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費爾柴爾德熱帶植物園里的每棵樹都能讓理查德·坎貝爾想起某個人、某個地方或是某個故事,其中一棵布拉斯鱷梨樹的來歷,是他最樂意談起的故事之一。鱷梨又名牛油果,是一種綠色果皮的大型水果,果肉如溫熱的牛油般軟滑。大概十年前,坎貝爾在哥斯達黎加一個名叫“圣馬特奧”的小村莊里發現了這棵鱷梨樹。當地人傳說,這棵果樹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它體型巨大,歷經滄桑,長著光滑的樹皮和橄欖綠色的半月形樹葉。這棵果樹上結出的果實在當地遠近聞名,到了收獲季節,甚至有人從近100英里外趕來,從果樹主人家的牛車里大堆大堆地購買。
坎貝爾找到果樹的主人,獲得他的允許后,切下來一些枝梢,用于嫁接。現在,兩株嫁接作物生長在費爾柴爾德熱帶植物園里。這個熱帶植物園位于美國佛羅里達州的科勒爾蓋布爾斯,是坎貝爾和其他一些果樹收藏家共同建立的,園里生長著他們收集而來的各種熱帶果樹,如芒果、菠蘿蜜、美洲曼密蘋果、榴蓮。
實際上,果樹收藏家們的異國“獵樹之旅”早在幾個世紀前就開始了。1787年,威廉·布萊率領博愛號帆船出航。1789年,船上部分船員嘩變。這段著名的故事還被改編成電影《叛艦喋血記》。事實上,布萊船長那次航行的目的是到塔希提島上收集面包樹苗。他的任務是把面包樹苗從太平洋運送至西印度群島,在那里大量種植,為奴隸提供新的食物來源。一個世紀之后,美國農業部派出多批探險家至土耳其、希臘、意大利、北非等地尋找理想的無花果品種,希望能在加利福尼亞這類地區發展一項有利可圖的行業。最終,這個愿望實現了。大約在同一時期,大衛·費爾柴爾德在美國政府的支持下,開始異國果樹探險之旅,最終把阿月渾子、油桃、黃豆、芒果引進美國。費爾柴爾德熱帶植物園就以他命名。
直到今天,很多國家的科學家仍在繼續尋找新的或異國果樹。他們乘坐吉普車、攜帶GPS定位儀,在亞洲、非洲、拉丁美洲搜尋野生樹苗和未知的栽培品種,并把它們帶回國內的果樹保育園繁育栽種。坎貝爾的熱帶植物園只是諸多同類之一。紐約州北部一個果樹保育園由康奈爾大學和美國農業部共同管理,園中栽種著約8000個蘋果樹品種。加利福尼亞州薩克拉門托附近的一個果樹保育園由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和美國農業部共同管理,園內種植著數千種葡萄、獼猴桃、核桃樹、杏樹、柿子樹、無花果。俄勒岡州的科瓦利斯也有一個政府—大學共管的果樹保育園,園內有黑莓、覆盆子、榛子、啤酒花。美國政府也絕非這場游戲的惟一玩家,例如希臘政府就在卡拉馬塔附近保護種植著若干多品種的橄欖樹。
這些果樹保育園保存著果樹天然多態性的基因庫,也為種植者提供了新的選擇。更重要的意義還在于,同種水果的不同品種攜帶著不同的基因,水果育種者在這個基礎上就可能培育出更美味、更高產的品種。其他的育種目標還包括抗病力更強或者更耐旱的品種。氣候變化正在給種植者營造新的難題,這兩個目標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重要了。
搜尋果樹的遠征往往集中在那些久負盛名的水果產地。比如,蘋果、核桃多樣性的主要熱點地區在亞洲的里海-咸海盆地,這兩種果樹在那里有成千上萬個野生或栽培品種;以葡萄為目標的探險家會選擇去格魯吉亞,而尋找香蕉者往往會把目光投向東南亞和中部非洲。到人口稠密地區更容易找到高品質的水果,因為當地最有吸引力的品種通常早已被當地人發現甚至已經開始種植。然而,水果獵人們最值得炫耀的戰利品往往不是來自原始森林,就是來自其他荒野地帶。
