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剛
(江西財經大學 體育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
國家主義源自西方資產階級政治學鼻祖馬基雅維利,所謂國家主義,即強調國家在國內社會中的最高權力觀和在國際社會中的中心主義原則[1]。國家主義在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包括體育等各個領域均有所表現。競技體育自19世紀末從西方引入中國,并發展、壯大,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分別扮演著救亡圖存、體現社會制度優越性、凸顯大國地位等工具角色,也為塑造中國大國形象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然而,在中國社會開始邁向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當下,中國競技體育應該采取什么樣的發展路向,是繼續強化競技體育的政治效應,還是呼應來自民間的多元化需求,值得思考。本研究試圖透過國家主義視角觀照競技體育,對中國競技體育的走向進行探索。
現代奧運會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進一步加強了國家的主體角色,參賽者是以國家身份而不是個人或民族身份參賽。這從奧運會入場儀式以國家為單位可見一斑。倫敦奧運會(1908年)按照國別統計獎牌榜,并在運動會結束時公布各國的獎牌統計表[2],此舉引發了奧運會的國家主義、獎牌主義,成為現代奧運會發展中的一個重要事件,在一定程度上宣告了奧林匹克主義倡導的奧運會非政治化理想的破產。
無論對內的民族矛盾還是對外的國家矛盾,政治斗爭在全球化的奧運會上無孔不入。1956年墨爾本奧運會,因為蘇伊士運河危機,埃及、伊拉克和黎巴嫩宣布不愿和英法兩國同時出現在奧運賽場,拒絕參加奧運會。同時,荷蘭、西班牙和瑞士3國抗議蘇聯匈牙利事件,也拒絕參加奧運會。1972年慕尼黑奧運會和 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遭到了大多數非洲國家的抵制。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和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成為冷戰思維的最典型案例,冷戰背景下的東西兩大陣營甚至因為互相抵制而放棄參賽,奧運會變成國家利益集團的戰場。2008年北京奧運會在一些國家進行火炬傳遞時,亦遭到一些民間團體的阻撓和抗議。2012年倫敦奧運會朝鮮舉重運動員嚴潤哲奪得金牌后,立即將這一功勞歸功于“‘偉大領袖’金正日和‘偉大同志’金正恩”[3]。
國家主義在體育領域的表現具有合理性:1)由于民族國家在短期內不存在消亡的可能性,因而,政府在其主導的政治、經濟、文化、教育乃至體育等各個領域中,必然注入國家意志。2)競技運動的發展在任何國家都離不開政府的支持,這種支持包括政策、經濟、法律等方面,必然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國家意志。3)就競技體育自身特點而言,由于競技體育(精英競技)具有排他性特點,也使其成績具有高度的國家象征意義,因此被政治家們所用,成為政治工具,盡管以國際奧委會為代表的體育組織一直宣稱體育與政治無關[4]。4)在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聯系變得薄弱,社會個體呈現分散化、原子化的生存狀態。因此年輕人可能希望借助對國家的歸屬意識,或者說是伙伴意識建立與其他人之間的關系[5]。
雖然競技體育國家主義的表現有其合理性,但是競技體育國家主義化也會導致負面影響。當國家主義發展到極致成為極權主義時,競技體育就常常會淪為赤裸裸的金牌帝國主義。納粹德國時期的競技體育為此做了很好的注腳。該屆奧運會上納粹德國從競技成績到國際影響力都達到了預期目的,實現了其國家主義的宣傳目的。然而,這種為極權勢力服務的成功,卻以一種丑陋而非榮耀的方式被載入奧運歷史。
