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唱歌的星際探險家

1977年是音樂史上重要的一年。佛利伍麥克合唱團和性手槍樂隊分別發行了唱片《謠言》和《別在乎胡言》。貓王埃爾維斯與世長辭，年僅42歲。這一年，另有一張唱片悄然誕生——沒那么著名，影響卻頗為深遠。

《地球之聲》由美國天文學家們匯編而成。唱片用銅制成，并鍍金以延長其使用壽命。與同年發行的其他唱片相比，《地球之聲》的涉獵范圍更廣，旨在將五千多年的人類文明都囊括在內：從澳大利亞土著民歌、印度拉格（印度教的一種傳統曲調）到阿塞拜疆風笛、竹笛，再到巴赫、貝多芬以及查克·貝瑞。

跟其他合輯一樣，每首曲子都是經過精挑細選和熱烈討論后，最終脫穎而出。不同的是，該唱片只發行了兩張。裝在鋁制封皮里，封皮插圖通俗易懂，用圖形描述是什么樂器以及演奏指南。為了便于將來其他生物偶然發現這張唱片時，能夠聽到里面的音樂和其他錄音文件，專輯中還放了一個唱針。

這兩張唱片被仔細地拴接在兩艘旅行者號宇宙探測器的外側，具體位于每個太空船上十面體底座的某一表面上，上方裝有3.7米寬的白色通信碟。如果把太空船比作一只昆蟲，這些部分好比“四肢”和觸須。探測器行駛到太陽系以外的黑暗空間時，一側會伸出13米長的象鼻狀磁探測器吊桿，另一側也有一只伸出的“手臂”，上面裝載著太空船的“眼睛”：一排照相機、分光儀、微型探測器和其他設備。

旅行者號探測器由美國宇航局的噴氣推進實驗室設計制造，對他們來說，制造一個可以在太空存活多年的探測器堪稱巨大挑戰。“這想法讓人熱血沸騰。”旅行者號系統工程師約翰·卡桑尼說，“怎樣制造出遇到故障還能運作，并且持久運轉的探測器？除了我們，別人誰都不行！”

通過五年艱苦卓絕的建造以及隨后的測試，探測器工程進入尾聲，卡桑尼決定舉行慶祝會，紀念兩千人的強大研發團隊及其家庭所作出的貢獻。慶祝會上，所有到場人員在大紙上簽名。然后，卡桑尼將紙張進行裁剪，重新制作，置于六小塊金屬板上面，字體大小足夠辨認每個人的簽名。然后再將其縫在航天主線隔熱層中，以此來紀念這些人的智慧和努力，是這一切使得這個獨特的機器成為了可能。

1977年夏末，旅行者一號、二號這對孿生探測器帶著所有制造者的簽名和唱片發射升空，被送上“星際旅行”軌道。在“星際旅行”中，它們歷史性地近飛探測了木星及其衛星，然后到了土星及其光環。旅行者一號的運行軌道偏向泰坦（土星的衛星），然后將會飛出太陽系行星的系統。旅行者二號于1986年與天王星相遇，1989年與海王星相遇，然后以超過五萬英里的時速，朝著天空中最亮的星——天狼星方向行駛。

在升空后的35年里，探測器傳回了67000多張照片，有許多是我們做夢都想不到的絕妙景象，挑戰了人類對氣象學、地質學的現有觀點。孿生探測器的盛大旅行讓我們了解到更多太陽系之外的知識，至今仍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之旅。

1990年情人節，旅行者一號收到指令，調轉鏡頭，在太陽系上空60億公里處，以一種獨特的視角拍攝最后的全家福，照片得拍到盡可能多的行星。圖像小組深知，以這樣的距離拍攝，每個星球都占不到一個像素。

這是地球照片中拍攝距離最遠的一張，畫面中地球如滄海一粟——是茫茫如海的黑色太空中，一個幾乎看不到的點。最初，當這張照片印出來時，科學家們誤把地球當成了照片上的一粒灰塵，竟試著將其擦掉！這張照片里的地球其貌不揚，遠遠不如當年阿波羅號宇航員拍的地球全景圖壯觀，但其深遠影響卻可與之媲美。

這張照片拍后不久，旅行者一號經由冥王星軌道，到2004年末已進入柯伊伯帶——一個黑暗的環帶，它像冥王星一樣滿是巖石和冰，環繞著太陽運行。不久后旅行者二號也到達了這一地帶。至今這兩個探測器仍在以每秒十六公里的速度背向我們飛馳。

