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
春節前夕,我照慣例去探望大舅。過罷這個年,大舅就86歲了。
大舅是傷殘軍人,解放戰爭中左眼被打飛,后來裝配了一只假的。右眼單獨工作六十多年,疲憊不堪,眼皮逐年往下墜,到現在終于徹底抬不起來了。無奈之下,大舅用一小片膠布把右眼皮吊起在額頭上,那樣子看上去很有幾分滑稽。我去的時候,看見膠布雪白干凈,大約是為過年剛換的。大舅一年比一年老,話也一年比一年少。他坐在床上,一聲不響。以前他是很能說的,而且脾氣犟,好認死理,對社會上許多事情看不順眼。看著他一年比一年安靜,我有點奇怪,問道,為什么現在很少說話了?他回答說,沒說上的了。然后又一言不發,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時間最是消磨人,當年脾氣暴烈的大舅,八十歲以后話也不想多說了。
外祖父外祖母一共養育大了八個孩子,四男四女。1943年,16歲的大舅參加了八路軍暫一師36團,背著黑豆小米和步槍,輾轉晉西北,和日本鬼子打了兩年仗,被鬼子的炮彈炸傷頭部,結下了血海深仇。半個多世紀以來,每提起日本人,大舅咬牙切齒。2011年日本9級大地震以后,平時已經很少說話的大舅又開口了,說震得還是不夠……
我小的時候,每年正月和秋天都要隨母親到外祖父家住上一段。期間另外幾個姨姨也都帶著孩子來了,紅火熱鬧得很。外祖父的村子叫東局,坐落在一座黃土山頭上,人家居住很分散。外祖父單獨在一面向陽的黃土洼里開出一個大院,除過人住的土窯洞以外,外祖父和幾個舅舅給豬、羊、雞等都挖了大小不同的窯洞,有幾年時興養兔子,給兔子也挖了窯洞。兔子們并不滿足,又在土窯洞的后墻上再打洞,搞得大洞套小洞,甚是復雜。除此之外,一盤大石磨也占據了一個窯洞,還有放草放各種農具的窯洞。在院子內外以及周圍的黃土坡上,外祖父和大舅毫無計劃地栽植了眾多樹木,果樹、桃樹、杏樹、梨樹、海棠樹、海紅樹、葡萄樹,此外,還有榆樹、楊樹。春天雜花生樹,夏天濃蔭蔽日,秋天水果成熟后,也不去賣,自家人吃不完,任憑桃子、沙果、海棠、海紅等順黃土坡滾落,有些被外祖母撿回來做成果干,有些就任其爛掉。我們秋天大半是奔這些水果去的。在水果樹下玩耍,累了吃,吃了再玩。如果不是糧食太少吃不飽,外祖父家就是一個桃花源。
在外祖父一家人中,我們一群孩子最懼怕的就是大舅。上大學的四舅高興起來會和我們游戲,身材不高的外祖父有時會笑瞇瞇地看我們玩耍,但記憶中從來沒看見大舅的笑臉。大舅進出匆匆,黑著臉干活,看都不多看我們一眼。春天他往地里背糞,返回來時還要從溝底挑一擔水。夏天鋤地歸來,一定是弓腰背著一大堆青草。青草中夾雜著野花,放到土窯洞里,那一種清香讓人忍不住直吸鼻子。大舅如同一頭負重的牛,但脾氣比牛還大,他大聲說話,嗓門高得怕人,所說都是一些令他不高興的事。雖然不是呵斥我們,但我們聽著總是惴惴不安,生怕做錯一點什么,受他訓斥,所以平時盡量躲開他。
大舅36歲時婆姨去世,沒有留下孩子。再娶時,女方帶回兩男兩女四個孩子,最大的13歲,最小的6個月。我的一個遠房姨姨驚嘆地說:“嘖嘖,真是膽大呀,娶一個娶回來五個,日子怎過呀!”然而大舅已顧不及考慮日子的艱難,只把傳宗接代作為第一要務。再婚不幾年,大舅家又添了四個孩子。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一家有八個孩子,生活艱難可想而知。
我高中畢業當上村干部了,才開始和大舅進行一些對話。我問他參加過什么大戰役,真實的打仗是不是和電影里一樣。大舅只給我說他參加最慘烈的一次戰斗是綏包戰役,和傅作義的部隊開戰,早晨打響,直到半夜才結束。一團人死傷三分之二,大舅的營長和副營長全都犧牲了。大舅感嘆說,那情形真如同磨盤底下滾豌豆,能囫圇出來全靠命大。