受國家主義的影響,前蘇聯、東德等社會主義國家也曾以舉國體制的形式來發展競技體育,以為本國政治服務,雖在不同程度上取得了競技領域的成功,但是留下的問題也令人咂舌,興奮劑、訓練過早專業化、忽視運動員教育、抹殺個體自由與訴求、忽視大多數人的體育權利等問題貽害至今,在國家主義旗幟高揚的同時,運動員徹底淪為獲取金牌的工具。
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體育(尤其是競技體育)作為具有強烈政治表現力的文化種類對于民族獨立、抵抗外侮、國家崛起具有很好的支撐作用。即便是在西方國家體育發展的進程中,體育也曾作為塑造國家形象、表明國家政治態度的方式被使用。民族主義和促進國家利益仍是全球體育運動的一部分[6]。
進入20世紀以來,救亡圖存、新中國建立、社會主義建設成為中華大地近百年歷史的主題。在此前提下,競技體育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承擔了不同的歷史責任,為國家的獨立、民族的繁榮、社會主義祖國的建設作出了突出貢獻。
中國體育發展深受軍國民思潮影響,近代體育引入中國時,首先受到重視的是兵操。兵操作為一種體育形式對人體的鍛煉價值毋庸置疑,而其強調整齊劃一、服從命令的特征也很符合20世紀初意欲迅速崛起擺脫殖民統治的需要,在此階段,兵操大行其道,當時的體育口號是“強國強種”。而同盟會成立后也把興辦體育學校培養革命骨干視為捷徑。延安蘇區開展體育運動的口號是“鍛煉身體,好打日本”。及至新中國成立,體育為政治、為意識形態服務的思維慣性繼續延續。由于以美蘇為首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兩大陣營的形成,受制于冷戰思維影響,建國后中國體育學習蘇聯,把體育作為體現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工具,為無產階級專政服務,為培養建設社會主義接班人和保衛社會主義的戰斗力服務,為外交服務。
改革開放以后,體育作為意識形態斗爭工具的提法逐漸淡化,然而,高水平競技作為體育中能夠滿足政治需要的高顯示領域卻獲得了優先發展。1980年提出“發展體育側重抓提高”,其后又提出“體育可以超越于經濟的發展,競技體育可以超越于群眾體育的發展”,并且在人力、物力、財力和政策等方面對競技體育發展給予充分支持。至此,帶有高度軍事化特征的“舉國體制”發育成熟。舉國體制下的競技體育在獲取金牌,在國際社會領域為中國塑造大國形象取得了巨大成功。據統計,至2008年9月,改革開放30年我國運動員共獲得世界冠軍2 137個,占新中國成立以來總數的99%;創超世界紀錄1 001次,占新中國成立以來總數的 85%[7]。倫敦奧運會中國體育代表團的成績為38金、27銀、23銅,創造了境外參賽的最好成績,世界排名第2。
由于百年積弱的歷史文化背景,中國競技體育帶有濃厚的國家統一、民族復興、對抗西方社會的政治訴求色彩。在此前提下,形成以舉國體制為主導的競技體育發展模式。舉國體制作為一種帶有高度集權特征的體育發展模式,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具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在特殊的年代也確實對振奮民族精神,提高海外華人對于祖國的歸屬感起到促進作用。比如,1981年中國男排逆境中反敗為勝擊敗韓國隊進軍世界杯[8],1984年奧運會中國代表團時隔多年重返奧運并獲取優異成績的破冰之旅,都成為20世紀80年代全國上下力圖進取,建設美好國家的鼓動力[9]。“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口號激勵了一代人,成為改革開放之初響徹中華大地的激人奮進的助推器。
回望歷史,雖然沒有明確的“國家主義”提法,然而,透過中國體育的歷史與現實,不難發現國家主義的影響。體育競技在政治方面發揮的功能,在非常時期可以占據相當重要的地位,但它卻并非是根本的、永恒的功能。
