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羅畢當地時間9月24日18時33分,肯尼亞總統肯雅塔(Uhuru Kenyatta)發表電視講話,宣布自9月21日中午開始的“西門商場”(Westgate Mall)恐怖襲擊事件結束。
此次恐怖襲擊事件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持續事件長達3天半之久,造成的人員、物質和財產損失十分慘重。據肯尼亞官方宣布,此次事件造成61名平民、6名肯尼亞安全部隊成員和5名恐怖分子死亡,約200人受傷,11名恐怖分子被捕。目擊者稱,西門商場原本繁華的第四層業已成為一片廢墟,不排除找到新的遇害者的可能。
盡管事件發生在肯尼亞,卻因涉及諸多國家公民而成為重大國際事件。據不完全統計,遇害者中包括來自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中國、英國、法國、加納、荷蘭、印度、韓國、新西蘭、南非等國的公民,襲擊組織是來自鄰國索馬里的原教旨極端組織極端組織“索馬里青年黨”(al-Shabab),襲擊者中可能包括來自美國、英國、加拿大、肯尼亞、芬蘭的極端分子。
索馬里青年黨之所以要發動此次襲擊,按照他們自己在互聯網上的說法,是肯尼亞士兵和駐肯外國人在索馬里“對穆斯林犯下暴行且屢教不改”,必須“施以懲戒”,目的是逼肯尼亞從索馬里撤軍。
自1991年以來,索馬里長期陷入戰亂和無政府狀態,且因和“基地”等原教旨恐怖勢力傳統大本營——也門山區僅隔窄窄的紅海,極端勢力的人力、物力、財力易于滲透,導致戰禍連綿不已,“伊斯蘭法院聯盟”(ICU)在該國長期橫行,ICU解體后,索馬里青年黨和索馬里伊斯蘭黨(Hizbul Islam)取而代之,變本加厲地推行極端原教旨主義,孱弱的索馬里過渡政府曾對此束手無策。2011年6月,非洲聯盟在國際社會支持下,派出8000名非洲聯軍進入索馬里,協助過渡政府對付極端組織,并先后從青年黨手中奪回首都摩加迪沙和港口城市、青年黨大本營基斯馬尤。肯尼亞作為鄰國和東非軍力較雄厚的國家,不僅出動了較有戰斗力的部隊,且提供了后勤基地和補給支持,這里更是索馬里過渡政府在索境內站穩腳跟前的流亡所在地,和非洲以外國際社會支援匯集地。從這個意義上講,青年黨此次的行動,既有報復摩加迪沙之戰的復仇意味,又有“圍魏救趙”的軍事戰術考量。
不過青年黨的用意似乎還不止于此。
這個組織自成立起就和阿拉伯半島上的“基地”分支淵源深厚,2011年8月丟掉摩加迪沙后走得更近,2012年2月,青年黨領導人戈達尼(Ahmed Godane)宣布效忠“基地”,這樣一來,西起大西洋之濱的毛里塔尼亞、東至太平洋之濱的索馬里,北抵地中海,南到尼日利亞,幅員遼闊的非洲薩赫勒地區各原教旨極端恐怖勢力便一統江湖于“基地”,并通過一衣帶水的紅海紐帶,和阿拉伯半島的“基地”影響區連為一體,成為一條首尾呼應、綿亙萬里的“恐怖帶”,而連接薩赫勒和阿拉伯半島的“東非之角”索馬里,其在“恐怖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由于國際社會加大反恐力度,極端組織在亞、非多個國家正遭受強大軍事壓力,為此齋月前后,“基地”領導人扎瓦赫里(Ayman al Zawahiri)發動了針對美歐目標的“8月攻勢號令”,并在多個亞非國家發動劫獄等行動,一度迫使美國等西方國家關閉了其在22個國家的使領館。青年黨的“圍魏救趙”,不僅有逼迫肯尼亞從索馬里撤軍、也有牽制其它戰場國際干預力量、為各地“圣戰者”解圍紓困的用意。
和以往的跨國恐怖襲擊相比,此次襲擊有非常鮮明的特點。
“基地”和類似恐怖組織近年來常用的手法,是自殺式爆炸襲擊,襲擊者往往是被“洗腦”的狂熱信徒,僅受過簡單訓練,憑借血肉之軀發動有去無回的單程攻擊;此次的情況卻完全不同。據肯尼亞國家災變應急中心透露,參與襲擊的武裝分子事先在西門商場租下房間,建立指揮中心和裝備倉庫,襲擊參與者個個訓練有素,著黑衣、蒙面,穿防彈背心,武器精良,彈藥充足,并依靠地利和劫持人質,和肯尼亞安全部隊周旋3、4天之久,顯然做好了持久戰和不輕易送死的準備。青年黨在事發后的網絡宣傳中,也將“圣戰者”的“毫發無損”和“異教徒”的死傷慘重,作為襲擊“重大戰果”加以炫耀。這些均表明,和以往帶有濃厚中世紀宗教狂熱色彩的自殺式攻擊不同,此次的行動,更近乎一次專業性的特種作戰,只是手段更殘忍。
