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薔薇處處開

【就是她了，我要她】

多年前，那個女人去到孤兒院的時候，5歲的薔薇和以往一樣，只把自己縮在角落里。

已經知道不會是幸運的那一個，這些年，薔薇目睹著一個又一個孩子被領走，去過另一種生活。但是她知道，那些孩子和她不一樣。他們大多漂亮而健康，而薔薇，不會說話，聽不到聲音，也正是因此，她在幼小的時候，被家人丟棄。

沒想到她會看到自己，那個30歲許、相貌溫和的婦人，她走到薔薇身邊，蹲下來，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薔薇抬起頭來，看著她，茫然地搖頭。

院長走過來，對女人說了些什么。女人怔了怔，然后重新打量薔薇，靜靜注視她良久，伸手拉起了她瘦小的、布滿污漬的小手，對院長說了很短的一句話。

后來薔薇知道，女人說的是“就是她了，我要她”。

薔薇不能置信，這個女人，真的要帶走自己。直到坐了很久的車，到達繁華的城市中心，被女人牽著走進一棟不算大但明亮溫暖的房子里，薔薇才確信，她離開了孤兒院，從此，會過另外一種生活。

驚異、歡喜，也有本能的防備和隱憂，女人看上去溫和、慈愛，可是于薔薇而言，也只是個陌生人。她不確定，這種生活的改變，預示著怎樣的未來。

【這樣的花，有著很強的生命力】

那天起，薔薇有了媽媽，有了家。

媽媽經營一家花店，家里曾經只有她一個人，現在，多了一個薔薇。

薔薇從此擁有了自己的小房間，粉色的墻壁和帶著卡通圖案的臥具，還有新衣服，它們那么鮮艷那么漂亮。

小小的薔薇，總感覺是像在做夢，她不知道媽媽的發音，喊不出那兩個字來，想表達親近的時候，她會默默拉住媽媽的手。

媽媽嘗試比劃著雙手和薔薇交流。

薔薇也第一次知道了，除了每年春天開在孤兒院墻壁的紅色薔薇，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美麗的花。而薔薇也有各種顏色，在城市的角落，密密匝匝地開滿了新的春天。

媽媽比劃著告訴薔薇，這樣的花，有著很強的生命力。

薔薇似懂非懂，但是那些隨處可見的薔薇花，還是讓她滋生了小小的欣喜。

可很多個夜晚，在溫暖的小屋里，薔薇卻依然常常做噩夢，夢見那個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男孩子，兇兇地在背地里搶她的食物，把她推倒在地，或者偷偷踢她的膝蓋……

滿頭大汗地醒過來，驚恐不已，直到那個夜晚，醒來時，看到媽媽坐在床邊。

她擦去了薔薇額頭的汗，然后，將薔薇拉起來，抱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個夜晚之后，薔薇和媽媽睡在一起。噩夢漸少。

【更多的時候，自卑依舊如影隨形】

過了幾個月，媽媽送薔薇去了一家特殊的學校學習正規的手語，空閑的時間，媽媽跟著薔薇一起學。

慢慢地，彼此的交流越來越流暢。薔薇也認識了一些字，那天她回家，把寫的“媽媽”兩個字給媽媽看。

薔薇寫得并不工整，筆畫歪斜，但是媽媽還是高興地擁抱了薔薇。媽媽用手勢告訴薔薇，她很棒。

但更多的時候，自卑依舊如影隨形，小小的薔薇依然習慣地低著頭，是想躲避那些異樣的目光，好像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一眼看出她的不同。

那天，在花店，有顧客來買花，是個漂亮的年輕女子。女子一邊和媽媽聊天一邊逗她，說著些什么，并伸手去撫摸她的小臉。

薔薇飛快地躲開了，藏身到一叢高大的綠色盆栽植物的后面。每一次，有外人試圖靠近的時候，薔薇就會下意識躲起來。

顧客離開后，媽媽將薔薇拉出來，比劃著問她，為什么要這樣？

薔薇不說話。

媽媽繼續比劃，神情嚴肅地告訴薔薇，這樣做不禮貌，以后不可以這樣了。

薔薇仰起頭來，打手勢，她告訴媽媽，她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想被別人嘲笑。

表達完，薔薇低下頭去。

媽媽默默站了片刻，然后，她輕輕拉開自己左腿的褲管，給薔薇看。

薔薇驚住了。

【沒有聲音的世界，也有它的美好】

媽媽的左腿，是假肢。一年多的時間，薔薇記起來，媽媽總是穿長褲，即使給薔薇洗澡或者晚上睡覺的時候，也穿著整齊的睡衣。薔薇一直睡在媽媽的右側，從來沒有碰觸過她的左腿。

