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耶曾經遇到一位非洲大法官,后者困惑而羨慕地問他:“為什么法院說什么,美國人都會照辦?”這個問題貌似天真,實則深刻,道出了很多非法治國家窘境。美國最高法院才九個法官,又不掌握任何武裝力量,就憑薄薄幾頁憲法,它是如何建立無上權威的呢?
2009年,委內瑞拉以54%的贊成票公投修憲,認可總統有權無限連任,查韋斯總統成為實際的獨裁者。然而奇詭的是,這個獨裁者完全是通過民主選舉程序一步一步完成的。委內瑞拉的反對派北望美國的時候,會不會有類似的困惑:為什么美國建國后很多年,憲法并沒有規定總統連任次數,但華盛頓之后的總統,都遵循他創立的只連任兩屆的慣例?
如果每個國家都是一個政治制度實驗室的話,在劉瑜的成名作《民主的細節》中,點點滴滴描述的是大體成功完成、只需小修小補的美國實驗室。而在她最新出版的《觀念的水位》中,將視角更多地朝向那些正在轉型的民主實驗室,它們離典范式、牧歌式的英美民主相去仍遠,磕磕碰碰前行或者瀕臨失敗,但中國的讀者看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前蘇聯加盟國、東歐、南美、東南亞、東亞,當然間或也講到英美、日本,劉瑜講了很多這些國家的民主制度實驗的小故事,比如顏色革命、泰國黃衫軍和紅衫軍的對壘,亞洲的世襲政治。同時,她提出了很多問題,民主化的動力是什么?民主穩固的條件是什么?民主化的路徑有無優劣?為什么有些國家會出現空心民主和形式民主?法治如何可能?
對于種種問題,可貴的是劉瑜并沒有給出斬釘截鐵、一勞永逸的答案。她只是謹慎地說出自己的思考:民主制度是一個復雜的政治機體,除了公正選舉,還需要強大的公民社會、獨立的司法體系、有效的水平制衡、一定的經濟基礎和尊重規則的法治文化等,只有這一系列的要素同時運轉,民主才成為可能。
因此,這不是一本從概念到概念,從理論到推斷的書,也不是政治學經典的重述,她僅僅從一些小問題開始,用有理有據實證的方式抵達那些小結論——很多時候也沒有結論,只有幾種可能的解釋。
身為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清華大學政治系副教授,劉瑜的敘述難得平易曉暢,不染一點學究氣,不時還有獨特的幽默感,如此好看的政治學讀物,只有當年林達《近距離看美國》系列可以比擬。
看過了書中那么多民主實驗室的轉型困境之后,最讓人難忘的,還是劉瑜對中國改革未來的“審慎樂觀”。她在點題之作里說,政治制度的變革源于公眾政治觀念的變化,而政治觀念的變化又植根于人們生活觀念的變化,這是一個“水漲船高”的過程。而近年來,對于民眾問責意識和權利意識,她的觀察心得是:變革“觀念的水位”在升高。也許我們需要的,是更長的時間尺度。我喜愛這個判斷,仿佛一部漫長的災難電影,終于暗示了大團圓的結局。(文/王一州制圖/文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