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語言污染的性質與范圍

張先亮， 王 敏

（浙江師范大學語言研究所，浙江金華 321004）

語言是人類思維賴以存在的物質形式，也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在社會生活中，無論是傳遞信息、交流思想還是記憶歷史、傳承文化，人類都須臾不能離開語言，因此語言問題一直以來都備受關注。早在上個世紀50年代，《人民日報》就發表社論號召全國人民“正確地使用祖國的語言，為語言的純潔與健康而斗爭”。［1］時至今日，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當年的社論卻依然很有現實意義。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生活水平、文化水平的提高，我們的語言生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我們也要看到當前存在的尷尬局面:一方面，政府和學者都很重視語言建設，我國的語言文字工作也已經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的保障下取得了巨大的成效;另一方面，語言中的“污染”依然存在，在某些領域甚至可以用“嚴重”來形容也不為過。這應該引起我們的反思。

不可置否，語言污染的“泛濫”既有外部的原因，也有內部的原因，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不良風氣、人們思想情感中的糟粕都會通過語言反映出來。但從學理上看，對語言污染的性質和范圍定位不準確也是原因之一。要使目前的語言環境狀況得到改善，語言污染得到治理，首先必須要對語言污染的性質與范圍有充分的認識。

一、語言污染的性質

《現代漢語詞典》對“污染”的解釋是:有害物質混入空氣、土壤、水源等而造成危害。《百度百科》的解釋是:指環境中混入了污染物，其數量或程度達到或超出了環境的承載力，導致環境產生不良效應，危害人們的健康和生命。［2］這些對“污染”的定義，都是就自然環境污染而言的。

語言污染與自然環境污染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它是一種社會污染，并不像自然環境污染那樣可以簡單直觀地察覺，或有具體的測量指標，這是語言污染的特殊性，也是復雜性所在;但也有相似點，比如污染的方式、造成的后果等。

參照對“污染”的定義，聯系語言污染的特殊性，我們認為語言污染是指一些有害要素混入語言中，超出了語言環境的自凈能力，侵害到了原本“真、善、美”的語言及其所承載的文化，甚至腐蝕人們的精神、倫理和道德，在社會生活中產生公害的語言現象。語言污染與自然環境污染一樣，具有“公害性、潛伏性、長久性”的特點，有時甚至比自然環境污染的危害性還大，危害到人們的精神、倫理和道德。比如當前誠信危機、道德滑坡、食品不安全、人文關懷冷漠等等問題的出現，歸根結底都是由于文化的缺失所造成，而文化的缺失從某種意義上看又是語言的缺失所造成，與語言污染有著直接或間接的聯系。

正因為語言污染有著巨大的危害性，所以政府和學者一直都很重視。比如《人民日報》就史無前例地專門發表了語言方面的社論，由此也可看出黨和政府的重視程度。學者們也發表了不少有關治理語言污染的文章。但長期以來人們對語言污染性質的認識是模糊的，定位是不確定的。比如社論就認為語言不純潔，在語言方面存在著不能容忍的混亂狀況，表現為“濫用文言、土語和外來語，而且故意創造一些僅僅一個小圈子里面的人才能懂得的各種詞，對于任何兩個字以上的名稱都任意加以不適當的省略”;“更嚴重的是文理不通，常常在正式的文字里，省略了不能省略的主語、謂語、賓語，使句子的意思不明確”;“常常使用組織錯誤的和不合理的句子”;“在整個的篇章結構上，主要毛病是空話連篇，缺乏條理”，等等。［1］人民日報社論是最具官方的，也是最具影響力的聲音。受此影響，此后學界對語言污染的性質范圍的認識大多持這一觀點。比如有學者明確指出:“所謂‘語言污染’，這里指的是不符合規范的語言對規范化語言的影響、滲透、毒害。也就是說，主要指運用語言有背于語言運用的規則。換言之，即遣詞造句不符合語法，違背邏輯，有語病。即我們通常所說的病句。諸如句子前后自相矛盾，不合邏輯;句子結構殘缺;句子成分搭配不當;修飾語的位置擺錯;兩種句式雜揉;用詞不妥等等。”［3］也有學者將一些非主流的語言現象，如新興網絡語言、社會流行語、外來語等歸入語言污染，認為它們破壞了漢語的純潔性。［4－6］還有學者認為，“目前，在我國語言文字使用中存在許多嚴重問題，主要是錯、亂、臟、假、惡、丑，它們構成了一種新的污染，即語言污染”，［7］從而將語言文字使用中存在的所有問題都歸為語言污染。

