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病癥名詞考釋＊

趙鴻君

(遼寧中醫藥大學中醫文獻研究院，沈陽 110847)

《爾雅》是我國第一部詞典，唐代被列入《十三經》，成為經書之一。《爾雅》中記載了32個病癥名詞，皆出現于《詩經》，說明當時這些詞的使用很廣泛。作者利用文獻研究的方法，以“五經”、《爾雅》為研究對象，對32個病癥名詞進行研究，發現這些名詞今天有的已經消亡，未見于《黃帝內經》和《中醫大辭典》，有的意義發生變化，產生替代詞，本文就其中10個詞的病癥和病因特點進行研究探討。

2 疷(zhī)

《詩經》中出現2次，阮校本作“疧”(qí)。《爾雅》釋為“病也”，《說文·疒部》亦釋為“病也”。刑昺引孫炎云:“疷，滯之病也?！薄对姟ば⊙拧ぐ兹A》:“之子之遠，俾我疷兮。”毛傳:“疷，病也。”鄭玄箋云:“王之遠外我，欲使我困病?！薄对姟ば⊙拧o將大車》:“無思百憂，祇(zhī)自疷兮。”毛傳:“疷，病也”，孔穎達疏曰:“無思百眾小事之憂，若思此憂，適自病害于己。”可見，疷義為心情郁悶焦灼憂慮之病，或因焦灼憂慮所患之病。《黃帝內經》、《中醫大辭典》均未見此字。

3 閔

《詩經》出現25次。《說文·門部》曰:“閔，吊者在門也?！奔窗x。《爾雅·釋詁》釋為“病也”。郝懿行疏曰:“閔，又通作‘愍’。”《左傳·昭公元年》:“吾代二子愍矣?！笨追f達疏引服虔曰:“愍，憂也。”《詩·幽風·鴟鸮》:“鬻子之閔斯?！泵珎髟啤安∫病！薄吨祆浼瘋鳌吩?“閔，憂也?！薄对姟ぺL·柏舟》:“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泵珎髟啤安∫病?，高亨注:“閔，憂患?！薄蹲髠鳌ば辍?“寡君少遭閔兇，不能文。”杜預注:“閔，憂也。”《玉》釋曰:“閔，病也，傷痛為閔。”《詩·墉風·載馳》:“閔其宗國顛覆。”陸德明釋文:“閔，作‘愍’?！本C上，則閔有二義，一為憂傷而致疾病，一為哀傷悲痛，后者仍為致病之因?！秲冉洝分惺褂谩伴h閔”一詞，意為深不可測。如《素問·靈蘭秘典論》:“閔閔之當，孰者為良?！薄端貑枴な栉暹^論》:“閔閔乎若視深淵，若迎浮云?！薄吨嗅t大辭典》未收錄此字。

4 疚

“五經”共出現 12次，有 10次釋為“病也”。《爾雅·釋詁》:“疚，病也?！薄兑住ぢ摹?“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标懙旅麽屛囊R云:“疚，病也，又作疾。”孔穎達《正義》:“以剛中而居帝位，不有疚病，由德之光明故也?！薄对姟ば⊙拧げ赊薄?“憂心孔疚，我行不來?！泵珎?“疚，病也?！薄对姟ば⊙拧ご髺|》:“既往既來，使我心疚?！编嵭{:“疚，病也，心傷病也?！贝藘删潆m然皆釋為病，但根據內容，當釋為因憂苦或內心痛苦而病?！对姟ぶ茼灐らh予小子》:“閔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qióng)在疚?！泵珎?“病也。”《朱熹集傳》:“哀病也?！币虮н^度導致的疾病?！夺屆め尲膊　?“疚，久也，久在體中也?！薄都崱吩?“疚，久病也?！薄对姟ご笱拧ぴ茲h》:“鞫哉庶正，疚哉冢宰。”鄭玄箋:“疚，病也。窮哉病哉者，念此諸臣!勤于事而困于食，以此言勞倦也?！本C上，疚既指憂苦或內心痛苦而病，又指久病不愈;既指軀體疾病導致的精神痛苦，又指精神痛苦導致的軀體疾病?！饵S帝內經》、《中醫大辭典》皆未收錄此字。

5 痗

“五經”出現2次?！稜栄拧め屧b》釋為“病也”。《詩·衛風·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泵珎?“痗，病也?！笨追f達疏:“每有所言，思此伯也，使我心病?！贝司湟鉃榕铀寄罡绺缍枷嗨疾　１驹娺€有因過度思念而致心痛的句子，如“愿言思伯，甘心首疾。”《詩·小雅·十月之交》:“悠悠我里，亦孔之痗?！泵珎?“痗，病也。”“里”通“悝”，憂傷。此句意為苦惱煩悶恨悠悠，好像得了大病一樣。由此，痗義為思念憂慮之病或憂思過度而生的病?！饵S帝內經》、《中醫大辭典》皆未收錄此字。

