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國家正激起眾投資者的淘金夢。
這里是羅維酒吧的萬圣節狂歡夜。妮娜小姐戴著一條乖巧的紅色穆斯林頭巾,身上卻穿著低胸裝,手持一杯雞尾酒,她身旁的女伴裝束更加惹火,網眼襪、紅唇配性感護士裝和愛馬仕手提包。設計前衛的羅維酒吧是雅加達紈绔子弟縱情享樂的首選之地。電子音樂、柔和的燈光、略帶懷舊味道的法國阿瑪尼克燒酒廣告,酒吧里若有似無的情欲氣息,引得雅加達鬧市區不甘寂寞的人們對這里欲罷不能。“巴黎,我和朋友一起去過,那兒的夜生活簡直無聊透頂!”將一杯馬丁尼送入口中的夜店女王泰妮嘆道。酒吧門口,兩輛瑪莎拉蒂在爪哇島潮膩的夜里等待主人的歸來。富麗堂皇的大廳前,安檢的嚴格程度絲毫不亞于機場。站在這里總有一種置身某個歐洲大都市的錯覺,很難把它和一個第三世界混亂不堪的城市聯系起來。為了防止攜帶武器或自殺式襲擊,這里的穆斯林婦女無需蒙面。世界上最大穆斯林國家的首都——雅加達是亞洲瘋狂不夜族的天堂,也是全球化浪潮席卷的新陣地。
近幾個月來,各國元首、銀行家、跨國集團老總和實業家們爭先恐后地撲向印度尼西亞這只“大榴蓮”。看來榴蓮渾身是刺、臭氣熏天的威懾力終究是PK不過金融大鱷們一句“巨人印尼現已覺醒”的吸引力。1998年,印度尼西亞跨過經濟崩潰、國家分裂的懸崖,2013年到來時,這個世界第四人口大國又重新筑起了夢想的舞臺。在歐債危機使全球經濟陷入低谷之際,雅加達卻表現出高達6.8%的強勁經濟增長勢頭。歐盟大使朱利安·維爾松認為:“雅加達的危險是增長過熱。”不管怎么說,印度尼西亞的前景都是一片大好。據麥肯錫咨詢公司推測,印尼的經濟實力排名將在2030年從第16位上升至第7位,超過德國。雖然印尼現在的人均生產值尚不及法國的一半,但將來9000萬的脫貧人口必能成就巨大的內需。
如此誘人的數據怎能不讓眾跨國公司垂涎三尺呢!《雅加達環球報》主編比曼托認為:“但凡有點兒遠見的企業家都不會錯過印尼這片淘金熱土。”這不,歐萊雅就剛剛在這兒設立了旗下規模最大的一家工廠,相信擁有2.3億日漸富裕人口的印尼市場定能把它喂得肥肥胖胖。蘋果公司的臺灣分包商富士康也正把目光從中國大陸轉向太平洋群島,籌劃著在印尼建設根據地。富士康此舉似乎代表許多跨國公司發出了信號,宣告著中國大陸享受的20年專寵的終結和印尼盛寵時代的到來。值東方帝國經濟增長遭遇瓶頸之際,印尼群島的巨大市場成為跨國集團無意中發現的一根救命稻草。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搶灘速度最快的當然是亞洲企業。2012年一年,日、韓企業在印尼的投資量已超過13億美元。
市場
歐美企業見此形勢怎甘落后,對印尼市場更是勢在必得。從2012年年初算起,已經有不下13位歐洲國家元首或部長前來造訪。德國總理默克爾帶領著頗為壯觀的企業代表團在雅加達逗留了三日;美國前國務卿希拉里也從不錯過任何一次在太平洋群島落腳的機會來鞏固自己的反恐同盟,制衡中國在東南亞的影響力;相對落后一步的法國總統奧朗德急得直跳腳,恨不得兩步并為一步馬上找回差距。
印尼奇跡的秘密何在?答案是充沛的原材料和足以抵御國際市場波動的活躍的國內市場。“印尼不同于中國大陸,它的經濟增長靠的不是出口,而是國內中產階級的崛起。”達能集團亞洲區總裁貝爾南德·杜克洛說。印尼群島是這家法國食品企業在亞洲發掘的最大金礦,產出收益遠超中國大陸。1998年,達能集團收購了印尼Aqua礦泉水公司,隨即以100億升的年產量一舉占領潛力驚人的印尼市場,成為擁有16家灌裝工廠、七個擬開發全新水源地的全球礦泉水企業龍頭老大。法國奧弗涅的火山成就了富維克水(Volvic,一個法國礦泉水品牌)的輝煌,印尼喀拉喀托火山也定能締造Aqua的傳奇。
“中國人喜歡存錢,而我們印尼人知道消費。”電子通訊公司女老板阿比蓋爾笑著說。阿比蓋爾把公司總部設在了位于雅加達西南的新興城市塞朋,業務已經推廣到了農村,目前公司共有500座信號塔和三座信息交換站。智能手機的強勢來襲將有線電話埋進歷史,印尼人搖身即成為“黑莓控”。和黑莓手機一樣在印尼群島賺得盆滿缽滿的還有社交網站Facebook,5000萬的新用戶甚至遍布婆羅洲的熱帶雨林。
