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學是“強調以地域生存為特殊背景,把開掘地域人文情狀視為主要文學目標”(張偉然《唐人心目中的文化區域及地理意象》)的一種創作。文學評論家李繼凱說,陜北黃土高原屬草原文化過渡地帶,人種與文化均呈現出多民族融合的特征。民勤稼穡,俗尚鬼神,游牧與穴居的生活歷史積淀下深厚的生命意識(性愛、生殖與護生等)和文化傳統,賴此與酷烈的自然環境相抗衡,養成了粗豪、勁爽和倔強的民性。就陜北文化而言,昂揚悠長的信天游,狂跳猛擂的腰鼓,娛神娛己的秧歌等等,是這一地區民間藝術的代表,其蘊涵的生命文化精神對陜北作家有很大影響。
路遙與陜北地理
陜北黃土高原,位于黃河中上游,地處陜西北部,與山西、內蒙、寧夏、甘肅接壤,是農耕文化向草原游牧文化的過渡地帶。陜北歷史悠久,曾孕育了燦爛的文化,無數先民們在這塊土地上留下了奮進的足跡。
路遙生于陜北,長于陜北,在陜北一步步成長起來,一路艱辛地從鄉村走向中國文壇。路遙并不是多產的作家,他一生主要創作的文學作品有二十篇短篇小說、五篇中篇小說、一部長篇小說。當我們把陜北這片廣袤遼闊的黃土高原和高昂激情的陜北民歌,與這里的山民以及堅韌的生命感、深遠的苦難感、傳統的道德感和淳樸的詩意感聯系起來,我們會發現,路遙作品中的雄渾悲壯和慷慨激昂的美學感受,被襯托得非常完美??梢哉f,是陜北這塊土地成就了路遙的文學氣質。
路遙在《平凡的世界》的扉頁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謹以此書獻給我生活過的土地和歲月。”這樣一句看似簡單的話,其中傾注了路遙對于陜北這塊古老而貧瘠的黃土地的心血和汗水,也許只有作家自己最清楚。陜北地形破碎,溝壑縱橫,氣候干旱少雨,農耕條件差?!镀椒驳氖澜纭烽_頭的描寫,可以看出土地在路遙的價值世界里的敦厚和凝重:“在漫長的二三百萬年間,這片廣袤的土地已經被水流剝蝕得溝壑縱橫,支離破碎,四分五裂,像老年人的一張粗糙的臉……就在大自然無數黃色的皺褶中,世代地生活繁衍千千萬萬的人。無論沿著哪一條‘皺紋’走進去,你都能碰見村落和人煙,而且密集得叫你不可思議,那些縱橫交錯的細細的水流,如同瓜藤一般串連著一個個村莊……”
綜觀路遙的小說創作,我們發現,無論是他早期所寫的成名作《人生》,還是讓他蜚聲世界的《平凡的世界》,黃土高原始終是他精神的歸屬。自然地理空間的基本格局對文學風格的分布狀況有深刻的7wKcQRPdeIvxVggcjlxwyzjh8rTgu96e7ReaP0UttpE=制約作用。不同的自然環境會影響人的審美心理。路遙把這塊世界上獨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寫進作品中,在當代文壇上吹起了一股強勁的“陜北風”。此后,“路遙”與“陜北”等同,陜北成了路遙文學作品中一個獨樹一幟的重要標簽。我們認為,路遙作品中的這種陜北風情不僅是他對這塊地域風情的描繪,而更多是作為一種文學創作氣質的貫穿與持續。路遙的筆下,黃土地的意象頻繁出現,可以說,路遙的小說真正解決了傳統鄉土小說的“鄉”與“土”,真正做到了扎根于“鄉土”。路遙在創作中既帶著對故鄉的眷戀眼光,又帶有批判故鄉風習的審視眼光,在傳統鄉土小說面前,表現文化沖突樣式的兩種或多元文化之間的距離構成了小說空間的張力,也設定了這一文化沖突的內在精神,將傳統中國文化下的“城鄉交叉”各階層的人與地域,人與社會,人與人,以及人與自身的沖突剖析得清晰明了,這種地域差異文化在作品中的關鍵作用,從而形成了路遙作品的特點。
