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三十而立的王國維可謂意氣風發。一方面,他的哲學修為日益精進,不僅對叔本華、尼采深研有得,還先后四次通讀康德,自覺已領會無礙——縱有小礙,也應該是康德“其說之不可持處”。就現代哲學而言,懂得康德,百事可做。而在文學創作上,王國維的《人間詞甲稿》、《人間詞乙稿》相繼刊行,王氏自評曰:“雖所作尚不及百闋,然自南宋以后,除一二人外,尚未有能及余者,則平日之所自信也。雖比之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余愧有所不如,然此等詞人,亦未始無不及余之處”(《三十自序·二》)。就當時文學界的反響來看,這一評價并非孟浪。既入康德哲學之門,又在文學上獲得成功,正是左右逢源之際,王國維偏偏彷徨起來。下面這段文字,中國學人早已耳熟能詳:
余疲于哲學有日矣。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余知真理,而余又愛其謬誤。偉大之形而上學,高嚴之論理學,與純粹之美學,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則寧在知識論上之實證論,倫理學上之快樂論,與美學上之經驗論。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惱,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漸由哲學而移于文學,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
這段感慨有相當合理的背景:十九至二十世紀之交,正是哲學轉型的動蕩期,德國古典哲學被諷為“泥足巨人”,體系競賽難乎為繼;種種實證主義、經驗主義哲學質木無文,面目可鄙;埋首做哲學史的梳理雖成功可待,畢竟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