離開地球35年后，旅行者一號、二號現距地球180億公里，正進入“弓形激波”區域——該區標志著太陽風和銀河風邊界地帶，即太陽引力的邊緣區。每個探測器上的五部儀器仍在持續運行中，不斷匯報新環境的特征，描述它們正在接觸的新磁場領域和銀河系粒子。

雖然20世紀70年代技術不夠發達，但旅行者號還是成功地趕上了數字時代——現在可用微博與它們交流。若微博粉絲問“旅行者二號能看到什么”，它會以薩根體詩歌回復：“我可以在太陽的咆哮中，感受到群星的悄悄話。”

雖然兩顆探測器并不是每天都發微博，但它們還是與地球保持著日常溝通。就算以光速傳送信息，到達地球也要花很長時間。“現在的單程傳送時間約為15小時。”現旅行者號負責人蘇珊·多德說，“我們周六上午發出指令，周日下午收到反饋。”多德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就開始負責旅行者探測器的相關工作，她把跟探測器的通信比作照料老年人。“有時候，他們也需要稍稍調整一下，才能聽清你所說的話！”

并非只有旅行者號正在老化，團隊中每個人的生活都在前行。“我開始旅行者的工作時，兩個女兒都還小”，艾德·斯通說，“她們上大學的時候，探測器已飛過土星飛向天王星。女兒們結婚時，旅行者號繼續著；我有了孫輩后，探測器依然沒停下腳步。現在我的孫兒們也知道了，探測器會一直繼續，跟他們的母親小時候一樣。”

除非出現嚴重的工程故障，兩個探測器會繼續向地球傳送星際空間的探測信息，直至2025年左右，電池以及推進能量低于所需值時，它們的通信天線將逐漸失去與地球交換信息的能力。

但是，即使沒有電源供給，旅行者號探測器仍會繼續為我們服務。在星際空間空曠良好的飛行環境中，它們的旅程很可能持續數百萬年。探測器或許會比金字塔、人類、甚至是地球本身存在得更久遠，它是我們存在的唯一記錄，永遠縈繞在星空中。當它們在太空深處漂浮了千百萬年時，若有外星智慧生物發現了它們，探測器會展現出我們的情況。從探測器的外觀，外星生物可以推測出人類的群體規模和智慧程度。從探測器工程復雜程度，他們可以看出我們的技術和數學能力——至少是20世紀70年代探測器發射時的水平。但探測器仍無法告訴他們人類到底是什么樣的生物。

因此，在1977年初，旅行者號探測器的建造進入收尾階段時，工程師約翰·卡桑尼建議，給兩艘探測器加上一些裝置，以展示人類究竟是怎樣的生物。音樂也許是溝通的最好方式，能增加他們對我們的了解。其他生物能夠理解音樂的含義嗎？對他們來說，音樂中激蕩的情緒也許是一個謎。但是，如果我們要向他們傳遞有關人類訊息的話，音樂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金唱片的錄制成本為2.5萬美元。那時，人們只有六周的時間來集齊唱片的曲子。當劉易斯·托馬斯被問及他會選擇哪些曲子時，這位物理學家立即回答“《巴赫全集》”，停頓一會兒后他又補充說：“但那樣會顯得在吹捧他了！”但在地球之聲收錄的樂曲中，巴赫的作品的確多于其他作曲家，被收錄的三首曲子呈現了他曲風的演變。

在金唱片的編輯過程中，最引人注目的小插曲要數專輯的壓軸曲目：貝多芬的抒情曲，選自第十三號降B大調弦樂四重奏作品130號。因為在貝多芬的日記中，他親筆寫道：“金星人會喜歡我的音樂嗎？天王星人又會怎么認為呢？”科學家們終于找到一種方式來回答貝多芬多年以前的問題。

盡管有這種野心，巨大的時間尺度超過了旅行者號們可能生存的范圍，在浩瀚的太空中，這兩個微小的探測器和金唱片被發現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對于我們來說，唱片向其他文明傳遞了什么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述說了我們自己的文明。就像旅行者一號捕捉到的暗藍點照片，這張唱片合輯是我們自己的一面鏡子，它代表著全人類。

1977年夏天，裝有我們聲音集錦的瓶子駛入了宇宙的海洋。“這是來自渺小的、遙遠世界的禮物，它象征了我們的聲音，我們的科學，我們的影像，我們的音樂，我們的想法和感受。我們正試圖生存下去，這樣我們才可能走進你們的生活。”

[譯自英國《衛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