在早期作品《生活詠嘆調(三題)》中,當那個已經是現代化炮兵團的政委,終年生活在祖國莽莽蒼蒼的西南邊陲時,夢里卻“常常是一片黃顏色”。夢里的“黃色”,是人物的一種精神“回歸”,是對故鄉的眷戀。同樣,《杏樹下》那個中年知識分子也是生活在童年的鄉土回憶里。如果說,路遙早期的作品是一種探索,一種對故鄉的自我意識,那么中篇小說《人生》,就是一次有意識的突破。《人生》中,樸實的德順爺爺是一位黃土地上的哲人。德順爺爺說:“你把良心賣了!巧珍是個好娃娃,你把人家撂在半路!你作孽哩!歸根結底,你是咱土里長出的一棵苗。你的根應該扎在咱土里?。∧悻F在是個豆芽菜!根本一點土都沒有了,輕飄飄的,不知你上天呀還是入地呀……”當高加林又一次被退回農村時,德順爺爺再一次給予他人生的啟迪:“你也再不要看不起咱這山鄉屹嶗了……就是這山,這水,這土地,一代一代養活了我們?!毙≌f的結尾,高加林撲在德順爺爺腳下,抓著兩把黃土,沉痛地呻吟著,喊叫了一聲:“我的親人哪……”高加林離開生養自己的母土,最后又重新回來,黃土地寬容地接納了他。路遙在此處表現了黃土地的莊嚴和神圣,也表達了他對黃土地的深情和毫無保留的認同。
《人生》是路遙的轉型作品,盡管小說還存在著尋根、反思,但路遙在《人生》中用傳統的文學的手法將城鄉“交叉地帶”推到了一個新的創作高度。高加林是一個生活在城鄉“交叉地帶”的青年,在這個“交叉地帶”里,他既不是英雄模范,也不是懦夫壞蛋,而是一個“一時分不清是好人還是壞人”的人物形象。《人生》的問世,不但為文學界貢獻了一個新鮮的人物形象,對中國傳統的“鄉土小說”進行了一次提升。此后,路遙用《平凡的世界》對“城鄉交叉地帶”展開更加全面深入的思考與詮釋,可以說,《平凡的世界》是路遙精神內的一次全面突破。路遙曾在《早晨從中午開始》里這樣介紹《平凡的世界》:“要用歷史和藝術的眼光觀察在這種社會大背景(或者說條件)下人們的生存與生活狀態,作品中將要表露對某些特定歷史背景下政治性事件的態度;作家應該站在歷史的高地上,真正體現巴爾扎克所說的‘書記官’的職能。但是,作家對生活的態度絕對不可能‘中立’,他必須做出哲學判斷(即使不準確),并要充滿激情地、真誠地向讀者表明自己的人生觀和個性?!?/p>
獨特的地域文化不僅鋪墊了文學作品的藝術底蘊,而且也直接塑造了作家的主觀世界,使他們成為某種地域文化的體現者,由此產生了地域文學流派。有論者提出,由柳青發端,路遙、陳忠實等繼承發展,形成了代際傳承明顯的流派——“黃土文學流派”。這三位作家雖然都秉承著“農村題材”“現實主義”的傳統,采用了宏大“史詩”的敘事方式,但是三人作品存在著內在的差異。柳青的《創業史》是一部共和國的政治史,陳忠實的《白鹿原》是一部民族史,路遙的《人生》《平凡的世界》是一部農耕文化沒落、社會轉型的變革史。不同的自然、人文地理環境造就不同氣質的作家和審美心態。假設把三人同放在“黃土文學流派”里,多少有點差強人意。三位作家創作特點明顯,“單一的文學作品往往不能透徹地解釋復雜的地域文化現象,只有相同地方風格的系列文學作品所組成的地域文學流派,才是文化地理研究的主要依據。”所以,我們研究一個作家,必須要全面、透徹地了解作家生活的環境與時代。(這里只是拋磚引玉,如何準確定論路遙文學流派范疇的所屬,暫且不論。)
路遙無限留戀生養自己的陜北,將描寫陜北作為自己的作家使命,并以真摯的創作態度完成了這一使命,其意義就在于他以“陜北”為主題的創作,遠遠超越了“陜北”,進而對中國現代文學產生了巨大影響與沖擊。
路遙與陜北民俗
