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露喜色的人

快過年了，我樓下徐大爺，笑得更像一個彌勒佛了。我喜歡徐大爺，是因為他這樣一個面露喜色的人，感覺給人帶來一團吉祥的光暈。

我剛搬來時，看見徐大爺在一棵大樹下，攤開手掌接一片一片落葉。這頓時引起了我的好奇，在這樣一個快進速食的年代，徐大爺還這樣逍遙地過著日子，尤其是他那如燈籠照著的喜色面容，似春風拂面，總給我莫名撫慰。我看見徐大爺慢吞吞走路，雙眉開闊，盡管有老年斑了，但整個面容慈祥安定，如我看見深山里被眼光普照的老樹，葉子紅透了，一片一片如蝴蝶飛舞飄落。

我對徐大爺這樣面帶喜色的人，有一種天然親近。還有趙大娘，也是這樣喜慶的面容。趙大娘八十多歲的人了，有天在墻根下曬太陽，向我回憶起她做新娘那天的情景。大娘說，那天她坐著馬車，咿咿呀呀進了老城門，等大伙兒把轎子撈開，新娘笑靨如花，那天她頭上還扎著一朵大紅花。大娘這一生，艱難地討生活，撫養幾個孩子長大成人，但她遇到再大的事，也沒見她哭喪著臉。大娘的面色，永遠是頭上扎著大紅花的喜慶樣子。大娘有一句口頭禪：“啥事兒想開點，都會過去的。”

大娘的三兒子，是一家公司老總，有一年遇到了事業上的坎兒，感覺差點就邁不過去了，就去見大娘。大娘發現三兒面色不好，似乎明白了究竟。大娘搬來一個小板凳，讓三兒坐下，慢悠悠說道：“三兒啊，人這一輩子，都是來解決一個一個問題的，就是人死了，問題也還沒解決完，所以啊，啥事兒也莫急，得想法子慢慢來解決。”大娘的話，讓三兒猛醒。后來，他從絕境中趟出了一條路。三兒身材發福了，那天碰到他正在公園林蔭道上跑步，三兒的面容，越來越像他娘了。通泰過后的從容，從容迎來的柔和淡定，這樣的人生，像鋪開的水墨畫。

人到中年，我對這樣一些喜色面容的人，常常忍不住輕攬入生命港灣。我總感覺，他們讓我生命大河的兩岸，如云岸開闊。以前，我也是一個急性子，像老劉那樣，有天把高壓鍋下的火剛關掉，就急急潑一瓢冷水在鍋上，猛地掀開鍋蓋，沖起的氣浪，把老劉燙傷了。老劉永遠是那么急匆匆的樣子，據說，性格偏執的人大多勤奮，少懶惰，但干出的事，往往效果很差。老劉的眉毛，常那么糾結著，一幅苦瓜相。有段時間，我和老劉纏在一起，不是借酒澆愁，就是悲嘆人生。壞情緒就像病毒感染，也影響了我的面容，那段時間有人說我的面相，黯淡無光。后來，我常結交一些喜慶面色的人，如在流水里浸泡，我的心寬大了許多，心理上的糾結少了，面容也不知不覺改變了一些。這如一座霧霾中的山峰，人在山中心事也重了起來，等霧散過后，屹立在陽光下的山峰，才是一個人舒展開來的面容。

有人說，一個人三十歲前的面相，是父母所給。三十歲后，就得對自己的面容負責了。命運留在你面容上的痕跡，其實在于你承擔和面對的胸懷，因為命運終究是河水，你的胸懷才是兩岸。面露喜色的人，其實是對命運發出的不盡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