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小山與童年

故鄉的小山。很早以前

你擁有我整個童年

降生的瞬間，我便得到了親昵的乳名

而你，為什么

永遠是一座沒有名姓的小山

還記得秋之雨打濕的別離

你的淚珠，從每張葉片上重重地滾落

你扯過一片濃密的黃昏，執拗地

遮住你孩子氣的眼睛

再見。我會在我處子的額頂上

長滿你離離的小草

在夢的每一片山坡上，長滿你

蓊郁的小樺林

我在遠方咀嚼蘑菇的時候

我在遠方談論樹木的時候

或在遠方慨嘆那些無邊的荒涼的時候

甚至，在旅途清冷的店舍里

那不眠的夜晚。我想起了你，連同我

太短太短的童年

此時，你厚厚的芳草

已結成柔軟而飄擺的辮子了吧

你亭亭的白樺樹， 已長成少女了吧

一陣風過，偏偏沒有捎來你的聲音

我青梅竹馬的山啊

今天，我走向了你

在你最漂亮、迷人的季節

為尋找我們失去的朝朝暮暮

和最難耐的思念。我急匆匆走向了你

可是你蒼老了，憔悴了

滿頭滿臉都是厚厚的塵土

我再也沒有找到那個穿綠色的衣裙

戴五彩花環的你

我的孕育我、

萌動我美感的山啊

你的青春

你的會講涼爽故事的小樺林呢

夕陽尋望，不知在何處落筆

你的能給予孩子們

山雀和蟈蟈的草地呢

我站在你裸露著貧困的山岡上

站在被愚蠢掠奪、屠殺過的漫坡上

憤怒而憂傷地回憶著……

從此的夏日，將宇宙之火

停留在你無遮無蓋的頭上

炙烤你不幸的華年

當狂奔的北風，馱著野蠻的西伯利亞

在你沒有植被的脊梁上

踐踏你的沉默

你吶喊吧

你這被毀掉的黃土高原的綠色珠寶

要讓一片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在人們僵硬而干燥的大腦皮層上生長

讓愚昧和私欲腐爛后的土壤上

鋪下綠茸茸的草叢和植樹節的歡笑

鋪下舒適的孩提夢以及良知和美學

大自然，便是與人類同等價值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