著在林立的高樓中透過的陽光,想到在紐約寒冷的冬天,招商銀行的金葵花在曼DeE+lK5J41MA+10f0iv0H99+GqxxIMbZFMaH8pxkz9g=哈頓播下了種子,也許它生不逢時,也許它正逢其時,我的內心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激情。”
“馬行長啊,你們銀行什么時候來東南亞?現在這邊都是新興市場啊!”寒暄的人們同聲發問。聽到這個問題,身處異國的馬蔚華來了興致,他先解釋了銀行業監管的國別差異,然后話題一轉,從中國的富裕人群的需求增長,一路說到經濟發展和社會變化。
國際化是馬蔚華的心頭愿。在2008年,馬蔚華曾乘著招商銀行在紐約開設分行的機會,到美國拜訪了政商界的多位人物,其中包括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NBA總裁斯特恩、時任花旗銀行董事會主席威廉·羅茲等。那一年,也是招商銀行193億港元收購香港永隆銀行53.12%股權的年頭,此舉被馬蔚華認定為“招行邁向國際化的重要一步”,并在各種場合出言力挺。
“馬行長一直很有國際化的視野。他相信在全世界尤其在東亞,比如在新加坡、香港、臺灣等地發生的某些東西, 15到20年后在中國大陸也會發生。你問他為什么這樣想?他就說相信這個事情。”一位招商銀行的高管這樣對記者形容。
金融海嘯那段時間,招商銀行上上下下都在讀塔勒布的新書《黑天鵝》。這是馬蔚華向全行推薦的,一本描述“如何應對不可知未來”的書。馬蔚華愛著書,也會讀書,他說自己讀過《基業長青》、《從優秀到卓越》這類書籍,還曾學習世界五百強的案例。他還說,自己至今保持著每天晚上11點睡覺早上6點起床的習慣,維持知識更新。
彈指14年
他告誡后來者:“學習你的前輩,還要有自己的路。”
當外媒記者問,中國的四大銀行如何應對招商銀行的成長?馬蔚華回應說:“它們站在我們取得成績的肩膀上,但它們不能復制招行的創新文化。”他還把招商銀行形容為“國有部門的繼子”,因為“并不像它的父母”。
一名招行員工曾用這樣一個例子來描述馬蔚華早年帶來的變化:即便是劉明康(前銀監會主席)在招商銀行辦業務,若是有些流程必須要本人前來銀行辦的,就不能讓他的秘書代勞。于是劉明康“真的到招行的網點排隊去了”。
《21CBR》記者問馬蔚華,在互聯網金融方面有些什么構想?馬蔚華立刻說起了馬云。他認為銀行日后要投入更多精力在大數據上,去追逐客戶需求的轉移與機會。
“互聯網金融的這個模式,可能以后成為間接融資,甚至直接融資的第三種模式。我設想過,FACEBOOK里有8億多實名制的客戶,其中有資金供給者也有資金需求者。我們可以把它搜索出來,結合咨詢系統、移動終端和云計算,以后就可能成為互聯網金融的形式,理論上可以取代間接融資,甚至取代直接融資,就像現在人們不需到交易所就能買賣股票一樣。”
說起新想法,馬蔚華依然興奮。他對另一個外媒記者說,招商銀行員工的平均年齡是30歲,他不需要親自緊隨新的消費者需求,就可以監控(oversee)新一代高管的創新浪潮。他還拿出自己懂得街舞潮流的例子,證明自己仍跟隨著時代的步伐。
在公眾面前,馬蔚華多以一種銀行業革新者的形象出現。21世紀以來,在招商銀行發展的各個時間點,馬蔚華對內是主推手,對外也頗為主動,被形容為中國鮮有的明星行長。
從一卡通、零售銀行、兩地上市、互聯網金融,到后來收購永隆銀行,做整體綜合金融、二次轉型……招商銀行一路走來,都打上了馬蔚華的鮮明印記。在每一個階段,馬蔚華都不厭其煩地反復強調他認為有價值的重點,于內于外皆是如此。
譬如,招商銀行上市以后,為了推動公司銀行的業務,馬蔚華至少在一年內不斷重復那句著名的話——“不做零售銀行,未來沒飯吃;不做公司銀行,現在沒飯吃。”于是,在往后數年,部分招行高管也把“不××就沒飯吃”作為口頭禪,用以推進各種計劃。
對于外媒來說,馬蔚華塑造了一家倡導產品創新的銀行,而且抓住了中國近年來新出現的富裕階層,以及“iPhone一代”。根據招商銀行高管的描述,在金融海嘯以后,馬蔚華也開始思考壞賬、經濟周期、信貸風險等問題。
直到現在,馬蔚華依然在談銀行業創新。這一天,對著攝像機,他繼續用手指指著胸口說,要不斷挑戰自己,不斷挑戰傳統,才可以跟上時代。他還不忘補充,職業經理人和老板是一樣的,都要保持這些信念,還告誡后來者:“學習你的前輩,還要有自己的路。”
壯志未酬
“我是無懈可擊的。我沒有股份,還這么努力去工作。”
在這個海邊國度,馬蔚華停留了4天。他與各種企業家和名人會面,還抽空到附近的城堡游覽。有中文媒體的記者想直接詢問他關于招商銀行的問題,他會擺擺手,然后離開。
接待方安排了幾十位世界各地的企業家在酒店的觀景臺拍照,馬蔚華坐在第一排的中間。就像平時在中國的公開場合那樣,他穿上了深藍色的西裝和領帶,顯得比大部分人都要正式。他雙手握拳放在腿上,腰桿筆直,攝影師拍照時,還特意對他叫了一聲“CHINA”,希望這個東方人的表情更活潑一些。
高光時刻伴隨了馬蔚華很多年。曾幾何時,招商銀行與馬蔚華的名字緊密相聯,乃至招行會把馬蔚華得獎的橫幅掛到深圳總行的門口。每一年,在各種媒體云集的大場面,馬蔚華都在侃侃而談,只有遇到他認為不友好的提問時,才顯示出不悅,間或還特意找相關的記者提出質疑。
馬蔚華的自傲,給很多媒體記者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曾經這樣總結自己的10年歷程:業務網絡化、資本市場化、發展國際化這三大目標算是成功地跨出了前兩步;招商銀行A股、H股上市,堪稱圓滿。“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如何走好第三步。”此時,此處,此模樣。“他們都是私人企業家,而我是個職業經理人。”集體拍照過后,馬蔚華攤開手對《21CBR》記者說,“對比下來,我是無懈可擊的。我沒有股份,還這么努力去工作。”
他還談到了一個近日認識的墨西哥銀行家,后者百分百地持有旗下銀行的股權,而“中國很少能這樣”。
最后一天晚上,招待方舉辦了盛大的晚宴,在海上還燃放起煙花。馬蔚華穿上禮服,把國徽扣上衣襟,系上領帶,和眾多企業界明星一起,坐老爺車抵達現場。外媒用“Just stepped down from the bank”來描述他,招待方用“馬蔚華博士”來形容他,并展示了關于他和招商銀行的各種事跡。馬蔚華在晚宴上伸出雙手擺出V字姿勢,他上臺時大步流星,握手有力。他到海邊露臺與人們逐一合照。而最后的跳舞時間,他還取出遠道帶來的數瓶茅臺酒,邀請各路企業領袖品嘗。
最后,晚宴散去,他消失在煙火闌珊處。(本刊記者陳曉平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