陜北是中國東部與西部的接合處,也是黃河文明與草地文明的接合處,又是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的接合處。千百年來,這里是民族斗爭與民族融合的前沿,這里的民風民俗獨具特色。獨具特色的地理文化形成了豐富多彩的陜北民俗文化,從某種意義上說,路遙作品中的陜北民俗文化是他對陜北黃土高原這個特定的地域內民族文化心理長期積淀的記錄。尼日利亞伊博族小說家齊諾瓦·阿切比說:“沒人能了解他所不熟悉的語言背后的文化?!甭愤b在其小說中用鮮活的文學語言描述了散發著濃郁鄉土氣息的陜北鄉村生活,詳實生動地向世人展示了獨特的陜北民俗文化的魅力。
“服飾是穿在身上的歷史?!标儽比碎L期以來冬穿棉襖、皮襖,夏穿土布衣褂,頭蒙白羊肚手巾,腰系紅褲帶,正如陜北信天游中唱的“白羊肚子手巾頭上蒙,紅布褲帶吊纓纓”?!读凶印珕枴罚骸氨眹耍H巾而裘。”清代官員王培棻巡視榆林時寫了《七筆勾》,其中一句是:“沒面皮襖,四季常穿不肯丟。”有人認為,陜北人喜歡穿光板羊皮襖和白顏色的服飾。其實,這種衣裘尚白的風習和歷史上的戎狄族分不開的。陜北自古就是民族融合的“繩結區域”。陜北從商周時代起,先后有鬼方、白狄、赤翟、林胡、義渠戎等少數民族。白狄有尚白的習俗,這種尚白的習慣一直深深地融化在陜北人的潛意識之中,支配他們的心理前后達幾千年之久。《平凡的世界》中:“少平索性把他那卷破爛鋪蓋也送給了‘蘿卜花’——可憐的‘老蘿’就一領老羊皮襖伴隨他度夏過冬,連個被褥也沒有?!甭愤b曾自稱為“北狄后人”。劉鳳梅回憶:“有一次我回家,在路上碰見了路遙了。大冬天,路遙穿一身白,白褲、白衫、白腰帶。在陜北是夏天穿白衣服的人有,冬天沒人穿白衣服,穿白衣服我就感到很奇怪。有一次我問路遙說你為啥要穿白衣服,路遙說我給我自己戴孝?!边@是路遙中學畢業后知識青年返鄉期間,這種尚白的宗教心理深深影響著路遙的內心世界。所以,陜北風土人情方面的內容成了路遙重要的創作素材和表達方式。
陜北的地理氣候,決定了陜北以種植高粱、黍子、糜子、蕎麥、小麥、玉米為主。陜北人以小米、黃米、蕎麥、豆類等制作的饅頭及面食為主;歲時節令,手抓羊肉,豪飲黃白二酒?!段液臀迨宓牧蜗嘤觥分校骸拔易约簱屏艘煌敫吡幻婧屯炼菇z糊湯大口大吃起來,并對姑夫和姑姑說,‘白米白面我都吃夠了,這飯正對我的胃口!’姑夫和姑姑看見我這樣,都慘淡地笑了?!标儽比嗽诜昴赀^節,祝壽滿月,婚喜喬遷之際,常食用軟黃米年糕?!镀椒驳氖澜纭分校骸吧侔矉尯徒鸩▼屧阱伾习延透夂桶酌骛x,分別拾到幾個盤子里,蘭花和賀鳳英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席面上送?!狈▏乃嚺u家丹納說:“作品的生命取決于時代精神和周圍風俗?!甭愤b在作品中大量描述了陜北人的飲食習慣,通過飲食文化表現陜北人的真實生活。
除了服飾與飲食文化,路遙在作品多次提到了陜北的窯洞。窯洞是陜北黃土高原民居的活化石,蘊含著北方民族穴居的歷史遺風。路遙在《平凡的世界》中寫道:“秀蓮聽他說完,在被窩里抬起半個光身子,高興地說,‘如果能賺這么大一筆錢,那咱們不光能打土窯,就是硬箍幾孔石窯洞也夠了!’”這是小說人物對家園的向往,也是每個陜北人有生以來最大的心愿和希望。有了窯洞意味著有了家,有了一種生命的歸屬感。同樣在《人生》中也有對窯洞的描述:“他和老景的辦公室在縣委的客房院里,四面圍墻,單獨開門。他和老景一人占一孔造價標準很高的窯洞。其余五孔窯洞是本縣最高級的‘賓館’,只有省上和地委領導偶爾來一次,住幾天?!标儽苯ㄔ旄G洞一般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窯洞的造型結構簡單,大多陜北人可以自己動手建造,成本低廉。窯洞冬暖夏涼,自然調節能力很強。可以說,窯洞是陜北人與自然生態相結合的最好典范。路遙通過描寫窯洞,除了表現陜北居住文化,還把人物的奮斗史與時代感體現得淋漓盡致。
