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小花的眼淚
春天到了,學校要組織學生春游。春游是學校不成文的慣例,算是學生的實踐課程。因為費用比較高,原則上是自愿報名。每年都有一個老師聯絡具體事宜,像選擇景點,聯系車輛,接送孩子等等。今年的負責人,是二年級教師柳萌。
在網上搜尋了很久,柳萌拿不定主意該到哪兒去。景點不能太遠,也不能太熱,更不能有昂貴的門票。手里的鼠標在屏幕上拖來拖去,突然,她看到一個叫“石人村”的地方。石人村始建于宋代,為避戰亂,一戶石姓人家躲進深山,漸漸繁衍成村落。不想,清末,村子里突然流行瘟疫,石人村許多年輕人暴斃。為了控制瘟疫,有道士說每家門口雕一石人,石人最能鎮瘟神。山里有的是石頭,當地人找來工匠,家家戶戶雕刻石人立于門前護衛,后人便稱之為“石人村”。
看著石人村的圖片,柳萌的心猛地一顫:這個地方,她怎么好像來過?那些石人,看上去似曾相識。是自己做過類似的夢?可這夢,又是怎么來的呢?
柳萌按動鼠標,圈定了這個地方。
擇定時間租了車,二十幾個孩子像出籠的小鳥一般,一路上興奮地嘁嘁喳喳。四個多小時后,車停到了石人村的村邊。
柳萌請了當地的導游。石人村有自己的導游公司,所有的導游統一著裝,極具地方特色。她們上身穿白色繡花短袖衫,里面是黑棉布繡花緊身衣,下面是繡著竹青色圖案的寬腿褲。乍看到這身衣服,柳萌有些不自在,心里竟生出莫名的反感。
打起精神,柳萌讓孩子們排好隊,編好號,再分好組,每組由一個組長負責照看組員。大家看著導游手中的旗子往前走。
走在隊伍最后面的,是一個叫李小花的女孩。她讀二年級,是柳萌鄰班的學生。看上去,這個孩子似乎發育遲緩,比其他孩子矮小、瘦弱得多。并且,她一直低著頭,不跟任何孩子說話,對身邊的奇異風景好像也視而不見。柳萌有些詫異,在學校她偶爾也會看到李小花,好像也是這個樣子。不過八九歲的孩子,正是無憂無慮陽光燦爛的年紀,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
從一個石人身邊躥到另一個石人身邊,盡管前有導游后有老師,可孩子們還是玩瘋了一般。那些石人并不都是呆板的金甲武士,也有調皮的孩子,羊面人身的怪獸。孩子們頑皮,顧不上仔細看石人,只顧著玩打仗和捉迷藏,柳萌卻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石人。不知為什么,這些形態各異的石人讓她感到莫名地心悸。
整整瘋了半天,孩子們雖然一直興奮難捺,卻都累了。天黑下來,柳萌安頓好他們的住處,然后帶他們出門吃飯。走到門口,她看到李小花蹲在樹下,似在看樹下的螞蟻。柳萌走過去,問她怎么不去吃飯?小花搖搖頭,臉上掛著淚花。
“你怎么了?”柳萌吃驚地問。
“沒怎么。”小花站起身,仍舊低著頭。
入夜,柳萌檢查了孩子們的房間,清點人數,竟然發現少一個學生!她嚇了一跳,一個小組長報告說:少了李小花。她剛剛出去了,問去哪兒她也不說。柳萌后背沁出一層冷汗,急忙回房,準備拿了大號手電筒出門去找。推開門,卻見小花瑟縮在自己的床角。
柳萌長舒一口氣,問她這是怎么了?李小花說她想和老師一起睡,她自己睡會害怕。
嘆了口氣,柳萌答應了。李小花看上去就像只受驚的小鹿,可憐兮兮的,讓人心疼。上床不久,她慢慢靠近柳萌,身子像軟面條一般。柳萌問她白天為什么哭?李小花愣了一下,說老師沒看到?那株小樹,被砍了好幾刀,傷得很厲害。柳萌身子一僵,隨即緊緊摟住了小花。想不到,李小花竟是個如此善良的孩子。
小花在柳萌的懷里很安穩,漸漸睡著了。柳萌卻睡不著。夜深人靜,她將白天走過的地方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更覺得不可思議:似乎石人村的一些地方她都見過,更像是故地重游。可她從來沒有來過啊!而且,每每想起導游的身影,想起她那一身裝束,都讓柳萌心里生出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厭惡。骨子里,柳萌其實是很包容的人,她自己都感到奇怪,怎么突然這么反感一個人的服飾?