可見，半個多世紀以來，無論是官方還是學界對語言污染都沒有確切的定義，這種沒有約束的語言污染論對認識語言污染、治理語言污染并沒有好處。因為語言文字的使用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每個人在使用語言文字的過程中都難免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如果把語言文字使用中出現的問題都視為語言污染，那么就是人人都在污染語言，時時都在污染語言。我們對于“污染”這個詞向來是深惡痛絕的，一提到“污染”就聯想到“骯臟”、“丑陋”、“惡臭”、“污濁”，真是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一味地擴大語言污染的范圍，就會產生語言污染“泛濫”的假象，很有可能造成人人自危，最后恐懼使用語言，或者人人麻木不仁，最終無所畏懼的結果，甚至危及語言文字法的權威地位，加劇語言污染，不利于語言的健康和發展。這也是目前語言污染“泛濫化”在學理上的原因。

因此，有必要在使用和規范中區分語言污染與語言不規范兩個不同的概念。寫錯字、寫繁體字、讀錯音以及語法上的問題應屬于語言不規范范圍，不應該把它歸到語言污染里去。對于新興的語言現象，同樣不能簡單地歸入語言污染。一些學者對現在社會上出現的新穎奇特的流行語，特別是網絡詞語、外語借詞感到擔憂，他們認為這種“非主流”的語言使用破壞了漢語的純潔性，是語言污染。的確，這些語言現象魚龍混雜，其中不乏一些性質惡劣、產生不良影響的成分。但是語言是一種不斷變化發展的社會現象:一方面，我們的社會在發展，語言作為對社會文化的反映，也會隨之不斷變化出新的表達方式以適應交際的需要，大多數新興的語言現象常常也正是語言正在變化的表現;另一方面，新出現的語言現象雖然會在短時期內擁有較大的使用范圍和群眾影響力，甚至超過主流語言現象，但是也經常會在短時間內淡出人們的視線。“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正如自然環境具有自凈能力一樣，語言環境也具有一定的自我修復功能。現在評價這些新興語言現象究竟是語言污染還是語言發展，還為時過早。所以，我們不妨抱以寬容的態度，用動態發展的觀點去看待，讓其去偽存真，去粗取精。但也不是說就聽之任之。語言發展過程中出現的語言現象有積極和消極之分，其中消極的部分常常會超出語言本身的承受力而引發嚴重后果，隨著交際范圍的擴大必會淪為語言污染。因此，對新興的語言現象必須要有引導和規范，促使積極的語言現象成為語言的發展，避免消極的語言現象淪為語言污染。所以，新興語言現象不都是語言污染，一棍子將其都打入語言污染是不合理的。

二、語言污染的范圍

根據以上理解，語言污染的范圍應該包括兩類:一是“三俗”的語言，一是“假大空”的語言。

(一)“三俗”的語言，特指“媚俗、庸俗、低俗”