讀過路遙的作品,我們發現毛驢、騾子是陜北主要的交通工具和耕作伙伴。陜北在舊時曾有走西口的習慣。《人生》中:“我歇KAJCh8CXlO6EiM2HZEvJd9bFLhcJQN2c2hfeNhWmIFE=進那店,就不想走了。靈轉背轉她爸,偷得給我吃羊肉扁食,蕎面饸饹……一到晚上,她就偷偷從她的房子里溜出來,摸到我的窯里來了……一天,兩天,眼看時間耽擱得太多了,我只得又趕著牲靈,起身往口外走。那靈轉??薜孟駵I人一樣,直把我送到無定河畔,又給我唱信天游……”《平凡的世界》中:“他鉆出破窯洞,立刻把鐵青騾子在車上卸下來,先把它拉進了窯洞。牲口是他的命根子,不敢再讓雨淋了;萬一這牲口有個三長兩短,他孫少安就得去上吊!”可以看出,毛驢、騾子在陜北家庭中的作用和重要性。另外,路遙作品中還有對“婚喪嫁娶”“上墳祭拜”等禮俗的描寫,這里不再一一舉例。
路遙與陜北方言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載體,也是地域文化重要的一部分。方言研究專家劉勛寧曾說:“研究地方文化,包括研究地方的現代文化和古代文化兩個方面。無論哪一個方面,對語言資料的依賴程度都要更甚于主體文化。”
路遙一生多半時間生活在陜北,不僅形成了習慣的語音表達方式,還積累了大量的陜北方言詞匯。如“彪正”“瓷腦”“撐架”“串門子”“翠錚錚”“圪嶗”“灶火旮旯”“圪塄”“光景日月”“熬煎”“挑擔”等反映陜北鄉俗的方言。路遙對陜北方言的適當使用,向世界展露了陜北黃土高原獨特的地質風貌以及陜北人的生活習慣,字里行間透露出了陜北人的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镀椒驳氖澜纭罚骸靶闵徑o他換了‘見人衣裳’,又燒了半鍋熱水,讓他把滿頭的土垢洗干凈……”“常有林是上門女婿,就是丈人有心幫扶他們,‘挑擔’會不會從中作梗?”“他要利用中午別人睡覺的時間來營務自己的莊稼?!薄度松分校骸啊U子’!操心涼了!”“加林哥,你不要太‘熬煎’,你這幾天瘦了?!薄对诶щy的日子里》:“我所以選擇這個時候回校,主要是怕路上碰見相識的同學,怕他們對我外出‘打食’又胡亂想什么。”路遙筆下的人物活生生說著地道的陜北方言,符合人物個性。如《人生》中巧珍對高加林表白愛情時說:“加林哥!你如果不嫌棄我,咱兩個一搭里過!你在家里盛著,我給咱上山勞動!不會叫你受苦的……”這種句式陜北味道十足,表現了陜北少女的純真質樸、善良、真實的性格。寥寥幾筆,通過多方言的應用,對作品起到了傳神的作用。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也是文化的靈魂?!保▌讓幷Z)大量的方言表現出路遙對母語的熱愛,對于陜北讀者來說有一種真實的親切感,對于陜北之外的讀者有一種新奇感。事實上,路遙小說中出現詞匯大多是清澗與延川區域的方言。比如《平凡的世界》中的“爛包”一詞:“他姐夫平時就溜溜達達不好勞動,家里光景一‘爛包’……”“爛包”在這里是形容混亂而無正常秩序。陜北方言的很多詞匯,在不同語境下有的意思完全不同。比如“串門子”。一般意義上的“串門子”是到別人家去聊天。陜北方言特定語境下的“串門子”多指男人到他人家里與其女人發生曖昧關系。《平凡的世界》:“……但這些死皮賴臉的家伙又根本不在乎她的容顏,只管到這里來串門子。”“王彩娥吼著對他說:‘你這個沒骨頭的家伙!怕什么?屁的事也沒!看他金家這群王八羔子怎放人!你光明正大來串門子,誰家的龜兒子看見你和我睡覺了?’”
