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新世訓》中談到“偏至”的時候,舉了兩個例子。《呂氏春秋·當務》載:
齊之好勇者,其一人居東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于涂,曰:“姑相飲乎?”觴數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為?”于是……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
齊國的兩個俠士在一起喝酒,有酒無肴,此二人說:“吾二人身皆有肉,何必再求肴。”于是各割其身之肉,烤熟了就請另一個人吃,酒畢,兩個人皆死。馮友蘭認為。此二俠士所為,專就“朋友之義”而言,可謂“仁至義盡”,他們的行為是“至”;但此二人既活在世間,尚有其他方面應做之事,當負之責任。就這些“其他方面”來說,他們的行為是“偏”,所以他們的行為不可成為社會上的“公律”,不可為法,也不可為訓。
馮友蘭又舉的一個例子是尾生的故事。《莊子·盜跎》載:
尾生與女子期于梁(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如要評選古今中外第一癡情人。尾生當仁不讓。這個尾生是春秋時魯國人,和圣人孔子是同鄉。尾生先生跟一個女子相約在一座橋下見面,女孩兒遲遲不來,正趕上發洪水,橋下水漸漸漲起來,尾生仍守在橋下不肯離去,最后就溺死在那兒。馮友蘭認為,尾生所為,若專就“守信”而言,真算是徹底了,專就此方面來說,他的行為是“至”;但尾生尚有其他方面該負之責任,就這些“其他方面”來說。他的行為是“偏”。所以“抱粱柱而死”不是最好的選擇,恐怕連那個他所癡情的女子也不會同情他吧。
其實中國傳統文化中并不缺乏對抗“偏至”的思想資源。一些“偏至”行為由于打著“仁義”的招牌,孔夫子對此就表現了可貴的警惕。他一直強調做事情的分寸,強調“過猶不及”。《論語》中,孔子明確否定了“以德報怨”的極端之“仁”與“其父攮羊,其子證之(父親偷了羊,兒子去檢舉)”的極端之“義”,主張“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及“子為父隱,父為子隱”。
“信陵君竊符救趙”的故事可謂“義氣干云”。卻難免偏至。魏國信陵君無忌為解好朋友趙國平原君的急難,行賄魏王的寵妃,竊得兵符,“椎殺”魏國邊將晉鄙,發動三軍,解了趙國的危難。就“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私義而言。信陵君的行為自然是“至”,沒說的;但信陵君是有公家職務的人(信陵君時為魏相),且魏王不愿出兵救趙,自然是出于魏國“國家利益”的考慮,信陵君所為就一個臣子所應尊奉的職務守則而言,則是“偏”,故唐人趙蕤《長短經》中評信陵君曰:“背公死黨之義成,守職奉上之節廢。”
改革開放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逐步回歸理性的時代。而理性無非是這樣一些常識:“苗”比“草”好;火車“正點”比“晚點”好……然前些日子的反日浪潮讓我們看到,走極端的“偏至”流毒遠未肅清。愛國“愛”得如此如火如荼、“硝煙”彌漫可謂“至”,然砸車打人,侵害同胞財物和身體,已涉嫌違法,可謂“偏”。“偏至”行為不僅無助于“愛國”。反使“愛國”一詞被污名化,成為讓人深惡從而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
古之“偏至”,如二俠士自割其肉,尾生自喪其命,雖為“偏至”,損害的大抵是自己;今之“偏至”,拿同胞或同胞的所有物出氣,傷害的卻是他人。您剮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人心不古”,只是想說,現在的人真是比古人“聰明”“伶俐”得多了!
編輯 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