問到左眼受傷時,大舅火不打一處來。大舅是機槍手,說在1946年一次守陣地時,太陽剛出山,突然連長過來大罵,說是大舅的機槍沒有偽裝好,太陽一照會反光暴露目標,就在大舅和連長說話的時候,對面陣地上一個冷槍打過來,子彈從大舅左鬢角穿入,從左眼穿出,大舅的左眼球飛了?!氨緛頇C槍沒有暴露,是連長站著叫喊讓人家看見,開槍了。他沒事,害得我傷了?!睅资曛笳f起這事,大舅依然火氣不息,仿佛我是那個引來槍子兒的連長。
1967年,大舅到北京裝配假眼。返回上火車時,人多擁擠,大舅新裝的假眼球被一個行李卷打掉了。上了火車,大舅對扛行李的人說,你把我的眼睛也打丟了。那人也是個老實人,承認自己的行李卷碰過大舅,并說眼鏡丟了就給你買一副吧。大舅說不是眼鏡,是眼睛,同時讓那人看自己的左眼。那人一看大舅黑洞洞的左眼,大驚失色,連說眼睛怎么會掉,眼睛怎么會掉呢?急著要下車去為大舅找眼睛。大舅說,下去也找不到了,那是假的,丟就丟了吧,我再去讓他們重新做一個,丟了是怨他們給沒安牢靠。這是我聽過大舅最平和處事的一回。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分田到戶,大舅一家人有了用武之地。八個孩子讀書全都不行,但干活一個賽過一個。大舅排兵布陣,一群孩子量力分工,種地養畜,家境很快好了起來。有一天中午,大舅在橋頭鎮趕完集來我家,一臉怒氣。母親知道大舅的脾氣,笑著問道:“這又是和誰趔筋了?”大舅說在街上幾乎和兩個人打起來。
原來大舅在集場上轉悠時,遇到兩個人在一唱一和罵大包干,罵鄧小平。旁邊還有幾個閑人在聽。大舅聽了很不忿,就湊過去跟人家唱反調,大說分地到戶好,鄧小平好。于是三個人就辯論起來,越辯越激烈,就開始對罵,罵著罵著火氣上升,就拔拳相向。周圍看熱鬧的人們才趕緊拉開。這場吵架成了當天集場上的一個笑話。大舅來到我家還氣惱地說那兩個人盡是胡說八道??串敃r那情形,為保衛分田到戶,即使讓大舅重新去扛機關槍,大舅也會慷慨而行。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國家的林業政策來回反復,一會兒鼓勵個人栽樹,給個人有自留樹,一會兒又把所有的樹木收歸集體。每逢鼓勵個人栽樹時,大舅和外祖父就會在荒坡、荒溝和路邊栽上很多,但最后都被集體收走了。分田到戶以后,大舅查找了一些文件,說是上面有林權政策,過去個人所植的樹要還給個人。于是大舅在種地之余,開始向村里討要他栽起來的樹。向村里要不下,就到鄉政府要。鄉上領導看見他就頭疼。向鄉政府也要不下,大舅就到縣政府要。按政策大舅要樹是對的,但那些樹木曾經歸過集體,分田到戶時,有些又一并分給了個人。樹木歸還大舅,要得罪很多人,所以村里不愿意,鄉上縣上也不好辦。我擔任副縣長以后,大舅還繼續到縣政府要他的樹。大舅到縣政府要樹,從不到我辦公室,只找分管農業的副縣長。管農業的副縣長玩笑著說,找你外甥去,讓他給你解決。大舅說,外甥不管農業,我不找他。我曾勸說大舅,討還樹會得罪村里很多人,就算了吧。大舅不聽,說那是他辛辛苦苦栽起來的。又過一些年,樹木基本被人砍光了,大舅年事也高,再不說樹的事了。
七十歲以前,大舅誓言要在村里堅守一輩子。隨著村里外出人口越來越多,大舅也終于堅持不住,隨打工的兒子進縣城住了下來?,F在問大舅,城里好還是村里好,大舅慢慢說,還是城里方便。
任強
正月十一,任強來訪。
進門后,他先把掛包放到辦公桌上,然后把原本靠窗戶側放著的椅子拖出來,端端正正擺放到辦公桌另一頭,和我面對面坐下。兩個腦袋四只眼,他和我坐成了談判一般的架勢。
