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異鄉(xiāng),尤其在冬令時節(jié),傳統(tǒng)小吃店里高朋滿座,每回騎車經(jīng)過,目光從安全帽鏡片,看見玻璃墻內(nèi)的饕客大啖雞肉與熱湯,不禁饞涎欲滴,咽了咽口水,腦海涌現(xiàn)媽做的麻油雞。
我的身體屬于虛寒體質,這意味著末梢血液循環(huán)差,體溫調節(jié)機制紊亂,新陳代謝也不好,所以冬天一到,我總是手腳冰冷,披再多的外衣也無濟于事。盡管窩在家里,我仍套上毛襪,穿毛衣,卻還是不停摩挲手掌,頻頻喊冷。媽每次見我這般模樣,也愛莫能助,只能想辦法從飲食下手,透過傳統(tǒng)藥膳調理我的身體。她會特意在逛市場時買上一只土雞,備好米酒、黑麻油,或是去老中藥行采買枸杞、紅棗一類的干貨,然后獨自在廚房調味、烹煮。往往我在房內(nèi)耳聆廚房傳來刀子碰觸砧板的聲響,便可大致猜到媽今天要煮什么。食材不同,菜和肉,肉又細分魚、雞、鴨各種類,切菜的方式和力道自然不同,聲音也因此相異。不一會兒,香味飄來,不必等到上桌,答案早浮在空氣中了。
用餐時間,媽捧麻油雞上桌。香味四溢的雞湯,我舀一匙入口,微燙的醇厚的湯頭,摻和枸杞與雞肉的鮮甜味、以及麻油、米酒的香郁,化為一股暖意順著食道滑溜入胃,溫潤心脾,余后唇齒間還殘留一絲米酒香。而雞肉已被媽去骨,沒入口中,其實不需要什么咀嚼,肉已在齒間化開。吃完一碗,起身再添一碗,幾乎忘記其他菜色。而媽總說煮麻油雞并不只是冬天御寒而已,更重要的是還能滋補身體,特別是女性。
過去婦女生產(chǎn)完會以麻油雞進補身體,中醫(yī)總說黑麻油能潤五臟、填精髓、堅韌筋骨、療瘡止痛和收縮子宮;而近來研究又發(fā)現(xiàn),麻油含有豐富的不飽和脂肪酸的成分及非脂肪成分,可提供抗炎、抗氧化、增強免疫力、促進肝臟對脂肪的代謝。此外,米酒增加血液循環(huán),增加熱量,作為健胃劑,具有驅寒、殺菌、提神的功效。雞肉供給蛋白質,足以補充大量耗去的精力。傳統(tǒng)社會麻油雞顯得彌足珍貴,唯有產(chǎn)婦才可享用。不過現(xiàn)代社會伙食較好,處處可見麻油雞,自然不必拘泥于特定身份,得了這便宜,我才能大快朵頤。
想起姐姐生產(chǎn),小外甥出生十二天后,客家姐夫親自前來送麻油雞報喜,我們以米、蛋填滿酒壺回送,親戚間則以雞、豬心腰或補酒等回賀。只見麻油雞一入家門,大家一哄而上,舉起筷子、湯匙紛紛奪食,不一會鍋碗見底,口腹仍不滿足,笑鬧要姐姐緊快再生一個。
然而,結婚多時的姐姐仍吃不慣客家料理,長年馴順在媽的烹飪手藝下,造就的飲食習慣,使姐姐特別挑嘴,于是坐月子時便攜著寶寶回到家中。媽不愿假手他人,執(zhí)意親自燉煮養(yǎng)生餐,有時還要我陪她上傳統(tǒng)市場,常常我們花了許久時間,為挑選一只土雞,竟考慮良久。媽堅持要黑羽土雞,肉質纖維比較有咬勁;定要買公雞,因為公雞活潑好動,脂肪較少,熬煮出來的雞湯比較不會過于油膩;而且,仔細觀察每一只雞,皮色要黑,毛孔粗大,這樣肉質才有彈性。我卻看得一頭霧水,不管是肉攤上掛著的,還是籠子里待宰的,總覺得每只雞都大同小異。然而,媽看得仔細,毛不漂亮者剔除,肉不緊實者剔除,剔除剔除剔除,似乎挑選食材比平常更加嚴謹。
有人說廚房里容不下兩個女人,媽掌廚從來不習慣也不需要旁人助理,她總能從容不迫迅速完成一道菜,有人在側協(xié)助反而礙手礙腳,偏偏身為女兒的自己未曾從中得其要領,麻油雞不是肉煮太老,米酒味道不足,就是湯頭過油過膩,絲毫未能遺傳媽那高妙的烹飪基因。所以我只能站在廚房角落看媽有條不紊地煮菜,像個小學徒,觀摩大廚風姿。見她一手按著玻璃瓶瓶口隨性往鍋內(nèi)倒,黑麻油四分之三茶匙入鍋燒熱,再放入姜片、雞肉拌炒,直至雞肉約有六分熟,再倒入一瓶米酒,最后放進四分之一茶匙冰糖炒勻,一切就完成了。看似簡單,實則上尤難于火候操控,這關鍵著雞肉的嫩度以及湯頭的鮮味。有的小吃店會在鍋爐旁放定時器,以為時間到位即能全然代替或彌補個人在拿捏火候上的不成熟,雖然無可否認現(xiàn)代化帶來的便利,時間被機械精確分割,雞肉得以在嚴密的時間掌控下,保留它該有的嫩度,也許雞肉不老,但湯味卻幽幽吞吐著掌廚者的功力,那是除了調味之外,湯頭自身最原始的滋味,吸納食材精華,內(nèi)化為獨特口感,難怪香港人煲湯首重于湯頭,他們未若臺灣人連湯帶料下肚,而慣于純粹喝湯,往往只稍抿一下湯頭,便可知曉廚師的功夫,湯底之外,品味更深邃難懂的“人”字,如此一來,機械化的麻油雞未免少了一些“人味”。