1.媚俗——崇洋媚外，輕賤母語

崇洋媚外、盲目追求洋化與文化交流引進外來詞不同，后者是對漢語有益的發展，而前者是不加選擇的硬搬和濫用，是文化交匯產生的“雜質”。

如今，只要在大街上隨意逛逛便會發現，曾幾何時我們身邊的洋家具、洋服裝、洋化妝品變得如此之多，進入商場仿佛有種身在外國的錯覺，買到手的商品除了價格以外從店名到商標再到說明都完全看不懂。這并不是聳人聽聞。我們曾對浙江金華某大型商場作了一項有關店名語言使用的調查，從二樓女裝區和三樓男裝區共92家商家的招牌來看，使用漢字作為招牌名的僅13家，占了總數的14.13%，其余的商家均使用外文(多為英語和法語)招牌，其中有23.9%的外文招牌無明顯漢語譯名，認讀困難的招牌也屢見不鮮，如CIELBLELL、CHCUM、K.A.K.O、RYNA、S.R.GdF、G’RSΛGA等，試問這樣的字母組合談何品牌文化內涵?又怎能在中國家喻戶曉?這不禁讓人疑惑:我們使用了千百年的漢語怎么了?為什么不能將漢語譯名大大方方地寫在招牌上?為什么明知顧客不懂還要選擇那些不易讀記的字母甚至字母簡寫?而且這些洋味兒十足的“舶來品”中還隱藏著一支“洋品牌偽軍”，比如“雅戈爾”、“羅蒙”、“喬頓”、“艾格”、“波司登”、“黛安芬”、“凱普狄諾”等。2012年3月，意大利對外貿易委員會北京辦事處對外公開了“假意大利品牌”的名單，“薩博廚具”、“達芬奇家具”、“嘉加夢家紡”這些已經頗有名氣的品牌竟都是直接取個洋名在中國注冊，而在意大利并不存在的“假品牌”。［8］正因為品牌一旦與洋文化沾邊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標以高價，如此借洋名而揚名的做法已經十分普遍。近來，海爾、美的、長虹、容聲紛紛推出子品牌“卡薩帝”、“凡帝羅”、“雅典娜”、“艾弗爾”，價格比同品牌的普通商品要高出30%。［9］更有甚者認為越洋越貴，直接用外文字母和漢字七拼八湊，這更是直接破壞了漢語思想表述和邏輯演繹的功能，影響了漢語的交際。

此外，還應注意到的一個現象就是外文縮略詞泛濫，排擠中文簡稱。2010年4月，國家廣電總局通知中央電視臺等媒體，要求在主持人口播、記者采訪和字幕中，不用諸如 NBA、GDP、WTO、CPI等外語縮略詞，取而代之的是中文全稱。［10］媒體是外文縮略詞推廣的主要渠道，媒體的不自覺使得社會上形成一種覺得用中文土氣而英文洋氣的氛圍，棄“貴賓”而用VIP，不說“音樂電視”而用MTV，CPI(居民消費價格指數，簡稱“居民價指”)成為年度媒體十大流行詞匯之一，某電臺的宣傳用語“小DJ大不同”偏不說“小主持大不同”。

吹捧洋化，濫用外文縮略詞，在言語中夾雜不必要的外文，其實質是“殖民文化”的復辟，助長了社會上崇洋媚外、輕賤母語的心理，破壞了民族語言的純潔性，這是語文小國、心態小國的表現，不符合我們文化大國的形象。

2.庸俗——封建迷信，奢華腐朽

社會主義道德建設雖然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幾千年封建文化形成的尊卑觀念和人性深處潛藏的物欲意識仍未清除。象征著封建迷信、奢華腐朽的陳詞舊詞受到一些利欲熏心的人利用，為個人主義、拜金主義、享樂主義推波助瀾。

如今，借著一股炫富的潮流，這些詞更是大行其道。其中就有邀人享受“宮廷感覺”、“稀有尊貴生活”的樓盤廣告，什么“豪宅典范”、“富貴花園”、“皇家至尊”、“正統龍脈”，絲毫不顧那些還為房價居高不下而愁眉深鎖的大眾。苦心孤詣地炫耀高消費，硬是傍上皇族、領袖、總統，宣稱“領袖級規劃，彰顯至尊豪情;為你奉上總統級護衛;濕地公園、碧落湖、花博會主會場共同拱衛皇城”。而新聞媒體竟也熱衷于報道奢華消費和炫富行為，滿眼盡是“船王之子擲5億為同性戀女兒招夫”、“浙江某地富豪斥資500萬操辦豪華葬禮”、“開發商兒子豪華婚禮，加長悍馬領隊百輛奔馳”……這些象征著封建迷信、奢華腐朽的刺眼詞語不僅引導了不良的消費傾向，助長了社會靡費風氣，更是刺激了一些人仇富的心理，影響了社會的和諧穩定，實在應該明令禁止。

