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的德國貴族

“來吧，耶穌先生，做我們的客人。”子爵開始了餐前禱告。除了子爵夫婦，桌前還坐著他們今晚的客人——當地市長。這位市長已經在位3年，可這家主人本特海姆-特克侖布格家族已經存在403年了。在東威斯特法倫雷達宮的小用餐室中，漂亮的百合花裝飾的桌子上燃燒著八支蠟燭，女管家送上粥，穿著燕尾服、戴著手套的服務員斟上紅酒。

43歲的子爵瑪克西米利安是本特海姆-特克侖布格家族第23代傳人，家族歷史可以追溯到1191年前。這位彬彬有禮的東道主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淺色西裝。他的祖先和伽利略握過手，和獅子亨利公爵一起抗擊過霍亨斯陶芬家族。如今的瑪克西米利安子爵則把時間花在埃姆斯河水的凈化上。

瑪克西米利安子爵領導位于東威斯特法倫地區雷達宮已經13年了，他的家庭幾乎和歐洲所有王室都有親戚關系。和市長談到埃姆斯河水的凈化時，子爵說，他擔心市政規劃會排干環繞著宮殿的溝渠。本特海姆-特克侖布格家族擁有房產、森林和那么多土地，沒有他們，這里就會黯然無光，市長無法不重視他們的需求。“我們有地產，所以也能稍稍干政。”瑪麗薩公爵夫人身穿裙子和襯衫，她是第六代福特斯庫伯爵的孫女。她正和市長討論圣誕節市場上的溫酒和她在紅十字會的工作。

貴族的前世今生

約100年前生效的《魏瑪憲法》廢除了德國的貴族特權：所有頭銜，不管是公爵、子爵或是王侯都變得只是名字的一部分，德國貴族喪失了他們的權力。從法律上來說是這樣，然而，現實卻有些不一樣。

今天在德國生活著約8萬貴族。有些人已經像普通公民一樣生活，但對不少人來說，貴族出身仍然對他們的生活產生了重大影響。在大型德國公司領導層任職的貴族占了很大比例，比其他任何階層都更有升職機會。他們的家庭擁有優良的關系網，往往和政治家有親密關系。霍登貝格家族的女伯爵伊薩是柏林社交界的寵兒，比首都任何人都社交廣泛。總理安德拉·默克爾宣誓就職的時候，她就坐在帝國大廈的看臺上，坐在TV21執行董事薩賓娜·克里斯提安森和著名出版商弗里德·斯普林格旁邊。

現在，貴族重新擁有了影響力。年輕一些的男爵、伯爵和子爵對家族傳統非常感興趣，復興貴族協會和家族聚會。有些人在原來的家族府邸位置上重新建起本已倒掉的宮殿或奢侈旅店。伏騰堡公國或霍恩洛厄家族在整個西方都是大土地占有者，擁有工廠和房產，他們的家族首領也是地方的權威。

像赫爾曼·奧托子爵這樣放棄自己的貴族頭銜之后成為自民黨政治家，并聲稱“貴族頭銜和民主不搭”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現在的聯邦議會中，八位議員的名字里帶著“馮”，這是貴族的標志，他們的名字通常比他們提出的議案還長。抄襲論文的卡爾·特奧多爾·瑪利亞·尼克勞斯·約翰·雅各布·菲利普·弗朗茨·約瑟夫·敘爾維斯特·弗萊赫爾·馮·溫特·楚·古滕貝格讓貴族們的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電視臺中播送關于貴族的新聞報道時，有些評論員問“貴族有沒有可能再次成為社會表率？”然后博士論文事件來了，古藤貝格出局了，貴族的魅力卻依舊。從本特海姆-特克侖布格子爵家的午餐宴會上就可以略見一二。

貴族研究家米夏埃爾·哈特曼觀察了6500名法律博士的職業生活，他們中有51人是貴族，51人中有16人在最重要的德國企業擔任領導職位，五人在跨國企業董事會擁有一席。“相對其他公民，他們有2.5倍的升職機會。”哈特曼說。出身比勤奮和雄心壯志更重要。“大資產階級的孩子和高等貴族有相似的地方：他們習慣給出指令，他們自信，仿佛他們本來就屬于領導層。”此外，大家族的名字還會起到作用。一個姓俾斯麥（奧托·馮·俾斯麥是德意志帝國第一任首相）的人說：“如果我在倫敦找工作，那么我很確定，我會比一個姓米勒的人更受關注。”他是對的：人們會對一個姓俾斯麥的人感興趣。

尤其是在貴族還擁有土地的地方，他們的名字有著非同凡響的意義。在哈特曼過去的研究中，很多貴族都在銀行，尤其是私人銀行工作。相比之下，今天很多貴族都是藝術品商人、律師或在外事局工作。他們在咨詢領域也很受歡迎，因為在這里名字尤其重要，如果一個公司派出一位伯爵或子爵做咨詢師，那么顧客就是國王。