不知過了多久,柳萌漸漸合上眼。可是,她剛要朦朧入睡,卻聽到小花在夢中驚叫,那聲音極為恐怖。柳萌猛地坐起來,拉開燈,搖晃著小花。這時,她突然發現,小花的胳膊上,竟然有青紫的傷痕。輕輕解開小花的衣服,柳萌驚呆了:小花身上傷疤重重疊疊,有新傷有舊痕,讓人觸目驚心!這個可憐的孩子,遭受過虐待!
小花沒有醒,反而一把抱住了柳萌,在睡夢中瑟瑟發抖。柳萌一動不動,腦子里如同閃電般劃過一個場景:小花穿著薄薄的衣褲站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個粗壯的男人揮舞著皮鞭,一下下地抽下來,還有人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煙頭按到了她的腿上……柳萌突然覺得自己要窒息,這個突然閃現的場景她竟感同身受,鞭子仿佛響在她的耳邊,抽在她自己的身上,那煙頭,似乎燙到了她的腿上!
打了個寒戰,柳萌擼起褲角。她看到自己的小腿上,有蠶豆粒大小的一塊疤。柳萌呆呆地看著這疤痕,腦子里一片混亂。她腿上的疤是怎么來的?父親說是她小時候頑皮燙的,可現在,她怎么突然覺得那是煙頭的燙傷?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2.深洞驚魂
石人村的地下洞穴很有名。游客們來石人村,大都要進一下地洞的。孩子們摩拳擦掌,早準備好鉆地洞,李小花卻執意不去。她和另外幾個膽小的女孩怕黑。無奈,柳萌只好讓導游領大多數孩子下去,她在上面陪著這幾個女孩子。
李小花站在樹下,依舊低著頭,哪兒都不看。柳萌蹲下身,問她身上的傷是怎么回事?小花一下子捂住胳膊,驚恐地看著柳萌。柳萌安慰她說沒什么,她什么事都可以告訴老師,由老師來解決。小花緊緊咬著嘴唇,眼里含著淚,搖搖頭。
柳萌嘆了口氣。這件事,恐怕得等回城之后再與小花的班主任和家長溝通了解了。柳萌招手叫過旁邊跳猴皮筋的女生,讓她們拉小花一起玩。七八歲的小女孩,正是貪玩的年紀。
李小花低著頭,突然對柳萌說要去洗手間。洗手間就在幾十米外,柳萌點點頭。小花轉過身,朝著洗手間走去。望著小花的背影,柳萌心里突然生出一陣忐忑不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五分鐘之后,還不見李小花出來。柳萌心底涌出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她感覺到那洗手間有些不對勁兒。
囑咐幾個女孩彼此照顧好,柳萌跑進了洗手間。里面燈壞了,一片漆黑,隱約看到一排排關著的門。旁邊墻上,鑲著一面臟污的鏡子。柳萌呆呆地站著,突然,她看到小花從洗手間提著褲子走了出來。她喊小花,小花好像聽不到。小花走得很慢,神情慌張地四下里看。她的樣子,就像在尋找逃走的出口。柳萌詫異,正要過去拉小花,卻見一個男人從門口躥了進來,一腳將小花踹到了墻邊。小花的頭磕到墻上,頓時血流如注。柳萌急了,上前一把拉過小花,尖叫著叫她快跑……
“老師,老師,老師。”
柳萌打個寒戰,定睛再看,只見小花哭著搖晃著她的手,樣子驚恐不安。她忙蹲下身,緊緊地將小花摟在懷里,問她沒事吧?小花說沒事,剛才她嚇壞了。柳萌安撫著小花,問剛才看到什么人進來沒有?小花說沒有,只有老師和她。柳萌的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頭,感覺似乎從頭骨里傳出一陣陣的疼痛。那種疼痛如此真切,仿佛就發生在她的身上!