在薔薇的驚愕中，媽媽拉過薔薇的手，觸摸她冰冷、堅硬的假肢。

薔薇小小的手，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

媽媽放下褲管，坐下來，將薔薇攬入懷中，告訴她，和薔薇那么大時，媽媽失去了左腿。所以，她和薔薇，都和別的人不一樣。因此，才要更堅強，要更加愛護自己。

后面的話，薔薇似懂非懂，但有一點她懂了，人生的殘缺她并不是唯一的承受者，然后薔薇小小的心，就有一點點的疼。為多年以前，那個失去左腿的小姑娘。

好像從此就有了一種力量在鼓舞，薔薇開始慢慢學會不再躲避和藏匿，有顧客的時候，她也會在媽媽的手勢引導下，去幫一點點小忙，挑揀花朵或者選包裝紙。

越來越多地看到那些陌生的顧客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也會在媽媽那里接收到被贊美的信息。他們夸她聰明漂亮、乖巧懂事。

薔薇慢慢知道，沒有聲音的世界，也有它的美好。

有一次，媽媽帶薔薇看了一場動畫電影，乘公交車回家的時候，薔薇還沉浸在電影的情節中，情不自禁地和媽媽“交談”起來。

是初秋的午后，并不太擁擠的公交車上，有陽光暖暖地透射進來。薔薇的小手，在陽光里那么白皙、纖細而柔軟，靈活地做出各種動作，媽媽也利落地回應著，她們那么旁若無人，那么怡然自得……

一車人的目光，慢慢被這對母女吸引過來。當薔薇終于表達完心中的感覺，停下手勢的時候，猛然發現，正被許多陌生而溫暖的目光包圍著。

媽媽看著薔薇笑起來，慢慢地打著手勢對薔薇說，手語，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種語言，薔薇，你要為此驕傲。

薔薇笑了，是的，那一刻，她覺得驕傲。

【現在的她，是多么不同】

薔薇16歲的時候，終于聽到了這個世界的聲音，媽媽用所有的積蓄，帶薔薇去了北京的醫院，安放了一個人工耳蝸。

16歲的薔薇，已經讀到高中，是個高挑、漂亮、活潑的少女。

慢慢學會了各種發音，學會了用真正的語言和這個世界交流。少女薔薇，慢慢地完全介入了正常人的世界。就像，當初學會用假肢走路、奔跑，直到不露痕跡的媽媽一樣。

但更多的時候，薔薇還是喜歡用手語和媽媽交流，那是她和媽媽之間最熟悉最親近的語言。如媽媽所說，手語，是這世上最美麗的語言，是她比別人擁有的更多的一種能力。

后來，薔薇也會用這種方式來拒絕和不喜歡的人對話。

18歲的時候，薔薇考入100公里外省城的大學，每個周末會坐火車回家，總會遇到各種搭訕的男子。于是，薔薇便會在對方的詢問中打著手勢表明“身份”。而每次的途中，薔薇也會戴一頂帽子，微微遮擋住耳后小小的耳蝸的外部。

于是一次次，薔薇會在遺憾的目光里擁有一路的清靜，當然，也會聽到不堪的說辭，聽到最多的，無非是“可惜了，那么漂亮卻是聾子”。

兀自一笑了之，回家后，薔薇講給媽媽聽，兩個人又一同笑。

長大的薔薇，已經可以坦然接受這個世界的贊美或者詆毀，不動聲色。

這樣的時候，薔薇也會冷不丁地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個自卑到極限的小丫頭，而現在的她，是多么不同，甚至曾經最為自卑的缺陷，已經成為她和這個世界相互調侃、相互包容的一個美好的秘密。

于是忍不住，薔薇會去擁抱媽媽，那個已經發福、鬢角有了清晰白發的婦人。

【他甘愿，用她的語言和她交流】

薔薇的愛情，也是在列車上邂逅的。大三的上半學期，周末，薔薇照例坐火車回家。

起初，她也當坐在對面的搭訕的年輕男子，亦不過是無聊，于是看著他，打起手勢。

男子微微愣怔片刻后笑起來，在包里拿出紙和筆，寫一行工整的字給薔薇看，他寫：我認得你，你叫薔薇，我比你高一屆，是學兄。

薔薇笑笑，原來如此，但依舊沒有出聲，她重新打量對面的學兄，他有著清秀的面容和明朗的笑容。于是拿過筆來，薔薇也寫：對，是我。

就這樣“交談”起來，學兄叫楓，不僅是學兄，還和薔薇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后來，楓猶豫了片刻，慢慢寫了這樣一句話：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很美。

薔薇打個問號。

學兄寫：你的容貌很美、帽子很美、語言方式很美。而且，我知道你聽得到。

薔薇笑了。是了，他是學兄，她騙不了他。

但后來她發現，楓還是學會了手語——在認識她之后半年的時間里，楓偷偷地用心學會了她的語言。他甘愿，用她的語言和她交流。

那一刻，薔薇的心，有薔薇花開時節的美好和柔暖。

后來：

就在薔薇結婚半年后，媽媽患病去世了。

和楓結婚的第二年，薔薇做了母親，生下一個健康英俊的小男孩。兒子周歲的時候，薔薇和楓商量，去孤兒院領養一個孩子回來，給兒子做伴。

楓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于是多年后的春天，薔薇再一次來到了孤兒院，并帶走了一個幼小的左腿殘疾的小女孩。

薔薇給女孩取名吉祥。那，也是媽媽的乳名。

常常地，薔薇抱著吉祥，感覺到媽媽就在身邊，她從來不曾離開過。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