與此同時，為了滿足更多人的虛榮心，這樣的詞也正在趨向于“大眾化”。“帝”原意為統治者、君王，而如今社會上卻出現無數的“文學帝”、“物理帝”甚至“真相帝”、“悲劇帝”、“游戲帝”、“猥瑣帝”，引來萬人“膜拜”。而君臨天下的“天王”、“天后”也是胡亂“受封”，稍有名氣的明星便可稱作“歌壇天后”、“小天王XX”。“至尊”一詞也從至高無上的尊貴地位走向了大街小巷的“至尊奶茶”、“至尊披薩”及酒店賓館的“至尊豪華套餐”。“秀宮”、“麗人宮”、“永福宮”等美容院遍布，“帝都公寓”、“帝國商廈”、“皇家花園”高樓聳立。其尊貴和奢華是否名副其實尚待商榷，其消費價格確實比一般的“高貴”。從水果到化妝品再到家紡，冠以“御”、“貢”便成了“皇家專享”的“貢品、御用級”商品。有商家尚覺不夠，硬是整出了“至尊巨無霸極品葡萄干”、“奢華宮廷公主范發卡”之類的商品名。而男裝更是彰顯“霸氣個性”，女性化妝品必有神奇功效，堪比“神仙圣水升級”。

這些帶有封建腐朽色彩的陳詞舊詞在商品經濟浪潮中沉渣泛起，極易造成國民是非觀、道德觀的混亂以及審美取向、價值取向的畸變。

3.低俗——粗俗丑惡，下流不堪

“好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語言污染還常常表現在言語粗俗、臟話連篇，甚至使用一些不堪入耳難以啟齒的詞語。斥責別人“有病”尚不足以泄憤，還要呼之“傻X”才甘心。用多了又覺得不夠新穎，近來又大肆用起來自方言的“二”，進而發展成“2B”一詞，使得如今的“2B”已非單純的鉛筆。國罵“他媽的”已經太泛濫，為了標新立異用起了“你妹”、“坑爹”，大有全家都要遭殃的勢頭。漢語詞匯系統中的感嘆詞仿佛已經不足以表達內心情感，開口閉口換成了“操”、“擦”、“靠”，生生地破壞了這些詞原有的感情色彩。某一年的慶典上，當儀仗隊經過檢閱臺時，解說員慷慨激昂地說道:“三軍儀仗隊邁著矯健的步伐操過了檢閱臺。”話音一落，眾人皆驚。也難怪，“操”本是象征著執著和堅持的美好詞匯，如今卻毀在了后人強加的難以啟齒的意思上。如今，這樣的詞還有不少，其中還包括一些瓜果蔬菜的名稱。正是由于社會上一部分眼睛盯著“臍下三寸”和圓圈之內人體零部件及其行為的人，刻意為之染上粗俗丑惡的色彩，使這一類的詞被判了有期徒刑。對于這些詞，人們因噎廢食，用還是不用真是成了問題。但也有故意使用低俗歧義來引人注意的。某地為了推廣城市旅游，打出了“一座叫春的城市”的廣告。2012年6月，為在重慶推介利川旅游資源，湖北利川旅游局如法炮制出“我靠重慶，涼城利川”的廣告。［11］雖然一時引得輿論嘩然，但卻著實達到了預期市場效果，于是“媽的廚房”、“它馬地酒店”也堂而皇之紛紛上陣。

此外，帶有色情意味的黃段子大肆傳播也不可小覷。隨著通訊發展，小部分人的低級趣味騷擾了大眾的生活。2012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等九部門啟動深入整治網絡淫穢色情和低俗信息的專項活動，經過一段時間的整治，網絡和手機媒體的淫穢低俗之風已經得到遏制，但還有一些屢禁不止的仍然令人防不勝防。“語言、文字、圖像、電子信息、肢體行為”都是構成性騷擾的具體形式，因此黃段子的傳播，其實已經危害到了婦女的權利。不僅如此，黃段子還使人們漸漸失去是非觀念和羞恥感，墮落而不自知。更嚴重的是，黃段子污染了未成年人的成長環境，誘使其沉溺情色甚至誤入歧途。

這些粗俗丑惡、下流不堪的語言混淆美丑、顛倒是非，污染了人們的精神世界，腐蝕了人們的心靈，與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格格不入。

(二)“假大空”的語言，即“假話、大話、空話”