起身照照鏡子,柳萌看到了劉海下的傷疤。那塊傷疤就像猙獰的眼,不得不梳下劉海來蓋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這骯臟的洗手間,怎么會突然發生幻覺?這個荒誕不經的幻覺,為什么如此吻合額頭的疤痕?這個疤痕的由來,她確實一無所知!現在,柳萌感覺自己快要抓狂了:難道時空發生了扭曲,她和李小花的生命歷程出現過重合?
就在柳萌心煩意亂,腦子里毫無頭緒時,一個男孩子在外面狂呼亂叫,上氣不接下氣地嚷著找老師,說洞里出事了,有個同學走失了!
柳萌大吃一驚,她拉著小花急忙跑出洗手間,先招呼身邊的幾個女生,叮囑她們手牽手站在一起,看不到老師哪兒都不能去,然后跟在那個來叫她的男生身后,快步跑進地洞。
地洞曲折昏暗,路面坑坑洼洼。柳萌走出沒幾步,就腳下一絆,一頭跌到了地上,摔得頭暈眼花。伴隨這一跌,奇怪的幻覺又出現了。她看到一個粗壯的男人抓起小花的頭發朝著墻壁撞去。深深的地洞里,小花凄慘地哭叫著,那聲音幾乎讓柳萌心如刀割。她嘴里喃喃叫著小花,卻看到小花被扔到地上,幾個男人獰笑著,如同野獸一般殘忍地朝著她瘦弱的身軀拳打腳踢……
柳萌跪到地上喘著粗氣,似乎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柳老師,您怎么了?柳老師!”男孩子驚恐的叫聲驅散了幻覺,讓柳萌清醒過來。導游也趕了過來,忙扶起了柳萌。柳萌問孩子們怎么樣?導游苦笑著說是一場虛驚,幾個男孩惡作劇,嚇唬膽小的女生。那個男生,是自己藏起來了。
柳萌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可她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這石洞好像有魔法,讓她不由自主。望著導游,她脫口而出,問石洞前面是不是有個分岔?“是啊,”導游點頭說,“不過那個分岔早就被封住了,我都沒去過,柳老師怎么會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冒出的念頭竟被證實,柳萌的嘴巴半天都沒合攏。柳萌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沒有回答導游,而是請導游帶她去看看。
導游領著她一直朝前走,走出不遠,就來到了地洞分岔處。另外的岔口果真封著,掛著大鎖。柳萌撫摸著大鎖,透過門縫望進去,里邊一團漆黑。她不甘心,將耳朵貼到門縫上。這一次,她隱隱聽到了一個小女孩嗚嗚咽咽的哭泣,不時夾雜著男人暴怒的叫罵聲。柳萌一陣顫栗,額頭沁出冷汗。那個女孩,分明是李小花!
“快,快把門打開!她在哭,快去救她!”柳萌夢囈般地叫道。
“柳老師,你怎么了?里面什么動靜都沒有啊!”導游嚇了一跳,困惑地望著柳萌。
導游阻攔著柳萌,說這兒被封住,里面恐怕會有危險。柳萌想想,拿出隨身攜帶的瑞士軍刀,一點點撬開鎖鏈。鏈子被撬開了一節,柳萌用力踹開鐵柵欄,走了進去。導游怕她出事,拿著手電緊緊跟在她身后。走出不遠,柳萌看到側面有門,掛著鎖。將鎖砸開,推門進去,一股刺鼻的氣味兒撲面而來。柳萌向導游借過手電,照著眼前空蕩蕩的房間。
她走進去,看到墻角有一把朽掉的椅子,不禁打了個寒戰。她似乎看到小花坐在椅子上,雙手被反綁到身后,嘴上貼著膠帶。這時,一個女人走了過來,用力擰著她的臉,惡狠狠地說:“小姑娘長得挺水靈,想不到骨子里這么可惡。昨天那個出價高的你不跟,莫非要跟出價低的?”
