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以后,十七歲的余啟航纏著父親余傳春帶他去跟孤老頭余大師學養魚。余大師說:“航兒,你拿什么做學費啊?”余啟航賠笑道:“大爺,我和您一筆難寫兩個余字,我沒有學費,但我有力氣,可以幫您做事呀。”余傳春說:“娃身體不壯實,不能出遠門打工,就靠您老搭救了!您就當他是親孫子得了。”
余大師嘆了一口氣說:“我今年七十歲了,我這一手養魚的技術,也不想都帶到土里去,我就收你做我的關門弟子吧。只是,學成以后,不要過河拆橋。”
余啟航的眼圈一下紅了。他知道余大師前后收過七八個徒弟,可是他們養魚致富以后,就很少來看望余大師了。有人還背后跟余大師搶起了賣魚的生意。
余大師原以種田為生,偶爾幫人看看風水,到了五十歲上,才以養魚為業,后來妻兒車禍身亡,留下他一人孤單過活。
兩人說好學期一年,余啟航就住到余大師的家里來了。
余大師家門口就是一片天然湖泊,叫藍鏡湖,與長江相連。江與湖之間,攔著一口大閘。平時,余啟航的工作就是按余大師的吩咐,往湖上網箱里投放魚飼料,余大師很少跟他講養魚的技巧,只是要他做粗活。余大師雖然不要他的學費,但也找他家要了一百斤大麥和二百斤的茶籽餅,說是學養魚都用得上的東西。
時間一晃一個月過去了。這天晚上,余大師說:“航兒,今晚爺爺教你一招養魚的方法,咱們灌江去。”余大師帶著余啟航走到湖和江相接的地方,指著那道閘門說:“魚也有自己的江湖,光湖不行,別看湖水藍汪汪的很好,其實應當補充一下江水。但是,僅僅補充江水不是主要目的,把江里的魚類引進湖里才是最終目的,我們湖里魚的種類少了,每年都要趁著長江的汛期開閘,讓江里的魚苗倒灌入湖,這是我承包時就跟相關部門訂了合同的。”說著,他就啟動了閘門的開關,嘩嘩的江水翻滾著淌進了湖里。借著月光,余啟航驚喜地看到一些小魚在流水間跳躍。
連著三晚,余大師都開閘“灌江”,每次只開十來分鐘。第四晚,他不去開閘了。他說:“灌江也要有度,別以為放進來的魚苗越多越好。要知道,好多野生的有害魚類也跟著放進來了,對湖里原有的魚是威脅呢!”
“爺爺,我原以為養魚,就是把魚放到水里喂飼料就行了,頂多預防一下魚病。”余啟航覺得余大師真像他的親爺爺一樣可親可敬。
轉眼到了五月份,余啟航跟著余大師去湖岸線走動。余大師告訴他,上次灌江放進來很多魚苗,現在這些魚苗要當媽媽了。那些有害的魚類,會在湖的上游產卵,要從五月份一直產到七月份,產下的卵就粘到岸邊的湖草上。如果這些魚卵都成活,湖里就會發生一場魚類的浩劫,有害的魚會把溫順的魚吃掉。
余啟航說:“但是,我們怎么認出那些魚卵的好壞呢?”余大師說:“所以我才帶你來看。你看,這些黑麻麻的,就是鯰魚的卵。總的來說,鯰魚、翹嘴紅鲌是屬于要控制的害魚,它們繁殖的多了,就會吃掉那些我們平時食用的溫順魚,如草魚呀、鯽魚、胖頭魚都是我們要保護的。”
余大師一邊說,一邊用手里的攔網,將那些魚卵舀起來,丟到太陽下暴曬。五六里路長的湖岸線,余大師走一段,就扒開水草搜尋一番,將害魚的卵教給余啟航一一認識。余啟航看著余大師滿頭大汗,不禁感動地說:“爺爺,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親孫子,趕明兒我學成出師了,發財了,就接爺爺跟我去享福。”余大師笑了一下,說:“你以后會有好多事要做,到時哪會想得起爺爺呀,只怕就只有我這把老骨頭一個人在家打鼓了。”
“我敢賭咒發誓!如果我忘了爺爺,叫我的魚養不活,長不大!”余啟航認真地對天起了誓。
從這天起,兩人的感情就明顯的加深了。余大師真的把余啟航當成了親孫子,不僅在養魚上盡心的傳授經驗,關心他的冷暖,還倒貼起余啟航的父母來,三天兩頭叫他拿幾條魚送回家去。余啟航的父親生病住院,五千多元的住院費,也是余大師慷慨地出了。