我的辦公室里有兩只沙發,辦公桌另一側放著一把大椅子。一般人來訪,或者坐在沙發上,或者坐在椅子上,都是隨遇而坐,從不去搬動什么,更不會和我坐成面對面談判的架勢,記憶中,只有任強才是這樣。
任強坐端正以后,又開始了滔滔不絕的演說,說的還是他那宇宙玄元理論,我一句也聽不懂,也沒有用心去聽,我只是認真端詳著他,看他一年來都有哪些變化。
還是去年正月里穿的那件黑西服,里面還是那一件土黃色毛衣,甚至領帶也沒有換。衣服更陳舊了,領帶也有一些臟。雖然如此,這一身西服還是為他撐住了一些門面,使他粗看上去還不像是一個流浪漢。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任強來了,手中拎著一個布袋子,磨損很嚴重,眼看就要四分五裂了。布袋里面裝著厚厚的手寫稿和打印稿,按他的說法,那是宇宙玄元理論,是他十幾年的研究成果,比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還要深奧和偉大。他讓我打電話聯系省政協的一位副主席,以推薦他的成果。我說不認識副主席,也不知道人家的電話??粗难芯砍晒谀莻€破布袋中已很不安全,我就把晉陜蒙聯誼會上發的一個掛包送給他。雖然我知道那些資料毫無意義,但好歹是他的一些心血。沒有料到的是,僅一年,這個原本還算結實的皮掛包已磨損不少,掛帶處還撕開一個小口子。
任強去年來的時候經濟已很困難,說從北京坐火車到了太原,再從太原坐汽車回保德已身無分文,車上有老鄉給了他一個蘋果,吃完,他又問人家要了一個,兩個蘋果頂了一頓飯。今年來的時候,他的情況看上去并未好轉,但我也不好細問,只說,才一年的工夫,怎就把掛包弄破了?
任強停住宇宙玄元的演說,看一眼掛包,然后說道,是和警察發生爭執,撕扭當中拉壞的。我問詳細情況,他也毫不掩飾,把在北京的流浪情況作了描述。
每天上午十點多,任強就到一些飯店里去,坐到餐桌上寫他的論文。中午,餐廳開始營業,人家過來問他消費不,他說自己搞科研寫作,身無分文,請求隨便給弄一點吃的。有的飯店同情他,會端來一碗面或者一碗米,有時候運氣好,引起附近顧客的同情,人家會給他特意點一個菜。任強特別提到“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這大概是他所獲贈的最好的菜。但有時候,飯店的人不同情,不但不給上飯,還要大聲呵斥,趕他走。他說如果是個人小飯店,他也就不爭執,收拾東西離開。但如果是國營的或者是合資的大飯店,他會毫不客氣地反抗,說飯店的呵斥侵犯了他的人格尊嚴,他非但不走,還和人家吵鬧。最嚴重的一次,打碎了一家假日飯店的大花瓶,驚動來警察,他繼續和警察打鬧,結果掛包被撕破,他被拘留了十多天。
聽罷任強的敘述,我完全明白了他的處境。我給他找了一條紅領帶,順便給了一點點錢。過罷正月,他還要返回京城,繼續他的漂泊生活。
任強晚上睡在京城的哪一個地方?我沒有問,不知道。
屈指數來,任強在京城闖蕩已經三十年了。
第一次見任強是在1984年春天,我到北京參加貧困縣團干培訓班,任強不知怎就聞訊找來了。其時他在北京獨身闖蕩,練習唱歌。在賓館房間閑談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身,吸一口氣,吊嗓子讓我聽。連著幾聲“啊——”,詠嘆調一般,聲震屋宇,真還是有幾分功底。然而一個少根無靠的鄉下人,要在北京出頭,幾乎難于上青天,唱歌的路他最終沒能走通。
大約五六年前,任強到我辦公室的時候,已經不唱歌了,說是在研究比愛因斯坦相對論還復雜的宇宙玄元理論。任強初中畢業,當過兵,讀書不多,文化程度并不高,研究什么宇宙理論,顯然比練唱歌更加離譜。三十年的漂泊生活,已把任強折騰得走火入魔了。
