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環境變了,事物的性質也變了。盡管美國等市場經濟法治國家對其跨國公司的海外行賄等腐敗行為有專門的《反海外賄賂法》,但是仍然禁絕不了包括總部在美國的各類跨國公司在中國境內的腐敗行為。
正文:根據中國公安部通報:總部在英國的葛蘭素史克中國(投資)有限公司部分高管因涉嫌嚴重商業賄賂等經濟犯罪,被依法立案偵查。據報道,過去數年中,葛蘭素史克為達到打開藥品銷售渠道、提高藥品售價等目的,采取直接行賄或贊助項目等方式,向政府部門個別官員、醫藥行業協會和基金會、醫院、醫生等大肆行賄。藥品銷售額的30%都是用來行賄的。
“外企在華行賄”現象并非偶然,從上世紀90年代至今,包括摩根士丹利、IBM 、朗訊、可口可樂、沃爾瑪、德普、艾利·丹尼森、雅芳、力拓、西門子醫療集團等等諸多赫赫有名的知名跨國公司都曾在華涉嫌商業賄賂。
我們不妨從藥品集中招標采購這個制度設計中來解剖麻雀,分析為什么會形成不腐敗不能生存的劣幣驅逐良幣現象。
早在2002年2月6日,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制度實施不滿3年,全國8省市15家醫藥商業工業企業、8個行業協會的代表,就已經舉行了聲勢浩大的集中研討,痛陳藥品集中招標的10大弊端,形成了《關于懇請暫緩藥品集中招標采購的緊急呼吁》,發往國務院。2004年4月6日,已經實行5年的藥品集中招標體制遭到藥品行業的全面“倒戈”:包括中國醫藥企業管理協會、中國醫藥商業協會等在內的13家醫藥行業協會聯名上書國務院,列數藥品招標機制的“5大弊端”,請求國家有關部門終止“藥品集中招標采購辦法”。但迄今為止,這個弊竇叢生的腐敗型體制依然堅若磐石。
被設計者們視為防止藥價虛高的“陽光工程”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制度,幾乎從一開始就陷入醫患產銷四方不滿的境地。這是因為,這個制度的設計者也是這個制度的執行者。因此,在執行過程中除了給自己“預留”了極大的利益空間外,幾乎沒有給社會帶來任何好處。一些人誤以為醫院在藥品招標過程中成了最大的受益方,因為醫院掌握著85%以上的藥品銷售權,從而在招標過程中處于絕對優勢地位。其實不然。在藥品招標中,醫院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受害者”。因為醫院并不是集中招標的主體,集中招標的執行者是各地各級醫管部門。不過由于醫院對藥品銷售的壟斷地位,它可以采取堤內損失堤外補的辦法來轉移這種損害程度。藥品招標最大的受害者,一是制藥企業,二是消費者。
除掉每次招投標的差旅、資料費不算,按規定,投標企業只需花150元買份標書即可,但在全國各地的各行其是面前,任何規定都顯得蒼白無力。比如有的招標辦規定投標單位要預交10萬元投標保證金;有的要求每個中標企業交納2萬元風險金,半天的會議還要交一兩千元會務費;有的地方甚至提出每招標一次,不管中標與否,投標企業都要繳1至3萬元的管理費。正大青春寶總裁馮根生為此算了一筆賬:正大青春寶目前在全國有2500個供貨單位,如果這些單位全部實行招標,企業向每個招標機構繳納4萬元,保證金總額就要上億;如果有三個品種中標,則履約保證金要7500萬;按招標機構規定,占銷售額1%至2%的中標服務費要交700萬至1000萬元。僅此三項就達2.45億元之巨!而2001年正大青春寶上交國家利稅1億元,企業利潤才5000多萬元。馮根生憤怒地說:“如果照此招標,試問6700家藥企,能有幾家扛得住?”
既然藥企付出了這么大代價進行藥品招標,如果不能志在必得,必然導致藥企虧損乃至倒閉。因此,為了在采購單位和各醫院的采購單上“榜上有名”,各藥企勢必拿出渾身解數進行腐敗型公關。賄賂者生存,清白者退出或者死亡。過去藥業銷售人員要公關的對象還只是醫院院長、藥房主任(科室主任)和臨床醫生,現在又增加了分管衛生局長、招標辦主任、藥事委員會的每一個委員。由于大部分醫院都是以藥養醫,集中招標采購制度也只規定藥品集中招標采購范圍一般為城鎮職工基本醫療服務的臨床使用藥品,因此各醫院往往都是只拿出一小部分藥品來招標,意思意思,其他絕大部分藥要銷往醫院,仍要去做各環節的“疏通工作”,藥品銷售費用比招標前不降反升。由于政府規定醫院只能擁有20%的利潤,結果是醫院選藥(當然是非招標藥)“不選對的,只選貴的”。這一點倒跟藥企“一拍即合”,因為藥企付出了巨額的腐敗成本,自然需要從患者身上賺回更多的錢來維持利潤甚至基本生存。
在自由市場經濟下,花自己的錢辦自己的事,遵循的都是價廉物美的競爭原則,即同等價位選品質和服務好的;同等品質和服務選價格低的。但中國的藥品采購和政府采購卻不是這樣,因為醫院和政府采購人員及機構是在花別人的錢代替別人做選擇,天然地傾向于“只選貴的不選對的”,藥品和醫療器械越貴,個中可以包含的腐敗成本也就是供相關操作人員中飽私囊的“腐敗利潤”就越高。如果這個選擇權沒有競爭或者不受制約和監督,就一定會傾向于選擇只對他們個人和機構有利的,卻把選擇的成本外部化給患者。
很悲劇的是,我們的大量醫療機構仍然在行政壟斷下生存,藥品市場競爭已經過度甚至白熱化,醫療市場卻仍然缺乏基本的競爭。目前我國藥品生產企業有6700多家,流通企業有數萬家,比醫院的數量還多得多。導致藥品生產和流通企業銷售的中間費用也就是腐敗成本過高,中國A股市場銷售費用/營業收入最高的20家上市公司中,醫藥類的占據一半。
如果直接面對患者的終端醫療市場有充分的競爭,而不是只有藥品市場有充分競爭,那么各醫療機構遵循的將仍然是“價廉物美”的競爭原則,才能爭取到患者即消費者的青睞和信任。但行政壟斷下,醫療機構的醫療等級和資質、開業許可不是靠市場競爭出來的,而是靠行政評估的。醫療機構沒有真正的市場主體,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制度設計又把政府當成全德全能的惟一的不需要競爭的神來設計。事實上負責實施招標采購的政府機構及其人員恰恰是腐敗和萬惡之源,我們卻放虎歸山不加制約。制度的源頭破壞了,就像水源被污染,那么再干凈的跨國公司進入中國這片神奇的土地,就像魚兒進入污水,要么適應污染,要么被迫死亡或離開。
從藥品和醫療器械領域抬起頭來,放到更寬廣的視野上,為什么眾多優秀的跨國公司一到中國這片土地上,就難免深陷腐敗的泥潭而不能自拔?原因并不復雜:當下中國并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國家,不論是政府管制,還是政府采購和消費占據著國民消費中過高的消費比例,都必然導致“花別人的錢辦別人的事”的腐敗現象難以遏制。如果不從這個源頭上下功夫,靠打擊跨國公司行賄、靠打擊任何一個國內經濟主體行賄都將無濟于事。水源污染了,水流何以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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