6 瘼

“五經”中出現3次?！墩f文·疒部》曰:“瘼，病也。”《詩·小雅·四月》:“亂離瘼矣，爰其適歸。”瘼義為由政亂導致的疾病。毛傳:“瘼，病?！编嵭{云:“今政亂，國將有憂病者矣。曰此禍其所之歸乎?言憂病之禍，必自之歸為亂。”《詩·大雅·桑柔》:“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劉，瘼此下民。”瘼意為因暑熱而病。鄭玄箋云:“瘼，病也。桑之柔濡，其葉菀然茂盛，謂蠶始生時也。人庇陰其下者，均得其所。及已捋采之，則葉爆爍而疏，人息其下，則病于爆爍?！笨追f達疏:“其葉稚而柔濡，故菀然茂盛。于此之時，人息其下，維均得蔭，皆無暑熱之患。及其捋而采之，其枝之葉爆爍而稀疏，不復能蔽蔭，炎日則病此其下所息之民矣。病于爆爍，謂苦于炎熱也?！惫弊?“今江東呼病曰瘵，東齊曰瘼。”可見，則“瘼”與“瘵”皆為方言詞，其義為因憂而病或因暑熱而病。

7 瘵

“五經”出現2次，皆出現在《詩經》中。《說文》云:“瘵，病也?！薄对姟ご笱拧ふ皡n》:“邦靡有定，士民其瘵?！泵珎?“瘵，病?！编嵐{云:“上卒與民皆勞病?！惫弊?“今江東呼病曰瘵，東齊曰瘼?！笨梢?，瘵為方言詞，指勞病，但無具體癥狀。《黃帝內經》中未見此字?！吨嗅t大辭典》瘵有兩個意義:一是指勞瘵的簡稱，指一種傳染性疾病，類似結核病。《證治要訣·虛損門》:“傳尸勞，骨肉相傳，甚至滅門。此其五臟中皆有勞蟲，古名曰瘵疾，難以醫之。”二是指虛勞重癥?！峨s病源流犀燭·虛損癆瘵源流》:“五臟之氣，有一損傷，積久成癆，甚而為瘵。”《漢語大詞典》對瘵的解釋只有一個意義:“瘵，多指癆病?！薄对娊洝分械鸟獮樘搫谥。鞔l展為勞瘵。

8 癠

僅《爾雅》出現1次，釋為病。郝懿行《義疏》云:“癠，通作‘瘠’?！薄缎W蒐佚·字書》曰:“瘠，瘦瘠，病也，弱也。”《方言十》:“江湘之會……凡物生而不長大亦謂之瘠，又曰癠。”如此，則癠指身體瘦弱之病。

9 顇

僅《爾雅》出現1次，釋為“病也”?！墩f文解字》釋曰:“顇，顦顇也?！鄙蹠x涵《爾雅正義》疏:“顇，通‘瘁’”;徐鍇《系傳》曰:“按《楚辭》曰:‘形容顦顇，勞苦見于面。”段玉裁注:“其字各不同，今人多用憔悴字?！薄缎W蒐(sōu)佚·考聲》云:“顇，瘦弱也?！薄痘哿找袅x》卷五云:“顇，瘦惡貌也?！眳⒄铡墩f文解字》的說解和諸前賢之論，其義當為因過度困苦勞頓而致身體枯瘦虛弱，以及因過度困苦勞頓而身體枯瘦虛弱所致之病?！饵S帝內經》中未見顇，用“悴”表示憔悴義。如《靈樞·本神》云:“脾愁憂而不解則傷意……四肢不舉，毛悴色夭，死于春?！逼渌饬x沒有涉及使用。

10 瘽

瘽，僅《爾雅》出現1次?！稜栄拧め屧b下》:“瘽，病也。”邢昺疏:“瘽者，勞苦之病也?！鄙蹠x涵《正義》曰:“瘽為勞劇之病。”郝懿行疏曰:“按瘽，通作‘勤’，與劬勞同義?！蓖跻督浟x述聞》曰:“《楚語》:‘民多曠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诿?，病民也?！薄稘h書·文帝紀》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瘽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謂本末者無以異也?！本C上可見，瘽義與“劬勞”相同，即因過度勞苦而病，即郝氏《爾雅義疏》所云:“劬勞者，力乏之病也?！薄饵S帝內經》未見此字，《中醫大辭典》也未收錄此字。

以上10個病癥名詞的意義皆未見于《黃帝內經》，有1個詞收錄在《中醫大辭典》中。

病癥名詞病因病機分析表

分析上表可以看出，10個病癥名詞涉及的致病因素有兩類:內傷病因中七情涉及兩情:憂、悲，增加了一個新的病因焦灼。情志致病的特點是，一種病癥常常有兩種致病因素交叉，如憂思致病、憂悲致病，如閔、疚等。過勞只是身體的勞頓，導致的疾病往往很寬泛，只釋為病，表現為身體枯瘦虛弱。外感病因只有一個熱。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古人對疾病的定義，在外延上顯然要比現代醫學的疾病定義大得多，在以上這些詞中，有很多以現代醫學標準來衡量并不是病，而古人統以“病也”釋之，將其歸入疾病之列。這些現象大體有兩類，一類根本不是疾病，只是和疾病一樣，都會產生主觀體驗上的不舒適。另一類是有疾病的某些癥狀，而且產生了主觀體驗上的不舒適。如“顇”指軀體上的過度疲勞導致身體枯瘦虛弱等，它們雖然不是病，但卻產生了主觀體驗上的不舒適，更重要的是它們具有疾病的某些癥狀。軀體上的過度疲勞，心理上的憂慮畏懼，身體上的枯瘦虛弱等，是介于疾病和健康之間的一種狀態，現代醫學稱之為亞健康狀態，處于病與非病的臨界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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