我想,如果任強不當兵,或者當兵回來以后再不出去闖蕩,安分守己在家種地,娶妻生子,境況也會比現在好。如果任強在北京練唱歌的時候,能遇上一個伯樂,他或許也能像西單女孩或者旭日陽剛那樣,通過唱歌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任強既不甘心在農村種地,到城里又闖不出一條路,三十年漂泊,他除過熟悉了京城的很多街道和飯店,記下不少電話號碼,看了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以外,再無所獲。
我曾經勸任強,五十多歲的人了,回來就不要再走了,“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回來老老實實種一塊地,好歹有個收落,日子也比現在強。不料任強一聽,頭搖得如同撥浪鼓,連說“哪能呢,哪能呢!”看來,他要一條道走到黑了。
進城的路不好走,一旦邁開腳,就很難再回頭。過去,現在,今后,和任強一樣艱難漂泊的,大概還有不少。
表弟
表弟在縣城的體育場里擺著五張臺球桌,一家五口人的生活,主要依靠桌上那幾十顆球來滾動。
體育場比較混亂,半下午開始,除過打籃球、踢毽子、跳自由舞的以外,還有小商販和小吃攤子。表弟的臺球桌旁邊,是賣臭豆腐和烤羊肉串的,煙熏火燎,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表弟45歲,拖家帶口,從鄉下進城已經十多年了。他先給園林處照管過一段街頭的樹木,之后擺過一段臺球桌,再后來在學校附近租房賣過一段文具,順便販弄一些教輔資料和盜版光盤,還和人合伙開過小飯店。營生沒少做,除過體驗了各種艱難之外,沒有掙下幾個錢,這回擺臺球算是“重操舊業”。
表弟五短身材,圓臉,面善得很。在眾多親戚當中,他是和我聯系較多的一個,常有電話來,讓我幫忙解決問題。他的問題都不大,或者是自家的臺球桿讓醉漢拿走了,或者是摩托車被交警扣了,或者是經銷的圖書光盤證件不全,讓罰款了,或者是城管要收費了,看看能不能說情減免一點……這些問題,有的我能幫助解決,有的我也沒轍。
每次見面,他首先是沖著我笑。他笑得滿臉皺紋,笑里包含的內容很復雜。首先是對我表示友好和感謝,還帶一點歉意,他總是說:“唉,經常給你添麻煩,有半步奈何我也盡量不打電話,可是沒辦法?!逼浯?,他的笑還有一點自嘲,在我面前,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辛苦和困頓,那笑仿佛是說,看看,沒辦法,只能是這樣。自嘲之余,剩下的就全是苦笑了。
下午六點左右,我到體育場打籃球,有時也到表弟那里看看。他很忙碌,總是在我站定一陣以后,他才能發現。他照例朝我一笑,說,來一盤?我對那玩意兒不感興趣,只看他如何照管這五張桌子。他除過很利落地給人擺球以外,有人交錢,他就收起,有人離去,他也不去考究。我贊嘆說,你這業務真是精通,捎帶著就盤點清楚了。不料他說,他從來不管桌上打了幾局,人家給多少就收多少,這樣沒有麻煩,少算兩盤無妨,咱不傷本,倘若硬要,有時要錢要不上,很可能會要來兩個耳光。但總體來說人們還是好的,都比較自覺。有時候,表弟也操桿和人對打,但他球藝并不精湛,一次我看他和一個小學生對陣,那孩子腳蹬旱冰鞋,讓人想起腳踏風火輪的哪吒,很是精干。表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幾局都輸了。表弟也心不在焉,反正不傷本。