1.虛假——虛假浮夸，脫離實際

要說虛假浮夸，最為明顯的便是如今的電視購物節目，其經典臺詞更是讓觀眾被迫“如雷貫耳”。男主持人手拿手表大聲地說:“真鉆、真金，而我們今天只要998，您沒有聽錯，不是三四千，不是一兩千，真的只要998!”女主持人一臉幸福地在旁邊幫腔。還有內衣廣告:“穿了某某內衣，一切都不一樣了!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工作升遷，順利交到男友，生活從未如此美好過。青春，讓我一次豐個夠!”更有無時無刻不在的手機廣告:“99大主流功能，上網不要錢，打電話不要錢!不要猶豫了，馬上拿起電話訂購吧!”商店里“買一送一”常常是買大送小，買貴送賤，更有甚者打著“買一送十六”的幌子，其實是買一瓶某化妝水送十六個壓縮面膜紙。“白發轉黑，告別化學染發危害，還我國人健康黑發”的塑年堂百家門店一夜關門;使得“多年的老便秘好了，省里更省心”的碧生源常潤茶還在叫嚷著“給你的腸子洗洗澡吧”，卻被專家指出可能誘發結腸癌;瘦肉精、地溝油、毒奶粉、黑心月餅……信賴幾十年的名牌老字號轉眼間成了有毒食品。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在一片假言假語中摧毀殆盡。

2.空套——套話空話，空洞無物

“虛而不實即為空，空而有序即為套，空話、套話即使正確也是廢話”，這是從不經濟、效率低的角度污染了簡潔的漢語。現在有不少文章雖然形式優美，但內容空洞，連篇大話套話空話。比如網絡上報道了某一學校的志書，全文如下:

學校走強內、聯外、靠上、創新、發展之路，以嶄新的理念認識學校，用戰略的眼光規劃學校，用精品意識打造學校，用市場化的手段經營學校。在學校管理過程中，把依法治校、以德治校、科研興校有機地融為一體，積極搶占基礎教育的制高點，不斷引進智慧，引進人才，把育人作為立校之本，把質量視為學校的生命，靠新思路謀求發展，靠深化內部改革謀求新突破，靠擴大對外交流開創新局面。把學校建成對外交流的窗口、教育改革的實驗田，辦成魯南一流、省內響名、國內有名的特色學校。

這一段約240個字的話，無論從內容到形式都沒有錯誤，甚至可以說是真理，但細細分析，幾乎全是空話大話，沒有特色，可以用到任何一所學校都不會錯。

這種文風有蔓延的趨勢，甚至一些聯歡活動、學術活動、團聚活動等，也都把講話稿、主持詞寫出來，到處是秘書腔調、公文風格，或不倫不類的媒體腔調、港臺腔調，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它不僅破壞了良好的文風，而且毒化了社會風氣。

三、區分語言污染和語言不規范的理據

對語言污染的定位不明確，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一些本不屬于語言污染的語言問題、語言現象也被當作語言污染來處理。實際上，許多學者在理解語言污染時，不經意地混淆了語言污染和語言不規范的概念，而無論從內容、產生原因還是危害程度來看，它們都有明顯的差別。

(一)包含的內容不同

語言規范是指“使用某種語言的人所應共同遵守的語音、詞匯、語法、書寫等方面的標準和典范”，［12］也就是在這種語言的語音、詞匯、語法等眾多分歧和混亂的現象中選取一部分作為規范，通過明文規定下來并推廣。不規范是指超出了這些規定，不符合制定的規范。而且語言規范與不規范是相對的概念，因為語言規范的制定是一個約定俗成的過程，是動態的而不是僵化的，是開放的而不是封閉的。語言不規范現象的消除也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靠的是人們推進規范化的自覺性，不能操之過急。于根元曾說:“語言的主要功能是交際，規范是為了更好地交際。衡量規范與否的唯一標準是交際值，交際到位的程度。”［13］倘若規范以外的一些語言現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仍有很高的使用頻率并為社會所認可，那么它們也很有可能會被納入規范中來。更何況我們的語言世界并不是絕對純凈的、不含任何雜質的，語言規范作為零度形式只是一種理想的狀態。在實際交際過程中，語音、語義、語法方面都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些偏離的現象，其中追求語言修辭效果的正偏離更是有益的、積極的。規范是為了控制變異，但并不排斥變異;而變異是對規范的一個補充，沒有了變異，規范也就沒有存在的價值。［14］

