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管理意義而言,漢宣帝劉詢是西漢王朝的新鮮血液,他出身皇室,卻來自民間;血統上古老,在管理上帶給這個王朝的,卻全是來自民間的清新之風。
漢武帝時期發生巫蠱之禍,太子劉據起兵而死,其孫劉病已(即劉詢)流落民間,還在監獄里成長過一段時間。在經歷了昭帝早夭,新皇帝劉賀有辱漢王朝品牌的繼承人危機后,惶恐不安的霍光內閣找到了這個淪落民間的皇孫。
事實證明,將劉詢推上龍椅不只是血統上的正確選擇,也是管理上的正確選擇。在監獄和民間摸爬滾打的經歷,塑造了劉詢英明的管理素質,要懂一個王朝的管理,就要懂兩個元素:民間和官吏。在底層和監獄成長起來的劉詢,相當熟悉民情和官吏,他的岳父就是一個監獄管理人員。他知道對于一個王朝而言,“王霸雜用”的管理方式最管用,儒家法家雙管齊下,用嚴格的法令約束天下,用最賢良的“二千石”(即太守)治理地方。
可以這么說,到了漢宣帝時代,漢王朝才真正進入了管理上的黃金階段,甚至可以說中國的歷史發展到這里,才有了真正管理意義上的國家。連一向崇儒的班固和司馬光都對這位“王霸雜用”的管理者贊不絕口,班固曰:“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也。”司馬光曰:“是以漢世良吏,于是為盛,稱中興焉。”漢宣帝用法家的管理措施,達成了儒家所認同的理想管理境界。
最好的管理需要延續,太子就是延續的具體執行人,而劉詢在這個問題上焦慮了。史書記錄了關于劉詢父子管理思想交鋒的事件:太子劉奭在餐桌上說:陛下用刑太過,似乎應該收斂一點,“宜用儒生”。這等于太子向父輩的管理模式發起了公然的挑戰,漢宣帝陷入深深的憤怒:“我們漢家有自家一套獨特的管理制度,將王道和霸道混起來使用,怎么能純用德教呢?”在表達憤怒之后,漢宣帝又陷入了深深的失望,他說:“亂我家者,太子也。”

從這次事件之后,漢宣帝似乎想更換繼承人,他一度將目光轉移到了淮陽王的身上,理由是“淮陽王明察好法,宜為吾子”。其實漢宣帝本身具備的最大優勢就是“明察好法”。
而“明察好法”這種優良的管理品質主要是在民間打造出來的,民間的經歷,不僅成全了劉詢,也成全了漢王朝,但這樣成全的機會在一個王朝不可能接連上演兩次,在父親劉詢身上上演了,不可能在兒子劉奭身上再上演。
漢宣帝很可能就在這里陷入焦慮,他一方面痛恨太子柔弱,知道太子的素質無法承擔延續中興局面的重擔,但他一方面又沒法再改造太子的經歷,他不可能將繼承人再打入民間來一次素質改造。而他更明白,更改繼承人引發的動蕩可能會將一個王朝拋入毀滅的深谷。
史書認為,漢宣帝之所以沒有廢除這個讓自己很不滿意的太子,是因為太子是他與初戀女友結發妻子許平君的結晶,不忍廢除。而我個人認為,漢宣帝不廢太子,不是因為他的不忍和善良,而是因為他的明智。漢宣帝知道以后的管理局面會變糟糕,但嫻熟繼承人規則的他,不可能用制造更大危機的方法來更換繼承人。他只能做好他這一代人的事情,以后的局面,即使他明白,也沒法去阻止,因為如果阻止,付出的代價更大。
劉奭繼位后出現的局面果然如父親劉詢所料,重用儒家人物緩和社會矛盾,卻導致渙散的管理敗局,漢王朝從管理神話走向破敗。漢宣帝預見到的,但卻是他沒法阻止的,他的曾祖父漢武帝為了防止女人干政的局面而殺掉鉤弋夫人,但清除女人不同于更換太子,前者不會引起倫理危機和官吏危機。
明白以后的亂局,卻無法預先作為,史上沒有比這更痛苦的管理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