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人不愛政客愛國王

在外人眼中，歐洲國家沒有實權的君主的存在令人費解，但王室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社會穩定，也能帶來身份認同和自豪感。

4月29日晚上，阿姆斯特丹的王宮前聚集起大量身著橙色服飾的民眾，他們帶著帳篷或毯子在王宮前守夜。由于荷蘭王室的名稱“奧蘭治”（The House of Orange）在荷蘭語中與“橙色”同意，橙色因此成為荷蘭王室的標志顏色。30日上午10時，以在位整整33年的女王貝婭特麗克絲和長子亞歷山大出現在王宮里。在議會兩院議長、首相以及其他嘉賓的見證下，女王與亞歷山大先后在詔書上簽字，完成了王位移交，亞歷山大隨后在王宮相鄰的教堂中宣誓成為國王。

當退位的貝婭特麗克絲與新任國王夫婦出現在皇宮的陽臺上時，數萬民眾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將那里染成一片橙色的海洋。

阿姆斯特丹當天共涌入了近100萬人，為確保安全，警方至少出動了1萬名警察值守各處，并架設起了20多公里的安全隔離帶。“這是種很復雜的感情，因為我喜歡荷蘭王室，”荷蘭人愛德華說。

當天也出現了一些抗議示威，共和團體鼓勵支持者穿上白色的衣服或在窗戶外掛上白床單，以沖淡“瘋狂的橙色”。王位的更迭也引發了荷蘭社會對君主制度的討論，時至今日，多數擁有王室的歐洲國家，其君主都已沒有實權，那么保留君主制的意義何在？民眾又怎樣看待他們的國王或王后？

王室成為“國家首席剪彩嘉賓”

33年前，女王貝婭特麗克絲加冕之時，荷蘭人迎來的是一場動蕩。走上街頭的人們并非要向新女王致敬，而是游行示威要求得到保障住房。他們高呼：“沒有房子就不要加冕禮！”相比之下，剛剛舉行的女王退位和新國王授權儀式上，抗議者的數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國王授權的慶祝活動規模反映出了兩種看似矛盾的趨向：多數荷蘭人的確熱愛他們的王室，相關的民意測驗也證明了這一點，超過3/4的被調查者表示支持君主制；同時，王室已經不再擁有足夠引起抗議和敵視的分量，王室成員的職責已經完全是禮儀性的，美國媒體戲稱其為“國家首席剪彩嘉賓”。

“王室連接著過去與現在，這是荷蘭的傳統，”荷蘭史學家科斯·豪伊森表示，“荷蘭王室為這個社會提供了連續與穩定。”

不只是奧蘭治王室，歐洲其他國家的君主們——比利時、英國、丹麥、列支敦士登、盧森堡、摩納哥、挪威、西班牙和瑞典，都表現出了令人驚訝的活力。在英國《每日電訊報》進行的民意測驗中，大部分歐洲人表示愿意繼續保留王室。80%的荷蘭人支持王室的存在，幾乎相同比例的英國人喜愛女王伊麗莎白二世。

但這項調查中也出現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結果：只有不到1/4的英國人認為王室能夠繼續存在超過100年。這意味著許多歐洲人已經開始預想沒有君主的未來，但自己并不希望親歷那種劇變可能帶來的社會動蕩。

雖然在現代社會，取消王室更多地依靠投票而非斷頭臺，但它仍算得上一種革命，而歐洲人早就厭倦了革命。

在近代歐洲歷史上，只有重大危機迫使王室系統無法持續時，政治家才會想方設法推翻臺上的君主，例如威廉皇帝被要求為德國在一戰的失利負責而下臺，意大利的薩伏伊王室則因為縱容墨索里尼而在全民公投后被推翻。

在共和國公民看來，無權君主的存在頗為令人費解。實際上，王室是國家統一的非政治意義符號，在理想狀況下也能成為民族自豪感的源泉。荷蘭的威廉敏娜王后在德國入侵后流亡海外，因鼓舞民眾抵抗侵略者而被視作民族英雄。有時，當政府偏離了軌道，一國君主也能介入，最典型的事例便是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在獨裁者弗朗哥離世后抵擋住法西斯主義的蔓延，讓西班牙變成了民主國家。