去年,表弟受另一位親戚鼓動,勇氣倍增,到省城太原去闖蕩。正好兒子小學畢業要上初中,也一并帶著,他要讓孩子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到了太原一看,比縣城更加艱難?;盥凡缓谜?,孩子上學,人家要三萬擇校費。表弟輾轉反側一夜,最后決定,三萬也要上。領著孩子到了學校,人家一番考試后,嫌成績太差,莫說三萬,六萬也不要。表弟提上豬頭找不到廟門,沒辦法,只得返回來。折騰期間,縣城初中早已招生完畢,開課兩周了。表弟大慌,趕緊給我打電話,同時又找到我母親,把事情說得很嚴重。我母親也慌了,一天給我兩個電話,說趕緊給聯系一個學校,本來就學得不好,再耽誤幾天,可就徹底跟不上了。其實我明白,原本也徹底跟不上,遲早一樣。但還是在當天給聯系了一個學校,讓孩子第二天上了初中。
前兩天,在體育場看見表弟,滿臉曬得快如同非洲黑人。我問干什么去了曬成這樣?他臉上抹一把,笑呵呵說,哪里也沒去,就在這臺球案子上,城里甚也不一樣,陽婆也特別曬人。
夏夜十二點以后,一天的喧囂終于散去,街道寬闊空曠。表弟躬著身子,一手把一條布袋揪在背上,里面裝著那幾十顆臺球,另一手抱著那一捆臺球桿子,緩緩走在路燈之下。一天的工作結束,表弟收工回家了。
賴子
一入臘月,賴子接二連三打電話,說要到縣城里來,請我喝一頓燒酒。我推說事情多,顧不上,但他不依不饒,在電話中大呼小叫地說:“兄弟你給我辦了大事,我不能滴水無情,吃好吃歹,涼水煮成一碗滾水,也是兄弟我的一片心意!”賴子把請我喝燒酒當成了他年前的一件大事,這一片心意如不及時送出,憋在他肚里也是一個負擔,于是在他第四次打電話的時候,我答應了。
賴子所說的“大事”,是我幫他申辦了低保,每月能領到82元錢。當然,這低保不是“走后門”弄的,是因為賴子實實在在具備低保條件。
賴子比我長兩歲,是我兒時的玩伴。賴子小的時候,父母離異,他跟隨父親和爺爺奶奶長大。賴子大名叫福喜,但只在小學作業本上寫過幾年,知道的人少,全村人都叫他賴子。父母離異加上自身懦弱,賴子沒有娶上媳婦,也沒有建起新房,一直住在祖傳下來的那兩眼石窯中,日子過得不順暢。久而久之,賴子自己對“?!薄跋病币彩У袅诵判?,他舊身份證的名字是福喜,戶口簿上是賴子,換領第二代身份證的時候,人家要求二者統一,讓他自己選,他干脆扔掉了“福喜”,留下了“賴子”。
現在人們普遍認為,糖尿病是生活好,肥甘厚味吃出來的,但賴子窮得丁當響,卻偏偏窮漢得了富貴病。原本就打不起精神,聽了醫生說糖尿病不能勞累之后,賴子越發泄氣,更加懶散起來。
2010年秋季的一天,賴子來找我,讓我和鎮上的人說一說,給他吃上一份低保。在我們這里,“吃”字用得比較亂,舉凡是從公家處領錢,幾乎都用“吃”字,“吃低保”,“吃財政”,“吃養老”,“吃救濟”,等等。賴子舉著一疊化驗單對我說,哎呀呀,好幾個加號了,不能動彈了,兄弟給幫一把,咱村很多比我強的人也都吃上低保了。
兒時玩伴遇到困難,幫忙自然是應該的,但也不能亂幫,幾天以后,我回橋頭村,到賴子的家里實地看了一回,結果比想象的還要糟糕許多。
賴子家所在的石頭街,是我們兒時玩耍的地方?,F在,原住居民都已遷往新居去了,只剩賴子和一些外來租房戶住著,街道多年無人整修,破爛不堪。我和賴子進到他家那兩孔相互貫通著的百年老窯洞中,從炕上到地下,所有擺設和四十年前我們玩耍時完全一樣??看翱谔?,還是他爺爺奶奶坐過的那一盤老炕,當年她奶奶常和幾個老太太盤腿坐在炕上,用一副破舊的“甬江”撲克爭上游。而今,炕上的鋪蓋亂七八糟攤著,很多年沒有拆洗了。緊靠西墻還是那一頂老躺柜,窯掌處還是那一堆雜物。窯洞好像四十年也沒有粉刷過,黑得如同炭窯。眼前的場景,讓人想起兩句民歌“流煙爐子塌底鍋,可憐哥哥沒老婆”。男人沒老婆就等于沒有家,缺什么也不能缺老婆。賴子嘴說要給我弄一杯水,但自己沒有,端著一個黑茶缸要去鄰居家討水,我連忙制止了他。
看過賴子的家,我決定和鎮里聯系,幫他申請低保。賴子反復叮囑說,這事再就不找人了,就全靠兄弟你了。