語言污染現象雖然也有一些可能不符合語言規范的情況，但絕大部分倒是符合語音、文字、語法規范的。無論是“假大空”的語言，還是“三俗”的語言，從形式上看，它們并沒有不規范的現象，有些甚至還很優美，語音抑揚頓挫、詞匯優雅、語法規范，只是內容空洞、言而無物、言不符實而已。

另外還有一類以新興網絡語言、社會流行語、外來語等為代表的語言現象，我們把它稱作非主流語言現象，因為它們是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新出現的一些不同于傳統主流的語言現象，常常表現出小眾化、個性化、求新求異的特點。非主流的語言現象比較復雜，它們有別于主流語言規則，因而很有可能是不符合語言規范的。很多非主流的語言現象屬于這種積極的正偏離，它們的價值一旦為社會所認可，很可能被納入主流語言當中來。不過非主流語言現象魚龍混雜，其中有一些確實沖擊了語言規范，而且也不乏性質惡劣、產生不良影響的語言污染成分。

因此，語言不規范和語言污染，包括非主流語言現象，其內容雖然存在一些重合的部分，但確實有著十分明顯的區別，這種關系從圖1可以反映出來。

圖1 語言污染、語言不規范和非主流語言現象的內容區別

(二)產生的原因不同

語言不規范現象的產生通常是客觀因素使然:首先是因為漢語的語言文字比較復雜，一個人要想一點都不讀錯音、不寫錯字是很難的;其次是由于一些人文化程度比較低，語言水平不高，相對而言出錯的比例就會高一些;還有是因為主觀上大意，無意中出現的。但不管是哪種原因，都不是主觀有意而為之，如果真是如此，那又是修辭上的正偏離，是一種提高表達效果的手段。

語言污染往往是主觀上使然，甚至是有意的。比如江蘇省建設廳原廳長徐其耀因受賄被捕后，在偵查中發現一封寫給他兒子的信，內容是:“你的來信我已收到，對你在大學里的表現，我很欣慰，你要再接再厲。既然你選擇了一定要走仕途這條路，你就一定要把我下面的勸告銘記在心:不但要學會說假話，更要善于說假話。要把說假話當成一個習慣，不，當成事業，說到自己也相信的程度。記住，做官以后你的嘴不僅僅屬于你自己的，說什么要根據需要。”［15］這雖然是典型案例，但至少說明語言污染的原因并不僅僅是因為文化程度低所造成，而是受到個體道德價值觀的支配、調節和控制。道德觀、審美觀、價值觀有問題，就容易把俗氣當風氣，把洋化當先進，以奢華腐朽為自豪，以粗俗丑惡為個性，混淆是非、顛倒美丑以嘩眾取寵，造成媚俗、庸俗、低俗、虛假、空套等許多不文明的語言現象。此外，有一些人更是有意制造語言污染，謀取私利。他們發現用語言可以掩蓋真相，美化丑陋，用粗言惡語、獵奇式的求異能引起社會的關注，因而置污染和糟蹋真善美的語言文字于不顧，有意地利用以獲得巨大的利益。

非主流語言現象的產生兼有客觀和主觀因素。一方面，為了滿足社會生活和社會思想發展千變萬化的需要，不得不使用一些異于傳統的語言表達形式;另一方面，一些年輕人為了張揚個性，表現新奇，而故意一反常規，使用一些非大眾化的語言。只是“非主流”有一個度的問題，超過了傳統語言規范所能容納的范圍，就成為語言不規范現象;過分追求個性和新奇，就成了異類和獵奇，容易演化為“假大空”和“三俗”的語言污染。

(三)危害的程度不同

語言不規范一般情況下不會影響人們的交際，因為還有上下文的語境，即使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交際，也很少會出現大的危害。而語言污染則不同，其危害性更大，它不僅會侵害我們“真、善、美”的母語及母語所承載的文化，更會腐蝕國民的精神、倫理和道德，導致道德墮落。人類道德的底線是誠實，語言污染本質上是不誠實。就人類本性而言，說假話比干壞事在道德上更具挑戰性。法院判決書經常有“罪犯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這樣的話，說明即使一個人敢于做壞事，我們還相信他在事實面前不敢說假話。西方法庭上證人出庭作證，如果對方律師能證明證人是經常說謊的人，他的證詞就不會被采納。我們的祖先一直認為人是最講誠信的，所以造字時用“人言”為信，可現在要做到這一點恰恰很難。而誠信的缺失，污染了人們的精神，腐蝕了人們的心靈，破壞了正常的人際關系，直接影響到社會的和諧穩定。