這里,有必要提一下清澗方言。根據中國方言語系劃分,清澗與延川同屬于晉語系五臺片?!白罱吹揭恍┎牧险f,陜北話可分為上面話(北面話)和南面話,界線正好和榆林、延安兩地級行政區劃一致;唯有位于交界地區的清澗縣例外,內部夾雜著兩區的口音?,F在看來,清澗境內實有南北兩區,它的分界線正是這更大范圍的分界線在本縣的延續?!鼻鍧驹捲陉儽睂儆诒容^獨特的方言。清澗話里的逆序詞的教量較多,如“味氣”“康健”“歡喜”“朋親”“愿情”“貌相”等,我們在路遙的作品中能讀到大量的逆序詞。
另外,陜北方言中多疊字。通常意義下,“疊字”源于民間口語,是一種兒童思維方式在語言中的體現。一旦進入文學領域,疊字具有虛實相生之美,便成為最典型的文學語言。對于疊字的使用,我國古已有之,《詩·載見》:“龍旂陽陽,和鈴央央?!标儽狈窖灾械寞B字的廣泛使用使路遙的小說中充滿了濃郁的泥土氣息,渾厚樸拙,韻味十足。如“翠錚錚”“花蓬蓬”“花格彎彎兒”“俊丹丹”“藍格英英兒”“爛囊囊”“絨圪墩墩兒”“笑格嘻嘻兒”……這種思維方式也是一種原始思維方式,它經常會出現在一些原始民族或封閉的地域性很強的文化中。路遙把這種疊字恰當地運用在創作中。以《平凡的世界》為例:“韭菜燈,翠錚錚?!薄熬G格錚錚清油炒雞蛋,笑格嘻嘻干妹子你鹼畔上站。”“絨圪墩墩兒褥子軟格溜溜氈,不如你干妹子胳膊彎里綿?!薄澳槹赘裆?,眼花格彎彎,身材苗格條條,走起路來,就像那水漂蓮花,風擺楊柳!”語言之妙,妙不可言。這種疊字是陜北地區一種特有的語言特色,往往傳達的也是一種對某事物的喜愛之情。
除了日??谡Z之外,陜北方言中的疊字在民歌中也有很好的體現,如《平凡的世界》中,王滿銀唱給蘭花的信天游《蘭花花》: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個瑩瑩的彩,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的愛死個人!
五谷子(那個)田苗子,唯有高梁高,一十三省的女兒呦,數上(那個)蘭花花好……
路遙小說中部分陜北方言不全是天然純熟的地方方言,其中有路遙對陜北方言的“接受”與“再創造”。
陜北方言就好像手指上的腡紋,即使蛻一千層皮,接著生長出來的還是原來的紋樣。陜北方言給路遙的文學創作提供了獨特的文學語言,從而對增強地域文化色彩,準確傳達鮮活的陜北民間文化氣息,同時也給陜北方言文化遺產提供了一次有益的啟示。
路遙與陜北民歌
陜北民歌可稱得上是中國民間藝術文化里的一朵奇葩,它強大而持久的生命力來自于陜北這塊得天獨厚的土地。路遙把質樸而又悠長的陜北民歌融入到小說創作中,使作品增強了濃厚的陜北風情和極強的藝術感染力。民歌在文學中運用已不為文學史所鮮。有人研究:“《詩經》和陜北民歌修辭語法上相同?!对娊洝反罅繎谩取d’的手法,這種動輒以比興手法吟詠愛情,陜北民歌與之如出一轍,例如《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與陜北民歌‘青線線蘭線線蘭格英英的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與‘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地愛死個人’,先是以景或物開場,自然引出了人,繼而生發情感?!?/p>
在陜北農村成長起來的路遙,“從小浸泡在陜北民歌的海洋之中,可以說,一直埋藏在他心里的音樂,成為他后來文學創作和藝術修養最基本的因素之一。”小說評論家李星認為:“我們不能不看到陜北古老民歌信天游在形成路遙的心理氣質中的作用。陜北民歌是路遙所受最早的藝術教育。它不僅啟發他感受著陜北高原的自然美,而且讓他看到高原男女豐富的內心世界。它喚起了他對陜北生活和生活在陜北土地上的粗樸厚實的農民的同情和愛……他的心頭經常響起信天游的旋律?!甭愤b在文學創作中,從陜北民歌中汲取了大量的創作靈感和材料?!度松分嘘儽泵窀瑁骸吧虾永铮莻€)鴨子下河里鵝,一對對(那個)毛眼眼望哥哥……”出現了兩次,兩句民歌替代了無法言說的情感,成為高加林和巧珍由初戀到熱戀的見證。