政治性和社會性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混淆體育的社會性和體育與政治的關系,就有可能以此取代體育的社會性[10]。乒乓外交作為特殊政治背景下的事件體現了體育對政治的作用,但是這并不代表政治功能成為體育價值的主流。1964年以前,日本政府亦曾把競技體育領域成功作為一種宣傳二戰后國家崛起,塑造國家形象的工具,投入巨資,對日本競技體育以強化方式進行發展,并在短期內取得了顯著成效,1964年在本土舉行的東京奧運會上位列金牌榜第3位,就在整個世界都認為又一個競技體育強國從此確立的時候,日本頒布了《關于增進國民健康和體力對策》,主旨在于普及體育運動,最終完成了從競技體育到大眾體育工作重心的轉移。1964年東京奧運會后日本體育的走勢是一面鏡子,映照出中國體育未來發展的趨勢。
當下,由于市場經濟和全球化趨勢的發展,世界已經緊密聯系在一起,已經很難按照國別來區分所有現實的存在。在國家光環不斷褪色的背景下,只有體育仍然是弘揚民族主義的最佳工具。體育已經成為以國家為核心,使人們通過聲援本國選手團結在一起挑戰競爭對手國家的重要活動。但是,在此背景下,像李娜、丁俊暉這樣的體制外運動員也正在增加。競技體育在新時期必將走上一條與以往不一樣的發展道路,更加社會化,與公民關系更加密切。伴隨改革開放,國家綜合實力大為加強,中國在國際社會迅速崛起,在世界民族之林的地位已經得到大幅提高,越來越多的民眾開始習慣用“平常心”來看待中國人在奧運會上的表現。中國的體育體制在取得2008年北京奧運會偉大勝利之后,體育作為政治工具的功能在民眾心目中謝幕。民眾對體育政府組織的期望不再是金牌獲得瞬間的民族自豪感,而是實實在在的健身、健康追求[11]。當我們不再需要依賴體育成績來顯示國家強大的時候,也標志著中華民族作為一個整體開始走向更加成熟、理性的階段。
舉國體制以及圍繞其展開的三級訓練網、全運會等賽事瞄準的目標是奧運會。然而,就奧運會本身而言,奧林匹克本身不是工具而是Game,是游戲。在戰爭年代和冷戰時期奧運會曾一度淪為政治工具,但它迅速從政治漩渦中抽身,成為和平年代人類最大的娛樂盛會。現階段,隨著民眾生活水平的提高,對體育的參與意識加強,人們已不再滿足于當看客而想參與其中了。體育在新時期,應當作為休閑娛樂的玩具。成為每一個個體,特別是青少年——抒發個性、展現個人魅力、進行社會交往、促進個體全面發展的玩具。我國的專業競技體制作為一種特殊的國家意志化和政治功能化的工具,作為階段性行為,遲早要改變重心,向休閑娛樂領域轉移,成為滿足中國人現代精神文化需求的“玩具”[12]。
體育具有自身的發展特點和規律,在特殊的歷史時期,體育與政治掛鉤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將其政治化,甚至與政治劃等號,是不理智的,也是危險的。從奧運會、全運會到城運會,從世錦賽、亞錦賽到國內賽事,競技體育背后最為忙碌的是各級政府。體育賽事已成為各級政府打造城市名片,各級領導撈取政治資本的角斗場。可以說,為了金牌,政府很累。為了獲取金牌,各級政府在體育投入中向競技體育大幅傾斜,而群眾性體育活動卻長期處于被忽視的地位。競技體育和大眾體育的資源配置結構嚴重失調,導致體育公共服務供給嚴重不足。這一問題近年來已引起重視,但采取的措施十分有限[13]。“說起來重要、抓起來次要、忙起來不要”是各級政府和體育部門對群眾體育活動態度的真實寫照。在舉國體制下,各級政府既享受體育成果帶來的榮耀,同時也要為體育領域的失敗擔責。劉翔在北京和倫敦奧運會上的的表現是一個典型案例,在金牌與國家榮譽直接掛鉤的大背景下,運動員的成敗被放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成功被當做民族英雄,失敗則被當做狗熊,甚至驚動高層[14-15]。周洋感謝事件、李永波唯金牌論也是體育與政治關系變形后的一種體現。過度的國家主義給政府帶來巨大壓力。
奧林匹克主義的宗旨是使體育運動為人的和諧發展服務,以促進建立一個維護人的尊嚴與和平的社會。奧林匹克運動是通過沒有任何歧視,具有奧林匹克精神——以友誼、團結和公平精神互相了解——的體育活動來教育青年,從而為建立一個和平的更美好的世界作出貢獻[12]。因而,教育價值才是奧林匹克運動的主體價值,中國競技體育最能體現政治影響力的是長遠的教育價值,而不是成績和金牌。