印尼人對交通發展的渴求毫不亞于智能手機,所以空客和波音這對老冤家又不得不在太平洋群島重燃硝煙。2011年11月,獅子航空公司(Lion Air)以一筆民航史上數目最大的訂單震驚世界航空業:217億美元購買230架波音737。“我們當時都驚傻了,以為獅航把小數點點錯位了。”一位記者回憶說。獅子航空公司是一家以中低端客戶為目標的印尼私人航空公司,近年憑借國內航線旅客年25%的增長量大舉盈利。印尼人手頭富裕后第一件事是買摩托車,第二件事就是坐飛機。飛機是連接印尼1.8萬多座島嶼最理想的交通工具。亞洲航空公司總裁托尼·費爾南德斯洞察到印尼將會成為亞洲中低端航空市場爭奪戰的主戰場,所以早早地就把公司據點從他的祖國菲律賓遷到了印度尼西亞。
民主
投資者的蜂擁而至敲響新一輪競賽的銅鑼,一個曾經在21世紀初被視為“病歪歪的亞洲兒童”的國家重新走上擂臺。“10年前,沒有人關注印尼。但印尼卻悄悄地完成了政治民主化的轉型,避免了各類沖突的發生。”韓國西江大學研究員阿諾·勒沃評論說。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的爆發使蘇哈托31年的專制統治垮臺,一股獨立主義浪潮從班達亞齊蔓延至蘇拉威西島,天主教徒與穆斯林間的沖突借機升溫,伊里安加亞的巴布亞人也趁勢要脫離中央政府管轄,印度尼西亞面臨著像南斯拉夫一樣解體的命運。但是10年后的今天,分裂的幽靈被徹底驅逐出境,印尼的統一得以維持,可代價卻是中央權力被徹徹底底地分散到了地方。
如果民主改革毫無限制,就很容易改走了味兒。在地方,選舉產生的省級行政長官任期五年,權力巨大,可以為了討好選民命令工廠停建,也可以收受賄賂后廢止某座寺廟。在中央,總統蘇西洛·班邦·尤多約諾步步謹慎小心,極力避開各種伊斯蘭運動和社會沖突。“優柔寡斷!”有人如此評價蘇西洛的行事風格。“蘇西洛是印尼的密特朗,他平息了印尼島嶼之間的對峙,讓一盤本就無法可管的散沙至少維持了表面上的統一!”一個在當地定居的法國人反駁說。在西方人眼中,蘇西洛代表著民主和進步,但是在印尼民眾心中,他們還是懷念像蘇哈托一樣鐵腕的政權,希望能在2014年選出一位作風強悍的新總統。若真如此,印尼300個民族間的矛盾又會再次突顯。
不管怎樣,政治民主化為印尼帶來的經濟收益不可低估。當中國把精力全部放在鋪公路上時,印尼卻破釜沉舟,建設民主政治。政治改革雖比修路艱苦危險得多,但卻更加長久。不過,中央權力分散引發的弊病同樣不容忽視,辦事效率低下和腐敗之風已經滲透到印尼的最基層。“想要在這兒辦事就得接受這兒的規矩。”一位外交官慨嘆道,耐心和好處費,一樣都不能少!
漩渦
貪腐和低效使得印尼的基礎設施建設落后得驚人,是巨人腳踝不能觸碰之痛。“簡直就是噩夢!”一位法國實業家咒罵道。你能想象嗎?作為印尼經濟中心的爪哇島上竟然沒有一條高速公路!對當地市政建設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的達能干脆自己做起了建筑,鋪設通往工廠的道路。在雅加達,這個全亞洲惟一一個沒有地鐵的特大城市里堵車堵上四五個小時是家常便飯。雅加達市郊的人行道上有很多帶著孩子“等活兒”的婦女,為了治堵,當地交通部門規定:載客低于三人的車輛不能在高峰時段上路,于是這些婦女們就專門為人員不足的車輛充當臨時乘客,賺上幾個美元。這把我們又帶回了殘酷的現實,印尼的中產階級確實崛起了,可畢竟還只是少數,絕大多數印尼人仍舊在貧困線上掙扎,守著他們每月只有206美元的最低收入。
隨著海外投資的涌入,印尼社會階層的差異急劇擴大,社會關系和群體關系日益緊張,慘案時有發生。2012年11月,楠榜省的楠榜族人就與較為富裕的巴厘島移民爆發流血沖突,造成14人死亡,中央政府根本無力管制。印尼真正的危險不是宗教沖突,而是社會沖突。羅維酒吧的露臺上,富家小姐手中的雞尾酒在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還會是少數人的專利。手持武器的保安們既要防衛行兇的伊斯蘭極端分子,又要時刻警惕起義暴動的勞苦大眾。
[譯自法國《觀點》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