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懷抱不寂寞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劫】

再見小棉的時候，童可換了件純白的襯衣，好像只有這樣，才有勇氣面對她純凈的眼神。那日，見到小棉的一剎那，童可便覺得身上那件深墨綠色襯衣，過于艷俗了。雖然那個顏色其實很配童可，用芳華的話說，童可是襯得起顏色的男子，很多男子氣質單薄，只適合黑白灰，但童可不，甚至可以把粉色穿出別致的味道來。

但那一刻，童可只想把芳華的贊美，把和芳華所有過往全部丟棄，包括，那些價值不菲但顏色不一的衣衫。

其實不過是和小棉第二次見面，依舊隔著很多人，吵吵鬧鬧的。小棉依舊在靜靜的一隅，微笑不語。彼此，也還沒有正式認識。

這個圈子是童可剛被一個朋友拉進來的，年輕人中間，這樣的圈子繁多，彼此不問來處不問身份，一個帶一個，聚起來，吃飯唱歌打牌，要么自駕游去郊外，都為釋放生活壓力。大家性格也不一，熱鬧的、幽默的、沉悶的……

小棉屬于安靜的，但不沉悶，唇角總是掛著暖洋洋的笑。

也并不是個多么漂亮的女子，更不美艷，從眼神到膚色，從笑容到氣質，都透著一股子的純凈，好似和這個世上所有的紛擾無關。身形略顯嬌小，但并非現今女子追逐的消瘦，一切都那么恰如其分。

后來，旁人開始湊在一起講段子，小棉依舊坐在一隅，低頭看手機。童可走過去，掃了一眼手機打開的網頁，是新浪新聞。

如同他感覺的，這不是個無事聊天或逛淘寶的女孩。

于是裝作隨意地問，今天有什么新鮮事情發生？

小棉抬起頭來，笑，乏善可陳。每日里的事端大同小異，都像復制一般。

童可樂了，可不正是？無論國家大事還是民眾小事，也都是類似的事端，只是換了不同的當事人罷了。然后童可指指正熱鬧的人群，怎么……不去湊熱鬧？

小棉不答，反問，你呢？

就都笑了，然后隨意地聊起來，童可才知道，小棉也是被朋友拉過來的，從小玩到大的閨密，總覺小棉的生活單調單一，堅持拉她出來“團結大眾”。

不想拂她意，小棉說著，指指不遠的人堆里笑得最起勁的一個姑娘。然后小棉問，你不會也是被“綁架”來？

童可搖頭，我自愿的，我怕寂寞。

半真半假的口吻，卻惹小棉沉靜下來，低頭默默沉吟片刻，說，每個人都怕寂寞。

那一刻，童可忽然有擁小棉入懷的沖動。然后，自己被這念頭嚇一跳。這么多年，他的懷抱并不寂寞。可是，那只是肢體的動作，和內心無關。從內心而發的這個念頭，竟然是第一次。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劫？童可怔住了，他以為這種事，自己不會碰到的。

【她這樣的女子，當真不是他可以覬覦的】

那天的聚會，照例自酒吧轉戰到KTV。

去KTV之前，小棉找了借口離開。

童可主動提出開車去送，眾人各懷心思地一致贊同，童可看到，朋友正沖他擠眼睛，而小棉的閨密，已有幾分酒意，沖童可嚷嚷，送可以，不許打小棉的主意啊，唐小棉可是名花有主了。

童可笑說，哪能哪能呢？心里卻發出一聲幽幽嘆息，為那女孩最后那句話。是了，小棉這樣好的女孩子，怎么會沒有人愛并珍藏呢？即使沒有，又如何得會輪到他這樣的男人？

心里無端沉下來，路上，就沒有主動開口。倒是小棉，輕輕對童可說，你穿白襯衣，很好看呢，很干凈。

童可的心跳忽然加快，車速也不由得加快，他走神了。直到小棉提醒，慢一點。

幸好是夜晚，童可想，小棉看不到，他的臉一定紅了。有多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心跳？臉紅？不知所措……童可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放慢車速，說了聲對不起，然后笑問，下次，還來嗎？

小棉果斷地搖了搖頭，不了，對我來說，無福消受這種熱鬧，只會更寂寞。不是嗎？

她扭頭，定定看著童可。

不是嗎？當然是。童可不能對小棉說，這些年，他一直都活在這樣的寂寞里，他的生活真相，是無法向她展示的。在小棉面前，童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種生活里的自己藏起來，不露任何痕跡。

片刻，兩個人都不語，小棉便到家了。童可認得這地域，是一所大學的家屬區。

車子只停到小區門口，小棉下車，沖童可擺擺手，一剎那，童可只覺得和小棉，遠得隔著整個世界——她這樣的女子，當真不是他可以覬覦的。

不由得苦笑，只好擺手跟小棉告別。然后，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是芳華。再抬頭，小棉的背影已消失不見。