陜北民歌在某種意義上標志著一個民族的心理情緒,有其地域性和承傳性,是心理世界準備期的紀錄。而另一首《凍冰歌》在《平凡的世界》中先后出現多達五次:“正月里凍冰立春消,二月里魚兒水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這首民歌傳達出的正是小說人物當時的心情。路遙在這里用寥寥數語的民歌,達到了千言萬語不如無語凝噎,從而把人物生活的背景環境和當時的氣氛烘托得恰如其分,同時又達到了詩情畫意的效果。古語“以詩為本,以聲為用”,概括地說明了民歌這一獨特的藝術形式的特征。
陜北民歌是陜北人在生活中創造出來的用于表現陜北人生活與情感世界的歌曲??梢哉f,它是一部反映陜北人生活的民俗文化史。陜北民歌描繪的是陜北的地理、歷史、人物、民俗,抒發的是陜北人的情感,表現的是陜北人的性格特征……這就使得陜北民歌本身就具有了陜北的這一獨特的屬性,一旦進入就能引起一種閱讀與感情的共鳴。路遙在作品中對陜北現存文化的描述,一方面印證了陜北文化“古已有之”的歷史傳承,另一方面使我們對陜北的文化特征有一個更為豐富的了解。作為最能體現陜北文化精神內涵的民歌,對路遙的性格、氣質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陜北民歌是路遙文化意識的根與源。試想,如果失去了陜北民歌,陜北人將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世界?如果沒有陜北民歌,路遙的小說又會失色多少?
路遙在《人生》《平凡的世界》等作品里共引用陜北民歌數十余次。陜北民歌意象指示也在路遙作品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這種隱喻的創作手法同樣也構筑成路遙文學的精神主題。民歌的精神亦是路遙的人文理想的精神想象。“‘出走’與‘逃離’是歷史上陜北民歌的精神主題,也是陜北人萬難更移的刻骨情結。其中,‘出走’的卓絕同‘逃離’的無望使陜北民歌形成表層熱烈、深層蒼涼的異質性結構。”(惠雁冰《無力的出走:歷史上陜北民歌的精神主題》)解讀陜北民歌的生存狀態與生活方式,就是在解讀路遙的小說。表象下的小說人物與民歌主題的“出走”“逃離”看似無關,實際上,如果我們仔細揣摩,會發現小說故事背后的這種隱喻與指向無處不在。如果說,《人生》回應了陜北民歌這一精神主題,那么,《平凡的世界》則對這種精神主題進行了一次高度的改造與升華,從而在理想層面上達到精神“出走”的愿望。但是,兩部作品最后的結尾無不是一種“回歸”。盡管路遙想努力超越陜北民歌這一內在的精神主題,但最終卻未能超越。陜北民歌是陜北文化的主要組成部分,是陜北人在長期的社會生活中形成的一種習慣,路遙無法跨越的其實是陜北文化的本質。
小說中的陜北民歌昭示著作家路遙的大愛大恨。路遙對民歌的青睞也預示著他對陜北文化的極度崇尚。從陜北民間文化資源中汲取對抗世俗化的道德批判的力量,堅持傳統文學的寫作立場,也正是堅守現實主義的文學精神。
如果說,路遙一生的文學創作是一部陜北的大“百科全書”,從不同方面反映陜北的社會、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等方面,那么,陜北的地理、民俗、方言、民歌等等,就是陜北文化的DNA。路遙為我們提供的這部大“百科全書”,就是一把打開并解讀全景式陜北文化的金鑰匙。路遙用超前的文化遺產告訴我們,文化多向流變的今天,準確把握文化的流變,不在文化演進的過程中迷失,才是對陜北文化的一種冷靜思考和真正意義上的人文關懷。路遙用文本意識準確判斷出,傳統文化在當下社會發展中具有的重要意義。
中國當代文學中越來越多的作家開始逐漸遠離鄉村敘事,遠離“寫作地域性”,而路遙一生以陜北題材為創作基點,在傳承著陜北文化的精髓基因。
責任編輯:魏建國 高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