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朦朧中的李老太似乎聽到了什么,立即披衣下床。起風了,院里梧桐葉“沙沙”作響,樹旁的路燈發出昏暗的光,四周一片寂靜。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床上。突然她瞪大了眼睛,遠處分明斷斷續續的傳來一個聲音,“快睡……睡吧,蘭……”
“老伴兒來了,老伴兒來看我了。”李老太激動起來。
李老太大名叫李惠蘭,和老伴兒一直生活在這間老房子里,女兒現定居在國外。老兩口有退休金,日子過得幸福,溫馨。可天有不測風云,一向結實健談的老伴兒突然去世了,李老太一下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從此精神恍惚,陷入無盡的傷痛中。
李老太的女兒在辦理老爸的后事時,想把老媽帶到國外去,可李老太死活不同意,她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老窩,不想離開這座老屋。女兒走了,空空蕩蕩的房子里就剩老太太一人,沒事時,常見她望著老伴兒的遺像發呆。
老太同城有個妹妹叫惠英,見老姐這般消沉,就怕她郁悶出病來,經常過來陪她說話。可妹妹有家有工作,不能總陪姐姐,就讓姐姐去自己家住幾天。誰知李老太一聽連連擺手,說:“你姐夫不知啥時候回家,這家里沒人怎么行?”
“你神經啦,人死了怎么回家?”惠英沒好氣地說。她見姐姐低頭不理她,又說:“如果你想讓姐夫放心,就振作起來,別總這樣活不起的樣子!”可勸人勸不了心,李老太依舊少言寡語,茶飯不香。
眼看老姐一天天消瘦,急得惠英團團轉。后來聽朋友說,姐姐所在社區有個“夕陽紅”活動站,很受中老年人歡迎,就托人把姐姐介紹過去。
李老太年輕時人漂亮,嗓子好,那天一開口,歌聲委婉動聽,引來一片掌聲。妹妹借機鼓勵她:“姐,你就是晚開的花,陳年的酒,越老越精彩。”李老太美滋滋的,當即表示愿意參加社區活動。
“夕陽紅”活動站里有才藝的人很多,其中有個拉手風琴的老頭,姓楊,老伴兒幾年前去世了。他見李老太身體文弱,平時話少,就常跑前跑后地幫助她。開始,李老太對老楊頭的殷勤并不領情,甚至有些反感,常有意無意地回避他。后來見老楊性格爽朗熱情,人也實在,慢慢對他有了好感,兩人在一起時話也多了。
惠英見姐姐精神了,臉上也有了笑容,又聽說人緣不錯的老楊頭在追求姐姐,心里別提多高興,老姐要有個伴兒,她這個做妹妹的可以放心了。
誰知好景不長。一天傍晚,惠英突然接到老楊頭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里急火火地問:“惠英,你姐姐沒事吧?她好幾天沒來活動站了,我一直聯系不上她!”
“怎么會是這樣?”惠英一聽急了,撂下電話就往姐姐家趕。
惠英站在姐姐家門外敲了半天門,里面沒動靜。“沒在家?”惠英疑惑地剛要轉身,就聽屋里傳出“趿拉拉”的聲響。房門打開,老姐面色憔悴,眼神呆滯站在面前,惠英忙問:“姐姐你怎么了?”
就聽老姐不停地念叨:“老頭子不放心,他又找我來了。”
“姐夫來了?他啥時候來的?”惠英驚愕的睜大眼睛。
“這幾天他天天晚上和我聊天,一會兒他就該來了!”李惠蘭兩眼死死盯著窗外,一臉的認真。
天色暗下來了,聽老姐說話神叨叨的,惠英不禁毛孔悚然。她驚恐地瞪大眼睛,跑到窗口東張西望,可看了半天,什么也沒有,就摸了摸老姐的額頭,眼睛直勾勾地說:“姐呀,你發燒了嗎?”
李老太撥開妹妹的手,生氣地說:“不信拉倒!”
看著老姐那副認真樣,惠英犯起了嘀咕:難道姐夫的魂靈回來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惠英壯了壯膽兒,說晚上不回家了,就在這里等著聽“姐夫”和姐姐聊天。
吃過晚飯,見沒動靜,惠英長出口氣,拉著老姐坐前廳沙發上看電視劇。突然老姐站起身,忙不迭地往里屋跑,嘴里還不停的喊著:“老頭子等等,我來啦!”