芳華的聲音懶懶的、媚媚的，想我了嗎？乖。

若是以往，童可會用同樣的語氣調侃過去，但這一次，童可忽然就有點厭煩。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女人不清不白地喊著乖，有什么好得意的？童可怒自己。

怎么不說話？你干嗎呢？得不到回應，芳華的口氣有些較真了。

童可才回了句，開車呢，剛在路口。

過兩天就回去了，你可別折騰出什么事來，要為我守身如玉啊……芳華對著電話媚笑。

童可忽然就恨不得把電話扔出去，他知道真的有什么發生了，在他心里。讓他在換上白襯衣的那一刻，無法再容忍和接受從前。

可是……只是妄想吧？童可調轉了頭開回KTV，擠進鬧哄哄的人群，一瓶一瓶地灌啤酒，很快，把自己喝多了，東倒西歪地倒在沙發上，不知道誰的身體靠近過來，酒精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和曖昧的味道，慢慢將童可淹沒。

【寒冷的冬天，他曾在她這里取暖】

后來，童可又參加了兩次聚會，連小棉的閨密都沒有露面。童可亦沒有小棉的電話，便失去她的消息。但那整個春天，童可都堅持只穿白襯衣，穿得芳華冒火，罵他犯神經。

而童可的不順從還不僅如此，和芳華一起，他開始變得力不從心。甚至，他不能好好面對她的身體，雖然曾經，那是讓童可一度迷戀的身體，豐腴、細膩、柔軟、甜蜜……芳華只比童可大兩歲，保養得當，依然是個看上去美艷、漂亮的女子。有知情的人總開童可玩笑，說傍芳華，他算是值了。何況，在這樣一種關系里，芳華倒也給了童可足夠的尊重——讓童可以職業的名義收取報酬。而童可業務經理的名頭，不是做花架子的，這些年，他計算過，借著芳華的平臺，他為她賺取的財富已不菲。

但是童可知道一點，一切還是芳華所賜。當初，童可一文不名，甚至沒有學歷，在這個偌大的城市漫無目的地奔突，幾乎走投無路，遇見芳華。是芳華一步步教會他投資技巧，讓他的智慧得到發揮，給了他生存的技能。

而芳華，這個離異富有的女子，看中的，當然還有他茂盛的青春。

彼此各取所需，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里，童可對芳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迷戀，不知道迷戀的是她，還是她的身體，直到后來，他漸漸成熟，知道和芳華之間，永不可能有愛情——那樣的開始，注定了他們之間靠近的，只有身體，沒有心靈。

可是這么多年，依舊習慣著依傍彼此，童可并沒有想過要改變。但是現在，童可卻動了和芳華分開的心思，只為了，有過兩面之緣的小棉。

于是那天晚上，童可拒絕了和芳華親近，然后，在芳華的連聲追問中，他沉吟許久，說，我們分開吧。我，愛上了別人。

芳華勃然大怒，這么多年，她認定即使分開，也只有她拋棄童可的份兒，童可不可能會離開她。但童可的態度，卻是如此決絕。

芳華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憤怒而不甘，質問童可，她是誰？她年輕漂亮？或者比我更有錢？

童可搖頭。他無法說小棉是誰，因為小棉，并不是他的誰。童可只是知道，他不能再和芳華走下去了，這會讓他無地自容。會對不起小棉夸贊的白襯衣。它們那么純白潔凈，像小棉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里，童可再也回不去曾經的生活，他慢慢穿好衣衫，扣好襯衣的每一粒扣子，回頭對芳華說了聲，對不起。

你會貧窮、會一無所有，并為此被你喜歡的女人拋棄。芳華在身后憤憤地詛咒，抓起拖鞋照著童可的后背砸過來。

鞋底略硬，童可感覺背部清晰痛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為此憤怒，他承認，是他對不起芳華，他背叛了他們的相守，盡管這相守中，欲望多于情感，但是他記得，那么寒冷的冬天，他曾在她這里取暖。

門邊，童可把房門鑰匙、車鑰匙一起默默放下了。那一刻，覺得心里很輕，很輕。

【后記】

童可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有經歷有業績，生存并不太難。

轉眼入秋，城市迎來最好的季節。周末的午后，童可閑來無事，去河畔散步，無意抬頭，看到對岸，一對新人在拍婚紗照。

身形嬌小的女子穿潔白婚紗，有長長的裙擺。

河并不寬，依稀看清楚女子的面容。童可怔住，竟是小棉。

小棉一手牽裙擺，一手牽一個高大男子的手臂，在河畔的一塊石頭邊，沖鏡頭甜蜜微笑。

原來，還會再相見，只是注定了，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在河的兩岸。

好半天，童可也微笑起來，在心里，輕輕對小棉說了祝福和感謝。也許，小棉已經不再記得他，可是又有什么關系？他知道，是她把他拉到了岸上。童可想，以后，一定還會遇到小棉這樣的女子，在岸的同一邊。

編輯 / 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