幾年前，一個人在亮出自己極具貴族特色的名字之后，銀行甚至沒有查看他的證件就給他貸款和開戶。而這個所謂的公爵只是一個騙子，他在被判兩年緩刑前共騙取了5萬歐元。

他破譯了貴族的權力。一方面是很明顯的權力：印章戒指、珍珠項鏈、吻手禮、先人畫廊、宮殿、精致的談吐，地位和尊貴、持久力和傳統的王室標志。另一方面，它又是看不見的權力：他們擁有國際化的人際交往網絡，很多人會迎合他們的光芒。

貴族的榮耀和負累

霍伊寧根-胡恩家族伯爵和伯爵夫人生活在施塔恩貝格湖邊的一棟別墅中，高高的鐘樓非常引人注意。伯爵在布置著古色古香家具的客廳中接見客人。鑲嵌著古典花紋的桌子、蠟燭臺，還有壁架上的大酒杯，全是代代相傳。伯爵夫人說，她曾想把這些家具都換掉，買些現代的裝飾。只是想想而已，當然不行，對貴族來說，傳統、先人的地位太過重要。

每個月伯爵都會收到寄來的貴族雜志《德國貴族月報》，每期上都有一個貴族介紹他的宮殿，藝術品商人、保險箱生產商和精英寄宿學校則在上面打廣告。家族新聞是受到高度重視的政治問題。婚禮在公布之前必須接受審核，看看兩位新人“是否合適”。因為，如果一個女人嫁給一個姓米勒或施密特（均是很常見的普通人的姓）的人，意味著她將失去她的貴族頭銜，那么她就不再被允許在貴族舞會上跳舞。

一個伯爵的表妹不但嫁給了平民，而且她的丈夫還從了她的貴族姓。這真是個巨大的丑聞。她的父親剝奪了她的繼承權，她也不再被邀請參加家族聯盟。她感到自己受到了歧視，上訴到聯邦憲法法院，最后敗訴。伯爵說，平等時代女人應該獲得更多權利，貴族圈的這個問題應該引起廣泛討論。

大部分貴族的名字中雖然還有“馮”或“楚”標志，卻不再按照貴族理念生活。“但是我們注意到，過去這些年，貴族又重新重視傳統起來。”伯爵說，“如果你叫霍伊寧根-胡恩，那么你就必須在工作上做出一些成就，名字意味著義務：美滿的婚姻，生孩子，接受良好教育，創造價值，不能失業。像貴族古藤貝格抄襲論文那樣的丑聞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伯爵夫人說：“我們孩子那一代受到的教育是要成為高效率的人，以創造財富，維持地位，這樣宮殿不會成為家族的負累。”

現在只有少數貴族還擁有一個宮殿或經營自己的農莊，絕大部分都生活在現代公寓中，即所謂的樓房貴族。真正富裕的是那些曾經擔任統治者的家族，比如愛恩斯特·奧古斯特·馮·漢諾威的家產約有4億歐元，古藤貝格家族有約4.5億歐元。尤其是在南德，貴族能夠在兩次戰爭和一次革命中拯救他們的財富和地位。比如卡爾·赫爾佐格·馮·烏騰堡和法國王室當家人巴黎伯爵的妹妹結婚，繼承了大額地產，包括農業企業和房產、5000多公頃森林、40公頃葡萄園和烏騰堡最大的私人釀酒廠。

“我的情況糟糕透了。”男爵法比安·西提西·馮·貝勒普世說，他站在自家宮殿的塔樓上向下眺望，他正處于宮殿帶來的沉重負累中：“現在，380公頃森林和300公頃農田根本不足以養家和維護一個宮殿。”

離大學城哥廷根不遠的貝勒普世宮是一個有著650年歷史的童話般的古老建筑。三十年代戰爭時，宮殿被毀壞。后人把宮殿重建得比以往更加漂亮，甚至歌德也曾在此停留。然而今天，已經不會有人注意到這里。宮殿圍墻坍塌，屋頂滲漏，屋頂支撐結構也亟需整修。法比安·馮·貝勒普世計算出：“僅僅是維護費用就十分高昂：2009年6.9萬歐元，2010年13.9萬歐元，2011年16.8萬歐元。”

他提出了一個長達60頁的整修策劃，大約需要380萬歐元才能再次把宮殿置于保護之中。“遺憾的是，我們不是愛爾茨城堡或是德國的凡爾賽宮。貝勒普世宮雖然被選為黑森州最美的宮殿，但是宮殿屋頂不會因此得到修葺。”他抱怨，“在大家族中，我們屬于底層貴族，是沒落的一支。”

法比安·馮·貝勒普世動作優雅，神情卻焦慮不安。他在為維護他的貴族家業而奮斗。他很想脫離貴族圈，本想逃到法國去的他在六年前又回到這座宮殿。他說，是“先人的聲譽”讓他留了下來。

[譯自德國《明星》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