小花在椅子上掙扎著,嘴里嗚嗚地,恐懼地看著他們。柳萌幾乎嚇呆了。那個女人慢慢轉過頭,柳萌的手電光罩住了她。剎那間,柳萌就像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她,她竟然是導游!這時,門外又進來兩個男人。一個刀疤臉,一個瘦高個,小花渾身顫抖著,嚇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我們走吧,這兒什么都沒有。”導游扯了一下柳萌的衣服。
柳萌打個寒戰,抬頭看著導游,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來。這導游,看上去好兇惡!柳萌晃著手電不自覺地后退,一直退到墻角,只見被折斷的半截鞭子扔在地上。隱隱地,柳萌又似乎聽到了鞭子抽打在小花身上的聲音,而她的后背卻一陣陣地疼痛。那鞭子,分明是抽到了她身上!
柳萌心底涌出巨大的恐懼,不自覺地抱緊雙肩蹲到了地上。手電滾落到墻角,導游驚訝地想扶起她,卻被柳萌一把推開。柳萌閉上眼睛,這間屋子里,小花的哭喊格外凄厲,這聲音怎么像是從她的喉嚨里發出來的?不過是幾分鐘,柳萌卻感覺像一個世紀那么慢長。她再也無法忍受,“霍”地站起身。這時,手電的黃色光柱下,突然閃現出一枚梅花紐扣。紐扣上面蒙上了一層灰,那梅花圖案格外細致。撿起紐扣,柳萌的頭要炸開了,這紐扣,她很熟悉!她在哪兒見過?小花的衣服上?
3.小花的恐懼
回到地面,柳萌如同虛脫了一般。幾個女生照顧著小花,導游召集學生們,高高舉著手里的小旗子,說要去下一個景點。
整整半天,柳萌感覺自己像一個游魂。她心里一直想著在地洞中感受到的一切,腦子里越來越混亂。這一切應該有個合理的解釋,她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導游一次次地接近她,柳萌卻如同見了鬼一般,不住地躲閃。
終于,夜晚再次來臨。導游去休息了,屋子里只剩了柳萌和她的學生。
李小花又要進柳萌的房間。柳萌很直接地問她,為什么會害怕?如果不告訴她,她不想再讓小花睡到自己的床上。
“我害怕一個人會做長長的噩夢,夢到被人打。打得疼極了。”小花低著頭說。
柳萌愣住了,“打得疼極了”,這句話如此熟悉,好像她以前經常說起。小花將頭埋在她的胸前,對柳萌說感覺老師就像媽媽,睡在媽媽身邊才是最安全的。說著,小花兩條胳膊緊緊摟住了柳萌的脖子。
柳萌一動不動地躺下來,沒過多久,就聽到小花響起均勻的鼾聲。慢慢將小花的小手拿開,柳萌站起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站得腿酸了,她拿出手機,給正在國外講學的父親打電話。父親要半個月后才回來。不知道為什么,現在,柳萌格外地思念父親。怕父親擔心,柳萌說自己一切都好,不用他掛念。掛上電話,柳萌又坐了一會兒,便和衣躺下。
小花又做起了噩夢,在說夢話:別打我。疼,好疼,媽媽,媽媽……
柳萌翻身坐起來,想推醒小花。可小花喃喃地,聲音越來越低。兩滴淚珠掛在臉上,看上去是那么可憐無助。
三天春游結束,柳萌帶著孩子們回城了。一路上,孩子們嘁嘁喳喳地說著什么,唯獨小花呆呆地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家長們早等在校門口,等著接走自己的孩子。將孩子們一個個送到家長手里,柳萌長舒一口氣。這時,她的身邊只剩了小花。她領著小花的手,問誰來接她?小花說不知道。
又等了約摸一刻鐘,一個中年婦女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拉起了小花。柳萌問她是誰?她說是小花的母親。柳萌問小花,小花點點頭,可眼睛里分明含著淚花。
回到家,柳萌大睡了一天一夜才緩過來。
清理衣物時,柳萌從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梅花紐扣。呆呆地盯著紐扣,柳萌努力回想,這紐扣到底在哪兒見到過?她為什么一直都想不起來?