對目標的選擇,則一如既往地體現了“基地系”的特點:抓要害、抓地標、抓新聞媒體集中的“眼球方向”。2007年開業西門商場號稱東非最好的現代化購物中心,占地面積達3.25萬平方米,位于駐肯尼亞聯合國辦公機構附近,附設餐廳、咖啡館、銀行、大型超市和電影院,每天客流量成千上萬,并吸引大量外籍人士光顧,不僅是肯尼亞富豪、外交官和普通外國人常去的地方,也是新聞機構和媒體人密集所在,更是世俗生活的樂園。不僅如此,商場內還有多家以色列人投資的銀行和商店。正如《印度洋》雜志主編索勒(Francis Soler)所言,選擇這里開刀,正是為了盡可能制造國際性轟動和新聞重大事件,對整個世俗世界發出“你們離穆斯林世界遠一點”的聲音。
此次事件最令人深思之處,在于人們的震驚:這本不該是一次出人意料的行動,國際社會也不應如此措手不及。
索馬里內戰已進行了十多年,且早已國際化。肯尼亞作為國際社會對索馬里局勢施加干預的總樞紐,也已是多年的既成事實。由于肯尼亞長期以來局勢較為穩定,且擁有對外開放的軍事基地,執行親西方的政策,多年來一直是國際恐怖分子襲擊的重點。法國電視一臺在“西門事件”爆發后曾作出統計,自1988年以來,這個國家至少受到17次恐怖襲擊,其中包括1998年8月7日震驚世界的肯尼亞-坦桑尼亞美國使館連環爆炸案(僅在內羅畢即造成213人死亡,約5000人受傷,系肯尼亞史上最大規模恐怖事件和國際著名恐怖事件之一,也是“9.11”事件的導火索)。
圍魏救趙的手法對青年黨而言也并不新鮮,2010年7月南非世界杯期間,青年黨在非洲聯盟軍隊后方集結地——烏干達首都坎帕拉發動大規模連環爆炸,導致76人死亡;2011年10月,也即摩加迪沙被非洲聯軍收復后兩個月,青年黨也曾在肯尼亞實施過連環爆炸;此次“西門事件”發生前,“基地”一再宣稱將在“全球范圍”發動“無差別”針對西方利益目標的襲擊,甚至青年黨本身也發出過“即將行動”的威脅。
但事實證明這一切并未引起應有重視:美國和其它西方國家雖然被“基地”弄得草木皆兵,卻將防范重點放在本土目標和海外軍事基地、使領館上,9月16日華盛頓海軍海上系統司令部“197大樓”槍擊案更強化了這種傾向;肯尼亞雖號稱擁有東非訓練水平最高、裝備最精良的特種部隊——傘兵10團,但其安全部隊卻在事發后17小時才真正到位,且事后多次進攻受挫。
很顯然,盡管國際社會口頭上強調“恐怖主義是全人類的共同敵人”,但在實際上卻僅僅關注自己視野內的恐怖、流血和死亡,而對視野之外則或視若無睹,或竟茫然無視。事實證明,在“地球村”時代,視野之外并非“化外”,更非于你我無關痛癢之地,甚至,這些地方才是反恐真正的軟肋,是能輕易被恐怖極端勢力戳到痛處的命門。
根據聯合國和智庫組織“國際危機集團”(ICG)不久前的報告,2012年9月棄守基斯馬尤的索馬里青年黨經過幾年“視野之外”的休養生息,在國際恐怖網絡的“輸血”下已悄然恢復了元氣,去年8-12月,該組織僅在索馬里就秘密設立了20個新兵訓練營,訓練新兵925名,此外,他們還在肯尼亞、也門和蘇丹招募了約300名國際“圣戰者”,甚至,據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成員彼得.金披露,該組織還招募了40-50名美國公民加入“圣戰”,其中至少15-20人至今仍在活動,而剩下的那些人是戰死、退出,還是秘密潛回美國或其它地方以待“大舉”,則無從知曉。
“非洲之角”是國際恐怖主義“恐怖帶”的中樞,肯尼亞不僅是威脅這一中樞的一把尖刀,也是索馬里恐怖組織獲取國際恐怖網絡秘密資金援助的中間站所在地,“西門事件”結束前數小時,青年黨還在網上發出“我們還會回來”的威脅,表明極端恐怖勢力不會須臾忘卻此地。肯尼亞之所以積極介入索馬里事務,最根本原因,是索馬里的亂局危及自身利益:作為非洲屈指可數、不依靠出售礦產品而維持長期經濟高速穩定增長的國家,肯尼亞第一大經濟支柱是出口農業,其次便是占GDP比重10%的旅游業,“非洲之角”的連綿戰火,已構成對肯尼亞旅游經濟的重大傷害和嚴重威脅,因此肯尼亞也絕不會因恐怖組織的威脅,而放棄對索馬里的干預。
此次事件喚醒了國際社會對肯尼亞-索馬里“恐怖帶”的關注,在相當長時間里,這里將不再是“視野之外”,而會成為又一個國際恐怖-反恐的博弈主場。然而,此時此刻,人們仍有必要自問一句——還有多少視野之外的極端、恐怖、流血和殺戮?對于這些“視野之外”,我們有沒有給予足夠關注?當“視野之外”有朝一日發生關乎自身痛癢的又一個“西門事件”時,我們真的準備好承受一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