媽將湯、肉舀進盅內(nèi),我捧著麻油雞上樓,小茶幾上擺了一桌子料理,姐姐疼我,總要拉我和她共同大啖月子餐,紅棗小米粥、姜絲炒豬肝、米酒釀蛋……唯一不變的菜色就是麻油雞。我因為送菜而得以大膽窩藏在姐姐房內(nèi),與她一起饕餮大餐,好像我也在坐月子(一個月下來,我頓時圓潤不少)。
往日農(nóng)業(yè)社會,婦女平日要料理家事,有時還要農(nóng)事勞動,長時間日曬雨淋,加上平日飲食營養(yǎng)并不十分充足,一旦懷孕生產(chǎn),又須親自哺乳,因此坐月子一方面對長年辛勤的婦女提供足夠的休養(yǎng),另一方面產(chǎn)后食補,使他們得以攝取足夠的營養(yǎng),強健身體;更重要的,古代醫(yī)者認為孕婦的體質乃“產(chǎn)前無虛、產(chǎn)后無熱”,補身體自然是無可避免的;這么看來,坐月子可謂父權體制下犒賞婦女的儀式。而坐月子不可或缺的米酒和姜,以這兩樣食材為基礎的麻油雞順勢成為必要料理,某種程度亦化歸為女性食物,如果食物有性別的話。
麻油雞不僅如此,在傳統(tǒng)習俗上,孩童的守護神七娘媽,于農(nóng)歷七夕要用麻油雞和油飯祭拜,此外,寶寶出生后第六天、第十二天、滿月,或每逢節(jié)日、祖先祭禮時,也須以麻油雞拜謝床母。媽說嬰兒睡覺時會哭會笑,都是床母逗弄的,所以我們拜床母,得以讓嬰兒受到保護,順利長大。麻油雞作為儀式中的重要食品,儼然成為女性和孩童的重要代言。約摸,這麻油雞吸附著汩汩不絕又豐富的傳統(tǒng)文化。
米酒香氣回蕩在每個臺灣人的記憶里。
但是,過去一陣子,尤其當臺灣入WTO之際,紅標米酒價格飆漲;隨后假米酒中毒事件發(fā)生,米酒在臺灣社會造成紛擾與不安。那幾年冬天,不僅坊間姜母鴨、燒酒雞業(yè)者生意轉淡,也波及坐月子中心,連媽也不煮麻油雞了,想盡辦法尋找與米酒絕緣的菜肴。然而飲食之間少了米酒,很多臺式菜色頓時失去風味,三杯雞、四神湯、燜米糕、燒酒腰花、醉蝦……,米酒豈可缺席,偏偏寒冬少了麻油雞,宛若食物未經(jīng)調味,雖不至于難以吞咽,卻覺得少了點什么,不由得有些悵然。那一段時間眾人可真失落不少。于是,嘴饞的我們因為念茲在茲麻油雞,靈機一動想到創(chuàng)意料理,就地取材,拿爸陳列在玻璃酒櫥的白酒取代米酒,雖然色調相當,酒經(jīng)大火蒸發(fā),豈料酒的淡雅味道竟未在食物中駐留片刻,我們終嘗不出白酒味。也許是媽不敢大肆地放白酒(畢竟價格不便宜),所以湯頭無論嗅覺或味覺都恰似喝白開水,反而沒有米酒揮發(fā)后仍保留的濃郁香氣,一鍋麻油雞頓時少了香與味,滿足不了口舌之欲,大家哀聲不斷,嚷著洋酒外強中干,中看不中用。恐怕唯有地道的本土米酒才能煮出純正的味道。想不到,一碗麻油雞竟存有國族之分。
料理失敗,媽見我們滿臉頹喪,最后索性不管坊間正如火如荼發(fā)布惶惶不安的消息,冒險買了米酒回來。媽說當她捧著米酒去柜臺結賬時,店員小妹一臉狐疑神色,多嘴地問媽難道不曉得近日米酒事件?媽不敢多說什么,低著頭迅速離開,怕人嘲笑為了吃,連命都可以不要。終于,那天我們吃到寤寐相思的麻油雞。大家皆視之為珍饈,小口小口慢慢品嘗,深恐這鍋雞湯吃完便再也吃不到了,連一根雞骨頭都吃得窸窣響,要把殘留在上頭的精華全數(shù)吸盡。如此,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至今還覺得那天的麻油雞特別香、特別順口。
日后我離開家,開始光顧許多小店,刻意只點麻油雞,然而那味道及口感總和媽的麻油雞有些距離,幾次下來,再不愿隨意掏錢“嘗”試了。朋友嫌我挑嘴,也百口莫辯。其實,我并非老饕,美食家總能滔滔不輟一盤好菜,細談色、香、味,但美食當前,我卻往往吃不出個中滋味,更不明白酸甜苦辣咸澀腥沖的高妙境界。只記得媽常說每道菜都有個烹煮核心,那么,對我來說麻油雞一碗吃的當只是其中的人情味,一種低調而不聲張的豐足,那是最甘醇也最溫順的味道。
于是我在每一次大快朵頤時,也企圖從中尋找一點“家”的感覺和形象。而我猜想這才是媽烹飪的精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