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菲特”來襲,是為本學期蒞臨臺北的第二個風球。恰趕上周末,狂風豪雨,卻沒趕上工作日可能會出現的臺風假,白白霸占兩日周休。時值大陸黃金周,微信朋友圈里全都是曬出游的照片,在臺灣的同學們卻連三餐都走不出門,悶到起膩。
即使是出生于對臺風并不陌生的上海,來到臺北,我也時常為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所累,頗不習慣。小的時候,我一直以為臺風是臺灣吹來的風,是蔣介石派來故意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待我成年后到臺灣讀書之后才知道,繁體字“臺”灣與“颱”風壓根就不是一個字。迷霧散盡,反而少了天馬行空想象的樂趣。然而上海的臺風,畢竟與臺灣的略有不同。
我們上海人,總是在等待一場又一場臺風過境中度過夏天的。“上海”名字里有“海”,卻不見真正的碧海,而臺風,卻席卷著諸多對于彼岸風情的想象,在蓬勃的青春中撲面襲來,令人緩緩驚喜著。許多同伴都有少年時逢到臺風天,在低洼的家里拿著肥皂杠子向外舀水的經驗。仔細回想起來,這種杯水車薪的救災除了給家人添亂以外,也不知道到底幫上了什么有用的忙。
去年此時,臺灣沒有那么多風雨。這是少見的事,越發(fā)不像臺灣了。到今年才略微轉圜本性。這里的年輕人從不怕雨,尤其是女孩子,暴風雨天依然會將自己拾掇得干干凈凈出門,該干嘛干嘛。而不如我們這些異鄉(xiāng)人,總是為挨餓和潮濕憂心。新一屆的陸生,倒是趕上了最臺灣不過的一個秋季。中秋期間,“天兔”浩浩蕩蕩蒞臨,帶有節(jié)日的盛情。登陸的那個白天,許多人都在臉書上曬圖,大多為自己折斷的雨傘,或是周身濕漉漉的慘象。而心機頗重的那一些“老資格”,則避走南臺,大曬在高雄和“小黃鴨”合影,或是在晴朗到令人發(fā)指的天光里吃大碗冰。保守又聰明的那一些學生,早早去超商囤積食物,打算宅到棄世登仙。不怕死的那些熱鬧人,甚至還會冒險去學校附近的動物園貓空纜車碰運氣玩樂。
雨鞋是應該備下的。臺灣有許多商店都賣好看的雨鞋,就像有許多商店都賣各式各樣的頭盔,以便機車騎士們使用。是為在地特產。熱帶的氣候,因為冬天不冷,最適合摩托車、機車穿行。那些飛速便捷的代步工具,也是年輕人最愛。我曾經問臺灣學生,為什么不選擇自行車。臺灣學生回答:因為自行車還要騎啊,超累的。
但即使如此,不怕臺風的那種少年狂歡與蹲在水里向屋外舀水的童年鄉(xiāng)愁依然無法比擬。如今我已經習慣,在臺灣風球過境之后,通知在上海的母親,風球要來咯。以上海的角度來說,臺風還的確來自于臺灣。此消彼長,像漂流瓶,也像快遞,三日內企及,帶著遙遠的牽掛與濕漉漉的哀愁。
我記得有一年,秋臺來臨時,我和老師在九份玩耍。我不太理解老師為什么臺風天還要不變計劃繼續(xù)出游,但后來我才知道,許多臺灣人還正是喜歡在臺風天出門閑逛呢。百貨公司、大型超市,也總是在臺風時擠著壅塞的人群。這似乎是一種神秘的心理作祟,人們希望在災難時做些什么打發(fā)時間。
我們由金瓜石一路開回臺北時,路過一個無名的淺灘。風雨大作。天色灰蒙蒙的,有嗜人的氣魄。老師忽然問我父親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說我父親是一個海員。老師很驚訝,說“那可真是艱苦的工作。”我不假思索答:“也還好吧。”老師若有所思,靜靜將車挺好,搖下車窗,豆大雨點忽然紛紛然飚在我的臉上。他說:“你看,那個海……”
在那一片灰暗中,我見到浪高數十米的氣魄,見到飄搖風雨中低微熙弱的路燈,見到我在上海從未見到過的哀涼。那會兒,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和父親聯(lián)系過。我忽然想起來,幼年在酷暑中遙看天際流云,以為那是來自大海的方向,多少是和父親的職業(yè)有些神秘的聯(lián)系。然而,真正的風浪我沒有見過。流云以外的威脅我沒有見過。我甚至沒有想象過,是什么樣的工作,在一望無際中耗盡青春,為人之常情樹立起堅固壁壘。而在神秘的臺風眼里,我與父親之間,又相隔著怎樣的自然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