此后,賴子每半月二十天就來一個電話,提醒我不要忘記。我不敢怠慢,和鎮里說過以后,又和民政局的人打了招呼,雙保險。終于到2011年1月,賴子領上了低保。
2011年臘月二十,賴子一早打電話,說他上午要來,讓我等著。上午十點來鐘,賴子來了,左手提一個白塑料袋,里面裝著一塊豆腐,是從橋頭村買來的,塑料袋底部滲著漿水,染了一些煤屑。右手提一個黑塑料袋,里面裝著十多斤玉米面。賴子特別說明,玉米是自己種的,絕對純綠色。這一點我深信不疑,賴子種地,不但從來不上化肥,農家肥也懶得去上,春天扔幾把種子到地里,夏天去粗刨大拉鋤一遍,秋天收回來,簡單得很。
早先賴子打電話的時候,我曾想,來了以后,我請他吃飯,順便聽他說說這些年的經歷,說說村上的事。但及至他來了,看過他那架勢,一塊吃飯的欲望全然沒有了。我說豆腐和綠色玉米面收下,兄弟你請我喝燒酒的情誼就算領受了,大臘月,你也回去準備過年吧。
少時讀書,看到“半個世紀”一詞,感覺很漫長,很遙遠,遙遠得讓人不好想象。此刻,敲打這幾個字的時候,兒時到賴子家玩耍,他奶奶盤腿坐在炕上嘮嘮叨叨的情景恍如昨日,甚至他家窯墻上貼了幾年的《三英戰呂布》的年畫還記憶猶新,然屈指數來,這就快半個世紀了。
賴子長得不算魁梧,但也高高大大,模樣周正,除過生性善良懦弱,再沒有什么缺點。如果當年父母不離異,給他找一個媳婦,過日子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同齡人當中,有的本事還不如賴子,但也娶妻生子,成了一個家。人的命運很容易被一些偶然因素改變。
兄弟倆
我的遠房大伯自幼貧寒,不識字,一輩子連自己的名字也沒認住。半路學得石匠手藝,屬于二把刀水平,只能做一些笨重的粗活。他娶妻已近四十歲,晚年得子,大喜過望,親自給大兒子取名叫四四。二兒子出生以后,才返回來叫了雙雙,致使兄弟二人的名字略顯錯位。我這兩個本家兄弟再無大名,戶口身份證上也是高四四,高雙雙。
我們的祖墳建于同治四年(1865年),連同我大伯在內,祖墳里已安息了五代人。五排墳頭呈扇狀排列在黃土坡上,如同一棵躺著的大樹,最上面老祖宗那個墳頭是總根。每年春節、清明、七月十五、冬至,我都要和四四、雙雙相跟著去上墳祭奠。去年,我們又往墳地修了一段路,繞墳地栽了一圈樹。一座百年老墳,拉近了遠房弟兄們的距離。
在我的印象中,兩個兄弟很年輕,但屈指數來,他們也都不小了,四四49歲,雙雙45歲,四四已經當上了爺爺。
四四早年種地,抽空給人打短工,慢慢學成了半個泥水匠,最擅長做水窖。這些年,全縣采煤毀了山泉,各村吃水無比艱難,家家戶戶都要在院子里做一個大水窖。四四做的水窖滴水不漏,漸漸小有名氣,周圍二三十里的人家都來請他。由水窖推而廣之,凡是與滲水相關的活路他都能做,修房頂,做水池,一年下來能掙三四萬,加上種地,日子還過得去。
四四身材高大壯實,說話不多,穩重得很。他上墳也是中規中矩,嚴格按程序進行。進墳地,他總是從最南面的墳門進入,然后來到東北角的土神爺牌樓前,先敬表,再上香。一大把香燃著,先給土神爺上三炷,然后從最上面老祖宗第一個墳頭開始,一排一排往下敬,紋絲不亂。上完香再擺放供品,最后再燒化那一大堆紙錢、金條、元寶、白洋以及動輒上億的天國銀行冥幣。我不知道四四從哪里學來的這一套規矩,反正多少年來,他從沒有把這一套程序錯亂過,而且每一個環節都虔誠仔細。我由此知道,四四做水窖因何能滴水不漏了。