星期一上課,柳萌找到了小花的班主任小劉。班主任說小花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好像母親在生下她之后就不停地生病,在她兩歲時便去世了。一年前,她父親又娶了現在的妻子。繼母,看上去有些奇怪。聽柳萌說看到小花身上到處傷痕累累,小劉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很可憐,跟個小老鼠似的,容易受驚,說話都不敢大聲。她倒沒注意小花身上有傷。
自從春游歸來,柳萌就對小花格外關注。不知怎么,柳萌感覺自己似乎冥冥中和小花有某種聯系,她不自覺地就想關心她,了解她。周末,柳萌甚至專程去了一趟小花的家。
小花的繼母很熱情,但很明顯,她十分懼怕小花的父親。不知道為什么,柳萌覺得這家人有些不正常。繼母說話前總是怯怯地看看丈夫,她的丈夫矮小瘦弱,她竟然如此懼怕?
離開小花的家,看到一個鄰居大媽在擇野厥菜,柳萌蹲下來幫忙。聽說是小花的老師,那大媽打開了話匣子。說小花真是可憐啊,她爸爸是個瘋子。
“瘋子?”柳萌吃驚。
“是啊。小花爸爸前幾年不像現在這么落魄,很有本事的。只是,這樣一個男人,卻忘不下一個女人。他喜歡老婆,那是疼到了骨子里。老婆懷孕時,大半夜想吃橘子,他跑遍全城也要買了來。老婆想穿一件什么樣的衣服,他就挖空心思去搜羅,花多少錢都不心疼。人們都說,這真是瘋魔了。可是,他老婆沒福,生下小花后就多病多災。算命先生說,是小花克母,后來,他老婆竟意外地死了。小花爸爸就瘋了一般,天天打小花,小花身上的那些傷,誰看了都心疼。現在娶了這個女人,稍好了些。可他只要喝酒,不是打小花就是打老婆。他忘不掉前面的女人。”鄰居大媽邊嘆息邊指指自己的頭,說:“他的腦殼有問題了。”
天黑下來,柳萌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家。
4.驚人的秘密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回到家,她看到父親回來了,正在客廳里整理行李。
“爸爸。”柳萌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你回來怎么也不提前打招呼,我好去機場接你。”
父親看著寶貝女兒,說要給她一個驚喜,本來行程安排在一周之后,他太想女兒,就迫不及待地回來了。柳萌看著父親拿出從國外各地搜羅來的紀念品,一件件擺弄著,十分高興。
父親將一座從羅馬帶回來的天使雕塑放到桌子上。突然,他看到了桌邊的梅花紐扣。他捏起來怔怔地看著,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問柳萌這紐扣是從哪兒拿來的?柳萌說帶孩子們去石人村,從一個地洞里揀來的。
“你,你去了石人村?”父親的聲音幾乎變了調。
柳萌詫異地看著父親,問他怎么了?父親搖搖頭。柳萌接著說起在石人村一些奇怪的感受,但并未提及小花。父親的神情變得更加古怪,半晌,他對女兒說不要胡思亂想,他累了,想早點兒休息。
望著父親的背影,柳萌覺得他很反常。平時,不管去的是哪兒,父親都會滔滔不絕地講起各種見聞,一直要講到柳萌哈欠連天再聽不下去才罷休。今天,他這是怎么了?