國家主義指引下的中國競技體育,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扮演過不同的角色。20世紀初至中葉,以“強國強種”的姿態在“救亡圖存”中承擔了民族大義,為中華民族擺脫外侮建立新興民族國家奠定了體質基礎;新中國建國之后,在國際賽場上亦取得了預期的成績,對“對外塑造國家形象、對內提升凝聚力、統合社會意識觀念”起到了助推作用,為社會主義建設做出了突出貢獻。然而,進入新世紀以后,國內外背景和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增強,競技體育作為一種政治符號在意識形態領域的作用正在淡化,民眾對競技體育的娛樂性需求則逐步興起;隨著國家的財政能力、動員能力和控制能力有了質的提升,在國際關系當中擁有了可以與美國、歐洲相抗衡的強大實力,借助競技體育領域的成績來彰顯大國地位的必要性亦不如以前迫切。新時期,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國競技體育必須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大膽的揚棄,走逐漸淡化國家主義的發展道路,回歸競技體育的本質。
[1] 門洪華. 國家主義、地區主義與全球主義——兼論中國大戰略的謀劃[J]. 開放導報,2005(3):23-30.
[2] 《奧林匹克運動》教材小組. 奧林匹克運動[M].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1993:218.
[3] 李梓. 倫敦奧運會 體育國家主義的誕生[J]. 新世紀周刊,2007:27.
[4] 嚴潤哲:偉大的金正日保佑我舉起三倍自己體重[EB/OL]. http://2012.ifeng.com/weightlifting/ detail_2012_07/30/16395594_0.shtml,2012-07-30.
[5]村山宏. 國家主義已經沒落?[EB/OL].http://qnck.cyol.com/html/2012-07/25/nw.D110000qnck_20120725_2-03.htm,2012-07-25.
[6] 杰·科克利. 體育社會學:議題與爭議[M]. 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542.
[7] 王宗. 改革開放 30年中國體育成就大 獲世界冠軍 2137個[EB/OL]. http://news.163.com/08/1218/12/4TEQ99SK000120GU.html,2008-12-18.
[8] “振興中華”本源自中國男排 時運不濟奧運慘淡[EB/OL]. http://sports.sohu.com/20120612/n345427539.shtml,2012-06-12.
[9] 大國腳印,網友票選60年最具影響力的歷史事件1984年最具影響力事件:新中國代表團參加洛杉磯奧運會[EB/OL]. http://news.qq.com/zt/2009/statestep/1984.htm.
[10] 胡小明. 新世紀——中國體育的理論創新[J]. 體育文化導刊,2002(1):4-7.
[11] 國家體育總局政策法規司. 全國青年體育理論研討會文集[C]. 北京:北京體育大學出版社,2012:130.
[12] 胡小明. 競技運動文化屬性的皈依——從工具到玩具[J]. 體育文化導刊,2002(4):15-18.
[13] 譚建湘,胡小明,譚華,等. “十二五”我國體育事業改革與發展研究[J]. 體育學刊,2011,18(4):1-6.
[14] 習近平致電慰問我受傷運動員劉翔[EB/OL].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8-08/18/conte nt_9478421.htm,2008-08-18.
[15] 劉延東代表黨中央、國務院對劉翔表示慰問和鼓勵[EB/OL]. http://www.gov.cn/ldhd/2012-08/08/content_2200098.htm,2012-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