在世俗層面上，王室也能為國家帶來不菲的收入。英國王室就為大不列顛引來了絡繹不絕的游客。為了供養王室，每個英國納稅人平均每年只要交不到1美元的稅金，而王室帶來的旅游業收入遠高于此。

君主存在的意義有時也很難用數字來衡量，許多王室成員也很難說清楚自己給公眾的生活究竟帶來了什么。“即便有時被諷刺為‘職業剪彩人’也是有意義的，”荷蘭國王在一檔電視訪問中自嘲道。

有人批評說，在越來越多元化的歐洲，一個年長白人作為國家象征已經過時了。此外，一些政治學理論認為，國王或女王在位，無形中破壞了人們作為政府公民的身份感。

不可否認，仍在臺上的歐洲君主們在政治上表現出了令人驚訝的適應性，他們放棄了權力而保住了皇位，還順應時代的變化改變自身的形象。和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的王室成員一道，荷蘭王室成員被稱為“自行車上的君主”，他們擺脫了皇家儀仗隊的奢侈景象，而選擇騎自行車出門，給民眾一種普通家庭的印象；荷蘭國王威廉·亞歷山大迎娶了阿根廷女性，這對夫婦經常出現在參觀移民兒童學校的鏡頭中；英國的王室成員則為許多慈善項目盡心盡力，這在一定程度上向國民交出了保留其存在的重要理由。

國王比政客更適合當偶像來崇拜

經濟蕭條和政治丑聞讓人們喪失了對政治家的信任，并無政治權力的王室成員也不能幸免。他們本來要承受更多的關注和審視，生活被記者的鏡頭窺探，賬戶開支也被公之于眾。一旦行為不端，就會讓國民感到失望，也讓小報記者興奮不已，最典型的莫過于查爾斯王子和戴安娜的傳奇故事。

比利時王室仍沒有擺脫法比奧拉王后引發的巨大爭議，這位前國王博杜安的遺孀曾想通過建立私人基金來逃避遺產稅；2010年，瑞典國王卡爾十六世默認了一本書披露的他和一個樂隊主唱的緋聞：“我沒有時間讀完這本書，只看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題目，我已經和家人、王后討論過此事，我們會翻過這一頁，因為那是老黃歷。”

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名聲敗落更為迅速。他的國家陷入了經濟危機的深淵，這位國王先是對不斷增加的失業者表達了同情，然后馬上便前往博茨瓦納進行了一次昂貴的私人獵象消遣。幾乎同時，他的女婿和女兒先后卷入了涉嫌腐敗和逃稅的調查。

本月初，西班牙《國家報》的一份民意測驗揭示了丑聞的累積效應：國王的支持指數第一次下降為負11分，超過一半的人不贊成他行使職責的方式。但也有43%的被調查者表示支持國王卡洛斯，不過大多是出于他昔日的功勞。

王室成員可以去為超市開張或輪船首航剪彩，但最重要的仍是做好自己：平穩、低調，不被桃色緋聞和貪腐丑聞纏身。荷蘭女王貝婭特麗克絲、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以及丹麥女王瑪格麗特幾十年來一直維持著這樣的形象，無形中使國家對公民擁有更高的凝聚力。

一些反對者認為，選舉出的國家元首也能夠擔任同樣的角色，但歐洲人對政客的信任下降速度遠超過對王室成員。在西班牙，卡洛斯國王的子嗣仍受到國民的歡迎，盡管有33%的人表示不支持王子，但對政治家不滿意的人高達93%。

那些曾得到過人們信任的機構——議會、警察、宗教領袖乃至銀行，都或多或少沾染上了惡名。許多國家陷入的危機不僅在于經濟，更在于身份認同。當荷蘭的橙色人浪涌進阿姆斯特丹時，他們歡慶的不僅僅是新國王的誕生，更是去享受一個為自己的國民身份歡呼的機會。

雖然在現代社會，取消王室更多地依靠投票而非斷頭臺，但它仍算得上一種革命，而歐洲人早就厭倦了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