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憐
少年時,常去小城西南,那里有一座古老的釣臺,高高聳立,連著一段古老的墻,斑斑駁駁,滿是時光的印跡。墻下一帶矮堤,斜坡上滿是搖錢的榆樹。堤下是呼蘭河故道,依然有水盈然,卻已是死水無源。呼蘭河早已改道他方,濤聲遙遠。
我喜歡在夏日的午后,走上那條堤,陽光被如墻的樹蔭切割成一地的碎影,除了清風浩蕩中的鳥鳴蟲吟,余無他響,下面的水亦是默然。此處遠離城區,人跡罕至,草木恣意生長。在釣臺旁的大墻上平整處,依稀可辨一些題字詩句。我曾長久地默立于此,去讀那些字,雖滿是滄桑漫漶的痕跡,卻常讓我悠然神飛。不知那些詩句出于何時何人,那些舊時風月,只有一坡搖錢綠樹知曉,卻又是如此無言。
那么多的青春時光都是在此度過。曾和人說起,別人都是一臉驚訝,本來,那個地方在許多人眼中是極陰森的。可是,我卻愛極了彼處,甚至眷戀于芳草叢中不知名的荒冢。或許我愛的只是那一處寂靜與滄桑,若是游人如織,我并不會日日流連。多年以后,當故土千里,回想,自己的青春卻如臺下流水般默然,如滿目青草般荒蕪,如一坡綠樹般寂寞。
客居在這個群山環繞中的城市,世事風塵,奔波勞碌,青春逝去如風,甚至連懷念都是那么少。只是閑暇的時候,常常步入群山深處,那里有一處極幽靜的山谷。四望皆是滿山的樹,谷中開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一條潺潺溪流的兩畔。我常獨坐于溪畔石上,看著水底的小小游魚,有時會想,自己若仰臥在水底,去看那一方藍天,會不會如隔著歲月看所有逝去的美好?時光如水般在臉上流過,那么多的往事,看得分明,卻無法觸及,已成為生命中不可追溯的圣潔遙遠。身側的野花默默開放,連蜂飛蝶舞都透著無邊的幽寂。“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像極了我所向往的生活,心似浮云,意如流水,卻無往不在羈絆之,徒余一嘆。
其實,就算身處紅塵之中,亦可尋到自己寄心之物。我有一個朋友,在他家中的陽臺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盆景,一整塊石頭刻成的群山。極為逼真,峰嶺宛然,甚至有流水不停地穿山過嶺潺潺而下,山上也有草木點綴,極是清幽。他閑時便靜坐于此,面對千山萬壑,凝神小橋流水。或者于明月之夜,神飛于叢林茅檐之下。他笑言這也是一種歸隱,雖是畫餅,卻可充心靈之饑。每日坐罷,重入塵世奔忙,心中卻是清泠無比,充盈著一種生機。
想來已有二十多年沒有去過故鄉的那個釣臺,只是在舊日夢里,還有著當年的晨風夕月,有我的青春在那里流浪。每次回鄉,我竟不敢再去那里,我怕與自己的青春相遇,我怕我塵封的心和猝然的目光,驚飛棲息在那里的所有美好。
后來聽家鄉人說,釣臺要重新修建成一個公園,心中沒有驚喜,卻是滿懷的落寞,我知道,心中的釣臺永遠也回不去了,一如年少時的光陰。可是,我卻會一直在心里愛著,一個人愛著。
孤賞
總有那樣的時刻,獨自倚在窗前,凝望風中的一棵樹,卻是悠然神飛,仿佛把它看到很遠很遠的一種境界中去。而心也是極為平靜,所有微小的起伏都會觸動柔軟的思緒,便覺處處美好。
常常記得,在失意的時候,便總想獨處,而獨處時的種種卻成為日后回想起來的最美時光。有一年秋天,在一個遙遠的山村,當一個代課教師。就住在破舊的學校里,每個傍晚,坐在校園的樹下看書。都是曾經讀過的,可是在這樣的情境中,竟是有著不同的味道。當夜幕垂下,便拋了書,看澄黃的月亮從山頂爬上來,晚風中飄蕩著從山林間傳來的清新氣息。本來躲到這天涯一般的地方,只是為了逃避,卻沒想到與那么多怡然的種種相遇,沒想到與自己的心靈相遇。
于是想起蘇軾的拄杖聞潮,想起他眼中的孤鴻之影。那樣的境遇中,卻是如此一顆沉靜易感的心。世事的不如意,卻沒能扼殺他心中靜靜的美好,是一種希望在生長。而獨坐于敬亭山上的李白,在與一朵閑云的相望中,逸興如風,寵辱皆忘。平靜中的心底波瀾,化作流傳百世的詩章。
夏天的時候,無事時常去極深遠的山嶺中,一路只有自己的空山足音。在山谷里,開著許多未知的花兒,長年罕有人至,它們只是靜靜地開謝。我很慶幸能與這些花兒相逢,我知道,它們并不一定在意我欣賞的眼睛,它們只是在豐盈著自己的春秋一生。
有的時候,有些美麗,只能自己去欣賞。一如斑斕的夢境,只能自己體會其中意味。道與別人聽,終是差了許多。就像一顆晶瑩的露珠,只會與一顆濡濕的心相遇。若是心上蒙塵,只會看見一叢亂草,數點水滴。是的,只有在心靈敞開的時候,那些美好的種種才會悄然蒞臨。在紅塵勞碌中的我們,常常疲累至極,偶爾的獨處,放下生命中的負荷,才會在眼中心上迎來直入靈魂的美。
同樣,人只有在獨自的時候,才會真正看清自己。剝盡心上的層層的桎梏,就會看見最初的感動。于世事風塵之中,我們常自迷失,只有那樣短暫的時刻,才能接觸到心中的方向。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們更應該去走近自心深處。就如無眼的夜里,悄悄漫上來的諸多靜美的回憶,一下子點亮所有生活中的黯淡。
就像那些深谷中的花兒,它們應時而發,艷極則謝,并不在意塵世中的眼睛。它們獨自美麗著,紛紛開且落,多么豐美而灑脫的輪回。忽然想起那些默默的人,他們無爭無惱,自在一生,那樣的心境,也許正是追名逐利的我們向往卻又無法企及的。賞自己的內心,過想要的生活,那樣的生活并不一定富足,卻是與心情有關。那是一種自己的生活,不在意別人的目光,是獨自的欣賞與滿足。
多年后的一天,忽然收到一封郵件,是當年我在那個山村當代課老師時的學生發來,她說,那個時候,還是小學生,家離學校近,每天傍晚,都能看到老師在樹下看書的身影。后來去山外上中學,上大學,常想起那個場景,就像一幅畫一樣,那個身影常給我一種溫暖的力量。
忽然明白,獨自的時候,在別人的眼里,也是一種風景,甚至會有一種穿透人心的感染力。
編輯 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