看著老姐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惠英感到好笑,她站起身跟了過去,說倒要想看看“姐夫”怎么個來法!見姐姐端坐床上,兩眼直勾勾的望著涼臺的窗口。惠英過去仔細打量一番,外邊黑漆漆的,啥動靜都沒有,就說是老姐患上了幻聽幻覺癥,想拉姐姐回去看電視。
“蘭花兒!”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從空中飄來,惠英一愣,接著頭皮直發乍。“蘭花兒?”這不是姐姐的小名嗎?姐夫生前就喜歡叫姐姐“蘭花兒”,而且這沙啞的聲音也似乎和姐夫的一樣!惠英驚恐起來,就聽老姐沖著窗外連聲答道:“哎,哎,老頭子,你剛來呀,累了吧?”
此時惠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兒了,她手捂胸口,憋住氣,兩眼死死盯著窗外。
“吃飯了嗎?”那聲音又忽忽悠悠地從黑暗中飄來。
就見李老太抽泣起來,幽幽地說:“吃了,吃了,老頭子你還好嗎?”
惠英愣在一旁,越發驚恐起來,見半晌兒沒動靜了,就壯了壯膽,走到涼臺,對著灰蒙蒙的夜空說道:“姐夫你放心吧!姐姐有我照顧,你不要再來了!”
見沒有回音,惠英拉起姐姐的手,剛一轉身,就聽窗外又傳來一句:“蘭花兒,睡覺吧!”
一片寂靜……
“蘭花兒——”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這天,惠英來到涼臺前,推開窗仔細聽著。突然轉身開門“騰騰”地向外走去。
惠英來到對面樓上敲門,屋里走出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惠英忙自報家門:自己住對面樓上,想問問他家是否有人在聊天?那個小孩瞪著詫異的眼睛說:“沒有啊,爸爸媽媽去醫院看爺爺了,現在家里就我一人做作業。”
惠英進屋望了望,確實沒有其他人,就悻悻的回來了。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門,惠英開門一看,樂了,這不是活動站的老楊頭嗎?只見老楊背著手,爽朗的笑著:“原來是你們家呀?我兒子一家就住對面樓上。最近兒子讓我來他家住。不巧昨晚著涼發燒了,去醫院打點滴。剛聽孫子說你們去過,就忙趕過來看看。”老楊說完笑著望著李老太。
惠英把前兩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老楊頭聽后,一臉莫名其妙:“怎么是這樣?我還以為只是吵了你們呢。”說著把背著的手拿了過來。
“是它惹的禍!”老楊頭把一個大鳥籠子放到地上。只見籠子里有一只大黑鳥,黃黃的大嘴,脖子上兩朵金色的翎子。此時它正閃著亮晶晶的眸子,歪著頭,煞有介事的左右觀看著。
老楊頭說:“這只鳥叫鷯哥,和我相伴多年,會說很多人語,沒事時常陪我聊天。”李老太一聽,滿臉的疑惑,她走過去圍著鳥籠直轉圈兒。
“你好!吃飯了嗎!”那鳥搖頭晃腦地說了起來。
惠英驚叫起來:“難道那句“蘭花兒”也是它說的嗎?”
老楊頭有點莫名其妙,他說鷯哥會說很多話,可叫“蘭花兒”他還沒聽見過,而且他不知道李老太小名叫“蘭花兒”。
老楊頭看著幾天不見,瘦了一圈兒的李老太,急得直搓手,說都賴自己,養個鷯哥亂說話,鬧得李老太不得安寧,等回去就把這多嘴的鳥送人。
李老太一聽急了,一把抱起鳥籠子說:“可愛的小精靈,你舍得送人?”
老楊頭一見笑了,說:“如果你喜歡,就送你好了。”
惠英忙笑著說:“我看行!”
“蘭花兒!”那鷯哥上下跳動著,歪著頭叫著。
三人愣了一下,接著開心地笑了。
后來,老楊頭真和李老太走到了一起。到老楊頭牽手李惠蘭步入愛情的殿堂時,他一直沒能明白,自己的鳥是什么時候學會了說“蘭花兒”這三個字的。也許冥冥之中真有人在給他們牽線吧……
(責編/鄧亦敏 插圖/樂明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