美國政治家布羅茨基(1988)曾經說過:“是語言的墮落導致人的墮落。”環境污染侵害了我們的物質世界，而語言污染腐蝕的既是我們的精神世界，也是物質世界。比如近些年食品安全危機，毒奶粉、“絕育”黃瓜、“爆炸”西瓜、染色饅頭、牛肉膏、瘦肉精、地溝油、毒豆芽、硫磺姜、黃曲毒霉素食用油等等時有發生，分析其原因，與語言不無關系。因為一切向“錢”看的觀點通過各種語言渠道慢慢滲透到人們的頭腦，“悠悠萬事，唯錢為大”，“賺錢(財)是硬道理”。這種語言的傳播帶來了文化的變化:有些人一邊慢慢淡忘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的傳統優秀文化，一邊又慢慢地滋生了“一切為了賺錢，為了賺錢可以不顧一切”的極端利己理念，于是，不講誠信、唯利是圖、見利忘義、制假售假、坑人害民的事就出現了。［16］

因此，語言污染的危害性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清除語言污染，凈化語言環境，還必須從源頭抓起，從語言入手，發揚傳統優秀文化，弘揚當代主流文化，擯棄一切消極文化，只有這樣，和諧社會才能得以建構。

此外，對于非主流的語言現象，我們更是需要以一分為二的態度，用動態發展的觀點去看待。一方面，要看到其積極意義。語言是一種隨著社會發展而不斷發展的社會現象，很多非主流的語言現象常常也正是語言正在變化的表現，而且，一些非主流的語言現象也有著積極的語用效果，這促使它們得以擴大使用范圍和群眾影響力，甚至成為主流語言現象;另一方面又要看到，一部分非主流的語言現象確實有其消極的影響，幸而其產生不久且非主流因而影響力不至于太大，只要未得到主流認可，便會逐漸淡化在人們的視線里。所以，對新興的非主流的語言現象必須加以引導和規范，以避免其交際范圍擴大到超出語言本身的承受力而引發嚴重后果。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認為，語言不規范現象決不能等同于語言污染，非主流語言現象也不能全盤否定都歸為語言污染。從本質上看，語言使用出現的不規范現象是基本的語言能力問題，而語言污染則是語言文明誠信的問題。也就是說一個人的語言能力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基本的聽說讀寫能力;二是語言文明、語言誠信的能力。語言文明誠信能力以基本的語言能力為基礎，如果缺乏基本的語言能力，何談對自我語言的約束，而基本語言能力的不足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個人素質的低下，有時會導致一些語言不誠信、不文明現象的發生。但并不是說兩者存在正比的關系，基本語言能力的低下并不意味著其語言文明誠信能力就不高，農民樸實的話語、孩童天真的問答等都是對語言誠信與文明最好的踐行，但這類人群的基本語言能力其實是存在缺陷的。相反，一些受過高等教育、基本語言能力水平較高的人卻以假大空為語言藝術來包裝自身，社會上的一些虛假廣告、文字游戲、官場套話等就出自他們之口。語言的文明誠信是構建和諧社會的基礎，基本語言能力的低下只會對自身的發展產生負面的影響。語言文明誠信的缺失將首先從語言上對整個社會的風氣產生不良的影響，而當人們基本的交際工具都受到污染時，建設和諧社會也就失去了根基。［17］

［1］人民日報社論:正確地使用祖國的語言，為語言的純潔與健康而斗爭［EB/OL］.［2009-04-23］.http://news.hunantv.com/x/f/20090423/207603.html.

［2］污染-百度百科［EB/OL］.［2013-08-02］.http://baike.baidu.com/view/469.htm.

［3］萬遠量.應當重視防止“語言污染”［J］.昆明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1(1):89-92.

［4］付任標.漫談中西文化交匯中的語言污染［J］.現代外語，1994(3):19-21.

［5］吳麗興.警惕另類語言污染［J］.源流，2007(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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