這下子,兩家的關系徹底鐵了,兩人的爺孫感情要改變,除非天變成了地。余大師也說了:“航兒,我不求你給我養老,只求給我送終,爺爺就這個事放不下。但是,我沒多少遺產給你,我養魚的收入,大多都捐到孤兒院去了。”余啟航趕緊說:“爺爺您放心吧,我出師了就能養魚掙錢,不要爺爺的錢。”
入了冬,余大師請來鏟車在湖泊邊挖了一方淺的池塘,大約有五六畝的樣子,挖好后不放水,卻種了一些大麥在里面,說來年直接用來養魚。余啟航看糊涂了,余大師說:“航兒,我是想把平生學到的本事都教給你。”余啟航感動的同時,心里有十萬個為什么,對余大師越發依戀起來,祖孫的感情更深了。
轉過年來,大麥收起來后,余大師將大部分麥稈放回池塘里,說是加水進去以后可以培肥水質。然后,他用茶籽餅和氨水給池塘消毒,過了幾天又往里灌水,灌到一米五深的樣子。他說:“航兒,這個水深,有利于浮游生物生長,給魚一個好的江湖。去年村主任就跟我說了,藍鏡湖太美了,村里要利用它開發農家游,我怕養魚不像往年自在了,就試著在湖邊挖池養魚,也好教你學會這門技術。你將來養魚,如果沒有湖泊給你養,就必須自己開挖池塘養不是?”
余大師是巴心巴肝地對余啟航好,時時處處都為他著想,真是天下打著燈籠難找的好師傅。
月轉星移,余啟航把余大師的養魚經學得差不多了,他父母催他出師,余大師有些不舍,但也沒有理由再留他。余啟航走時說:“爺爺,有事您打我手機,我保證第一時間趕到。”余大師囑咐道:“你開塘養魚時,記得喊我去。”
回到家,余啟航把家門口的舊池塘挖深了,擴大了面積,準備養魚。放養魚苗前,他想遵照余大師的囑咐,把他請來一起觀看魚苗入塘,正好請他吃一頓豐盛的謝師宴,但他父母都說算了,說余老頭當初那樣說,無非是想混餐好酒喝,等魚大了,拎幾條去謝師就行了。余啟航就聽了父母的勸。看著第一批魚苗下水,他不禁心花怒放。一旁的父親余傳春問他:“你真的答應跟余爺爺養老送終啊?你跟他出了一年的力,沒有拿到一分工錢,還要擔個這么重的任務,不劃算吧?”
余啟航說:“做人說話要算數!再說,你住院的錢,還是余爺爺出的呢!”余傳春說:“那就相當于你的工錢,不算我們占他便宜。再說,他還問我家要了那么多大麥和茶籽餅。”兩人說不到一塊,就都閉了嘴。
第二天早上,余啟航接到了余大師的電話,他在醫院,說是得了肝炎,言下之意,叫他去市里第三醫院照顧他。余啟航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卻被余傳春攔住了,說:“那是家傳染病醫院!你去了,對你的身體和魚的銷路都不好!你不要去!”
兩人拉扯了一會,余啟航沒去成,被父親余傳春鎖在了家里,手機也被拿走了。中午,他家的貓叼了一條小魚趴在窗臺上吃,他才發現不好,叫父親開了門,兩人去漁塘一看,頭天放下去的幾百尾魚苗,有過半漂在水面上,死了!
“就是你!我跟余爺爺發過誓!如果我忘記了他,就讓我的魚養不活,長不大!”余啟航拔腳就往市第三醫院跑,跑去沒找到余大師,打電話才知他回家了,他沒有得肝炎,是拿錯化驗單了。
跑到余大師家,余啟航趕緊解釋,余大師說:“你是個有力氣的年輕人,你要出門,你父親攔得住你?”余啟航急得眼淚鼻涕一大把,余大師才答應幫他找下魚苗死亡的原因。
余啟航以為余大師會去他家漁塘邊找原因,不料余大師領他到山后一個口小腹大的池塘邊,說:“所有的魚苗,在進入真正的江湖前,要在這種沒有污染的池塘里試養幾天,使它們增強體質,投湖或大池塘以后才會有較強的覓食和抗害能力。這魚跟剛參加工作的人一樣,需要一個實習期。你跟我學養魚的頭一天,我剛把魚苗放到湖里,所以教你時就沒有放魚苗的環節,并不是有意瞞你。你出師時,我說過你開塘養魚時記得喊我去,誰叫你不喊?!”
余啟航羞愧得無法再解釋……
(責編/朱 近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