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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寫字的人,包括一般人、大書法家和我們自己,都臨寫過顏真卿《祭侄文稿》,但是既寫不像也寫不好。為什么呢?除了我們不是顏真卿、不具備顏真卿的精神狀態和審美天性之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們和顏真卿所使用的筆、紙、墨不同。今天,有多少學習書法的人,用長鋒軟亳、用生宣,去臨寫《祭侄文稿》啊,殊不知,那“燥似秋風,潤如春雨”的《祭侄文稿》,是顏真卿在黃麻紙上(唐代一種常用的書寫紙張,吸水性、泅水性都很低),很可能用硬毫中鋒筆以及含膠量較低的墨水寫出來的,你怎么可能在生宣上用長鋒軟毫寫出那種效果呢?
這是一個極端嚴重的問題,很難理解人們為什么這樣徒勞無功還始終保持這樣的學習方法。大約從明代出現宣紙開始,跨進書法這重門,就被告知該這樣寫,用羊毫、用宣紙,而從不去研究針對不同的效果應該使用什么樣的筆和紙。書法活動長期以來就是在這樣的殘酷而深刻的迫害中畸形生長。特別是現當代,登峰造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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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真是一門微妙的藝術,這種藝術過程需要進行精密控制,盡管最終書家已經是靠本能在書寫,但是書家的一筆一劃來自于微妙的精密控制是個事實。
毛筆很小,筆鋒只是幾根幾十根毛,與硬筆不同的是,它有極好的柔韌性,入筆、運筆、出筆的角度、力度,決定了筆畫的輪廓效果。紙對墨和筆的感應很不同,墨的水分含量在此時也參與作用,加上毛筆的運行速度,它們決定了筆畫的質感效果。
筆、墨、紙這三者的微妙配合從來都是書家的不傳之技。筆在紙面上運行,看似簡單,卻因為筆、墨、紙的不同物理形態而產生復雜的多重的效果。筆鋒的形狀、按壓或提起的程度,筆毛的彈性,蘸墨的多少、墨的濃淡,紙張的吸水程度、粗糙度,都會極大地影響運筆狀態和效果,從而影響到書寫者的心理與行為。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是在一張吸水性很差表面光滑的紙上,那么,墨就變成了“潤滑劑”,反之,在吸水性極好的紙上,比如生宣上,墨就會起到滯澀的作用,毛筆就好像陷入沼澤。很多書寫者往往因為紙筆不稱手而破壞了書寫情緒,最終無法寫出好作品,要么只能換紙換筆換墨。少數經驗豐富、很成熟的書寫者,會很快適應,因勢利導,寫出仍舊令他滿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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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搞懂工具,當然就搞不懂書法。
當我們用一種冷靜、專業且獨特的視角去審視書法工具、書法形態(風格)與書法精神(人格)之間的關系時,能夠看到三者之間的高度關聯性。
書法工具顯然是精神的外化,有怎樣的精神品質和狀態,就會有怎樣的風格,就一定會選擇容易表達出這種風格的工具體系。所以一部書法史,就是一部文人精神發展史,也就是一部書法風格史,同樣是一部書法工具史,從這個角度去討論書法工具體系,才會對書法的工具系統有科學、全面的認識。
與此同時,我們當然要借助現代科學思維和手段,才能夠建立起對書法工具體系的正確認識,這也是本文的新意所在。
沒有正確的認識,就不會有有效的實踐。對書法工具體系的正確認識,是指導我們書法實踐的技術性基礎。必須打破已有的神秘與蒙昧,讓更多的后來者、學習者對書法工具和學習書法的方法有著科學的認識,這樣,書法學習者才不會被囚禁在黑暗的鐵籠中瞎折騰。從明清到現在就一直這么折騰著。是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