水果獵人經受著時差之苦,駕駛著租賃來的汽車穿過大街小巷,眼睛瞄著居民的籬笆后、院子里,或許有意外發現。不過,作為水果狩獵之旅的第一站,農貿市場或集市應該是更好的選擇,那里有成堆成箱的當地水果和蔬菜,其中也許就有水果獵人夢寐以求的獵物——當地人從后院果樹上摘下的果實,而這果樹恰是那個地區之外的人所未知的。坎貝爾在探尋鱷梨新品種時,就看遍露天市場內的各種鱷梨,找出那些外觀不同尋常的。坎貝爾解釋說:“一般說來,我們想找到那些不尋常的水果,不管是長的、大的、紫皮的、沒有種子的,只要和普通的不一樣,就行。”
如果在市場沒能發現任何有吸引力的水果,坎貝爾會玩個小把戲,而且這小把戲屢試不爽——他開著汽車在村莊里的土路上慢慢經過,一邊用擴音器吆喝,邀請所有村民帶自家種的鱷梨去參加“周末水果大賽”,優勝者能贏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坎貝爾說:到了比賽的時間,約定的地點一定會聚攏一小群帶著自家產的水果樣品的當地人。
如果這些人手上有特別有意思的水果,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出果樹了。事情往往從這里開始變得棘手,一定要有熟悉那里環境和村民的當地向導幫忙。就算水果獵人已經找到了那棵果樹,想要切下一些枝條時,可能會遭到主人的拒絕。坎貝爾說:“他們常常會擔心,我們是不是要搶他們的飯碗,或是擔心,哪怕給我們一根小小的枝條也會讓他們失去收入。”這時候,在村里的酒吧和村民聊聊,幾杯酒下肚,可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如果村民還有什么顧慮的話,坎貝爾通常會提供一份書面保證,承諾如果這棵果樹以后被開發成有商業價值的品種,提供母本的樹主一定能拿到一筆錢。
其他水果獵人也各有自己津津樂道的探險經歷。約翰·普里斯是美國農業部的研究人員,他在古羅馬城市布特林特的廢墟上發現了一片野生橄欖林,但它們生長在一個熱門旅游景點的范圍內,要想接近它們,還得先買張門票。也是在那次旅程中,普里斯聽到有種核桃的果仁分成三瓣——而普通的核桃果仁都是兩瓣。這種與眾不同的核桃不一定有商業利用價值,但一定是植物遺傳學家感興趣的對象。2012年夏天,美國農業部遺傳學家馬里·阿拉德赫雅去了阿塞拜疆,到那里尋找核果、石榴和無花果的新品種。當地的無花果園里有致命的毒蛇出沒,這個夏季已經有四名果園看護員被咬傷。
為了采集些無花果樣本,猶豫著要不要進入毒蛇出沒的果園,這主意似乎很瘋狂,然而對水果獵人們來說,這是刻不容緩的任務。在東南亞、哈薩克斯坦、中美洲等果樹多樣性的熱點地區,砍伐加速了水果品種的滅絕,有些品種還沒有被人發現或品嘗過就消失了。另一種威脅來自大規模種植農業:尼加拉瓜的棉花農場、哥斯達黎加和巴拿馬的菠蘿園、東南亞的棕櫚樹種植園取代了原始森林和叢林的位置,沒有人知道,多少絕無僅有的果樹品種也隨之悄無聲息地絕跡。坎貝爾說:“大型種植園農業對果樹基因資源來說,是致命的威脅。”
因為大肆砍伐和毀林開荒,很多最初供坎貝爾切取枝條的母本果樹已經消失——大多數是被自己的主人砍伐,當做木材賣掉了。這讓坎貝爾收藏的一些鱷梨果樹成了孤本,其基因和果實也因此變成了費爾柴爾德植物園所特有。附近的農民和園丁把這些鱷梨品種種植到自己的果園,這些收藏孤本因此有了備份,更加安全。
坎貝爾最近到婆羅洲進行了10天的“芒果狩獵”。在那里,砍伐不斷向叢林深處推進,蘊含在樹木、枝葉、野果里珍貴的遺傳物質因此受到威脅。在婆羅洲和其他地方,后院里的大型果樹被砍伐后變成木材的價值越來越超出它們為家庭提供食物的價值,木材獵人隨之而來。果樹收藏者每挽救一棵果樹的同時,都會有更多果樹被主人賣到鋸木廠。村民前院里的樹樁、鄉村市場里儲存的進口水果,都在無言地講述著這樣的故事。
“在有些地方,事態已是迫在眉睫”,坎貝爾說,“我們必須找到幸存的果樹,在滅絕之前把它們帶回家,容不得半點耽擱。”
[譯自國外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