父親在家里呆了兩星期,幾乎是足不出戶。而柳萌一下班,就和父親一起做飯,聊天。她3歲喪母,在父親的小心呵護下長大。父女倆的感情格外深厚。父親曾說,等柳萌結了婚,他就再娶。的確,這些年,父親幾乎是將個人感情塵封了起來,一門心思研究學問,照顧女兒。
兩周后,父親又走了。他的工作日程,總安排得滿滿的。送走父親,柳萌一個人發呆。這些日子,她感覺父親有點兒不正常。有時候吃著飯,他會看著她發呆;有時候她進他的房間,他張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又把話咽回去。沒事的時候,父親坐在陽臺的搖椅上,呆呆看著遠處,似乎心事重重。父親是個頗有爭議的專家,學者,難道,他又被學術對手抨擊了?父親不讓柳萌關心自己的工作,甚至,在她跟前,他幾乎是只字不提。
周末,柳萌從學校回家,剛走到傳達室,突然聽到門衛說有她的包裹。
包裹不大,竟然是從石人村寄來的。自從那次旅行回來,柳萌就嘗試讓自己忘掉那個地方。她告訴自己,那些幻覺不過是自己的噩夢,夢有離奇的,恐怖的,至今科學都無法解釋。她再多想又有什么用?
回到家,吃過晚飯,柳萌又看到了那個沒開封的包裹。拿出剪刀,柳萌打開來看。里面,竟然是一個微縮石人。那是一個戴著草帽、穿著裙子的小女孩,女孩的大眼睛,直直地瞪著她。柳萌手一哆嗦,石人掉到了地上。拿起包裹,柳萌看到下面的署名是那個導游,盒子上則印著旅游公司的字樣。這是旅游公司給客戶贈送的紀念品,導游曾提醒過她,但柳萌急著離開,沒有去取。
拿起小石人,柳萌順手塞進了抽屜。它讓她感到莫名的恐懼,她不想看到它,一眼都不想。
閑著無事,柳萌走進父親的書房。父親臨走前讓她好好整理一下書房衛生,他下次回來,可能在家呆的時間長些。
柳萌打開燈,打算做一次徹底的清潔。桌椅一一擦抹干凈,又細心地擦了地板,擦到床底時,她突然發現一個陳舊的黃色皮箱。皮箱上落滿灰塵,柳萌索性拖出來擦。
這小皮箱,柳萌覺得很眼熟。小時候,她看到過父親往里面放東西,她要看,父親卻很嚴厲地告訴她,這箱子里的東西,她永遠都不要動。
皮箱的搭扣已經磨損得厲害,輕輕一按,皮箱就彈開了。柳萌的心一陣怦怦直跳,最終,她按捺不住好奇,打開了箱蓋。
里面是一本相冊,幾個小筆記本,還有一白一紅的小藥瓶。柳萌翻開相冊,發現是一些她八九歲時的照片。第一張是她梳著兩個小辮子,爬到了公園的假山上。柳萌有些驚訝,她另外還有幾本快翻爛的相冊,都是從小到大的照片。這一張,怎么沒有收進去?
仔細看著照片,柳萌突然發現她穿的是白襯衣,那襯衣上,是一排梅花形紐扣。因為是近照,紐扣的形狀一清二楚。這紐扣,和她在地洞中撿到的一模一樣。再往下翻,一張又一張照片,全都是穿著白襯衣的小照,竟然是從報紙中剪下的。每一張小照下面都是尋人啟事。但是,那啟事中寫的卻是尋找“柳溪”。
柳溪是誰?為什么會和她長得一模一樣?這照片,難道不是她?尋人啟事后面的聯系人,是父親。從頭翻到尾,這啟事連續刊登在十幾家報紙上。看看年月,已經是15年前的事了。
呆呆地合上相冊,柳萌如墜五里云霧。再找出父親的筆記本,一冊冊地翻開,柳萌更是吃驚了,里面竟然全都是關于柳溪的筆記。第一個療程,第二個療程,第三個療程,是父親對柳溪的精神治療。無疑,柳溪患上過極可怕的病癥,父親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來觀察她,治療她。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溪是誰?
整整兩星期,柳萌再也無法平靜。父親打來電話,她幾次都想追問,最后卻還是沒有說出口。這件事父親一直守口如瓶,一定有他的原因。可柳萌百思不得其解,柳溪和小花是什么關系?在石人村,她看到的是小花遭受虐待。那枚紐扣,應該是小花衣服上的。還有那個導游,她為什么會出現在自己的幻覺中?她在其中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歸根結底,那到底是不是柳萌的幻覺?