雙雙就不一樣了,他似乎對祭奠程序并不在意,高興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時他會從口袋里掏出幾支煙,揉碎與紙錢混在一起點燃,對空吆喝道:“老祖宗們,快來抽煙吧!”有時他會把我帶去的酒取出來,吆喝道:“老祖宗們快來喝酒吧,好酒!”他祭酒也不是一個墳頭一個墳頭排著來,而是站在墳地當中,隨意朝四面揚灑一番,點到為止。以他的理解,地下的先人們既然能喝酒,就一定也會游走,無需非要把酒灑到墳頭上才行。祭酒完畢,瓶里還有一些,他就仰頭倒一大口,徐徐咽下,然后長吸一口氣,陶醉地說,嘖嘖,好酒?。?/p>
無論見面還是打電話,四四一直叫我哥哥,而雙雙開口閉口都稱我為“老大”,如同吆喝一個江湖人物。
雙雙從十幾年前開始養三輪車,給人搬運石頭、拉磚、送水,春天給自家地里送糞,秋天拉莊稼。雖然開了十幾年三輪車,但他一直是“人無本子車無戶”,一個證件也沒有。最早幾年,三輪車常常被運管所收費人員扣押,他隨手就給我打電話:“老大,車又被扣住了,趕緊給誰誰打一個電話!”我在縣政府時候,向來對農用車收費很有看法,所以只要有人來求助,不管是親戚同學還是一般受苦人,我都毫不猶豫地打電話或者寫紙條,要求運管所放車放行。運管所的人也都乖巧,從不得罪領導,馬上就放。但用不了三天,他們往往又會扣住,讓這車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兩三回以后,被扣者也就不好意思再找人求救了,只能交錢了事。但雙雙不管這些,扣一回車就打一回電話,我也不厭其煩,以運管所之道還治運管所,直至收費的人反過來不好意思再扣車方罷休。
有一天,雙雙到我辦公室來了,笑嘻嘻說:“老大,這成天打電話也太麻煩,你給我寫一個條子吧!”我說寫什么條子?他說寫上讓運管所不要扣車。我說紙條就像一根雞毛,不管用的。他笑嘻嘻說,你只管寫,我自有辦法。我于是就給寫了一個字條,大意是讓征管人員給予關照。他接過字條仔細看過,小心裝入口袋回去了。以后果然好長時間再沒有來電話。估計他是軟泡硬磨,硬是把雞毛做成了令箭。
上墳路上,我對雙雙說,經常讓人家扣車也不是一回事,你去辦理一些證件才對。他卻滿不在乎地說,證件就是一片紙,如果要罰款,根本不在證件上。我們受苦人的證件,你們縣政府的文件,都是些虛東西,不管用。我一時無言以對。停一下,他似乎還沒說過癮,突然又回過頭來,笑嘻嘻大聲說:“我可不去辦什么證件,你就是我的證件!”這一句把旁邊的四四也逗笑了,我也笑起來,說,你簡直是一個無賴。
和四四雙雙在一起,我總免不了問村里的一些事情,四四會把親眼所見毫不走樣的說出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一定要加上,聽誰誰說,事情如何如何。而雙雙這個時候就會插話,要把事情的原委分析一番,還要大膽推斷以后結果將如何,其間誰誰起了什么作用,有些說的還不算離譜,有些則不著邊際。
縣里新調整了班子,四四問:“聽人家說,新來的書記縣長可威了,是不是?”未等我回答,雙雙就說:“當然威了,誰當上誰威,給我當上也可威了。”我笑說:“給你當上肯定威了,只怕能威過頭?!彼麄z都笑起來。
雙雙開三輪車,一年下來也掙三萬多,但所受的苦比四四要重。小小三輪車能拉四五噸,超過當年一輛解放牌卡車的載重。除過路上搖搖晃晃,裝卸車還特別費力。今年夏天,一群三輪車司機比著干,每天往十五里以外的地方拉五趟磚,每車1400塊。7000塊磚裝一遍再卸一遍,雙雙累得一天吃三回去痛片,一個月掙了一萬多。
我們村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是1500人,而今翻了一番,有正式戶口,參加煤礦分紅的已是3000多人。人口雖多,但如四四這樣安分守己,踏實做事的人,確乎不多了,多數都和雙雙一樣,能吃苦,有一點小狡黠。然而不管是哪一類人,日子過得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