父親,終于回來了。
看到相冊、筆記本都攤在床上,父親驚呆了。柳萌倚在門口,問父親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有一千個為什么,一萬個為什么,她想得到答案。
父親雙手抱住頭,再抬起頭時,已經是老淚縱橫。他將柳萌拉到自己的身邊,說她該知道這一切了,她已經是個成年人,無法徹底抹去,就不如重現當年的情景。
其實,照片中的柳溪就是柳萌。
15年前,柳萌只有八歲。放了學,她蹦蹦跳跳地回家。拐到一條小馬路上,她突然看到一個身著乳白色短袖繡花布衫,身穿黑色繡花寬腿褲的中年女人。女人手里拿著一個精致的小石人,攔住她問喜不喜歡?柳溪點點頭,中年女人說她迷了路,如果柳溪能帶她到大經街,這小石人就歸她了。
柳溪十分高興,馬上帶著女人到了不遠處的大經街。就在街口,她被突然從一輛面包車里跳出的男人拖上了車。柳溪,被人販子誘拐了。
他們到達的第一站,就是石人村。那個誘拐她的女人,就是這個村子里的人。半路,柳萌去了一次骯臟的衛生間,她曾試圖逃離,卻被人踹到墻角,磕傷了額頭。后來,她被關在了石人村的地洞。因為強烈反抗,她遭受了慘無人道的虐待。柳萌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過去記憶的重現。
一直不肯屈從,人販子將她關在地洞中兩個多月,如果不是后來被解救,她恐怕會死在洞里。回到家有整整一年,她是在精神恍惚中度過的。看著她的樣子,父親痛不欲生。為了讓女兒恢復正常,他想盡千方百計。最后,他選擇了冒險的方式,讓女兒試驗自己的藥物。父親是研究神經科藥物的專家,他的研究一直都有爭議。父親主張使用藥物讓病人失去部分記憶,免除他們的精神創傷。而反對者,他們認為醫生沒有權利奪走病人的記憶,即使是病態,那也是病人生命的一部分。
這些正在研制中的藥物,父親用在了女兒身上。一個又一個療程之后,大約花費了一年的工夫,柳溪竟慢慢恢復了過來。痛苦的記憶被淡化,最終被消除,父親帶她遠離原來的城市,改名為“柳萌”。
幻覺中小花遭受的一切,其實是柳萌曾經遭受過的。身臨其境,記憶的碎片漸漸浮現出來,而小花身上的傷疤觸目驚心,在那種特定的環境中,柳萌將自己的過去誤以為是小花的經歷。至于那個導游,她和誘拐柳萌的女人穿著相似,柳萌記憶深處殘留的意識讓她本能地起了厭惡和反感。那女人對柳萌的虐待,被她替換成了導游和小花。
5.一年后
在柳萌的協調下,小花轉到了她的班級。柳萌細心呵護著她,小花漸漸變得活潑開朗。
看著小花和女生們一起跳猴皮筋,柳萌的嘴角露出欣慰的笑。這一年來,她一次次地對小花家訪,數次單獨和小花的父親談心。最終,李小花的父親接受了柳萌的建議,去看心理醫生。幾個療程之后,他的狀況大有好轉。聽心理醫生提及柳萌父親研制的一直得不到認可的藥物,他親自找到了柳萌的家。他自愿充當削除記憶藥物的實踐者,他想忘掉過去的傷痛。那痛苦,他無法承受。
再做家訪時,柳萌看到的是李小花和睦融洽的三口之家。他們看上去幸福、溫馨。
往回走的路上,柳萌心情舒暢。她知道人與人的差別,有的人很堅強,能夠承受任何痛苦;而有的人很脆弱,重創之下會精神失常。這些無法承受痛苦的人,需要額外的幫助。無論如何,柳萌都要感謝父親。是他,將陷于黑暗深洞中無法自救的她帶到了陽光下,是父親的勇氣拯救了她。
(責編/方紅艷 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