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林, 俞樟華
(浙江師范大學江南文化研究中心,浙江金華 321004)
何謂“學術”?《辭源》釋之為“學問、道術”;《辭?!丰屩疄椤拜^為專門、有系統的學問”;《漢語大詞典》梳理從先秦至清代有關“學術”的不同用法,釋為七義:(1)學習治國之術;(2)治國之術;(3)教化;(4)學問、學識;(5)觀點;主張、學說;(6)學風;(7)法術、本領。其中,(3)(4)(5)(6)(7)皆關乎當今所言“學術”之意義。
從語源學上追溯,“學”與“術”先是分別獨立出現,各具不同的語義;然后由分而合,并稱為“學術”之名;至近代以來,又逐漸被賦予新的時代意義。略略考察其間的演變歷程,有助于更深切、準確地理解“學術”的本義及其與現代學術意涵的內在關系。
《說文解字》曰:“斆,覺悟也。從教、冂。冂,尚矇也。臼聲。學,篆文斆省?!痹S氏以“斆”、“學”為一字,本義為“覺悟”。段注:“詳古之制字作‘斆’,從教,主于覺人。秦以來去‘攵’作‘學’,主于自覺。”以此上溯并對照于甲骨文和金文,則“學”字已見于甲骨文,而金文則“學”、“斆”并存:前三字為甲骨文,后二字為金文。甲骨文“學”字或從乂,或從爻,與上古占卜的爻數有關。占卜術數是一門高深的學問,需要有師教誨,故“學”字引申,凡一切“教之覺人”皆為“學習”,不一定是專指占卜了。如:

丙子卜貞:多子其延學疾(治病),不冓(遘)大雨?(《甲骨文合集》3250)
丁酉卜今旦萬其學?/于來丁廼學?(《小屯南地甲骨》662)
然后從學習行為引申為學習場所,意指學校。如:“于大學拜?”(《小屯南地甲骨》60)大學,應為學宮名,即是原始的太學,《禮記·王制》曰:“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保?]93
以甲骨文為基礎,金文又增加了意為小孩的形符“子”,意指蒙童學習之義更加顯豁。兒童學習須人教育,因此本表學習義的“學”兼具并引申為教學之義,故金文再增加“攴”符,成為繁形的“斆”字。由此,學、斆分指學、教二義。檢金文中“學”字,仍承甲骨文之義,意指學習或學校。如:
小子令學。(令鼎)
小子眔服眔小臣眔尸仆學射。(靜簋)
余隹(惟)即朕小學,女(汝)勿剋余乃辟一人。(盂鼎)
王命靜嗣射學宮。(靜簋)
前二例意指學習行為;后二例意指學習場所。然“斆”之不同與“學”,明顯意指“教”之義。如:
克又井斆懿父迺□子。(沈子它簋蓋)昔者,吳人并越,越人修斆(教)備恁(信),五年覆吳。(中山王鼎)
《靜殷》:“靜斆無。”郭沫若《西周金文辭大系》考釋:“斆當讀為教……無即無斁?!边@個“斆”字還保留了“覺人”、“自覺”的雙向語義,即是說“覺人”為“教”,“自覺”為“學”,不必破通假字。傳世文獻則已分化為二字二義。如《尚書·說命》曰:“惟斆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覺。”[2]孔安國《傳》云:“斆,教也?!薄抖Y記·學記》由此引出“教學相長”之說,曰:“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兌命》曰:‘斆學半’,其此之謂乎?”[1]242-243段玉裁盡管曾從詞義加以辨析,說:“按《兌命》上斆之謂教,言教人乃益己之半,教人謂之學者。學所以自覺,下之效也;教人所以覺人,上之施也。故古統謂之學也?!逼洹肮沤y謂之學”,說明“學”是雙向的表意,在語源上是沒有區別的。
“斆”為教義,征之于先秦文獻,也不乏其例:
《禮記·文王世子》:“凡斆世子及學士,必時。”陸德明釋文:“斆,戶孝反,教也。”[1]146
《國語·晉語九》:“順德以學子,擇言以斆子,擇師保以相子。”韋昭注:“斆,教也。”[3]
《墨子·魯問》:“魯人有因子墨子而學其子者?!保?]403于省吾《雙劍誃諸子新證·墨子三》:“學,應讀作斆?!?/p>
要之,由學習至學校,由教學至學習,“學”字在上古包含了“覺人”(教)與“自覺”(學)的雙向語義。
春秋戰國時代,在百家爭鳴、學術繁榮的特定背景下,“學”之詞日益盛行于世,僅《論語》一書出現“學”者,凡46處之多。而且,還出現了如《禮記》之《大學》、《學記》,《荀子》之《勸學》,《韓非子》之《顯學》等論學專篇。“學”之通行意義仍指學習行為,然后向以下諸方面引申:
《禮記·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遂)有序,國有學?!保?]243《禮記·大學》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1]429此“國之學”、“大學”即指最高學府——太學。
《荀子·修身》曰:“故學曰遲,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后,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5]20此“學”意指學習者,或衍為“學士”、“學人”、“學者”?!吨芏Y·春官·宗伯》曰:“詔及徹,帥學士而歌徹?!保?]《左傳·昭公九年》曰:“辰在子卯,謂之疾日。君徹宴樂,學人舍業,為疾故也?!保?]《論語·憲問》曰:“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8]117《禮記·學記》曰:“學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1]245此“學士”、“學人”、“學者”,皆指求學者。
由求學者進一步引申,又可指稱有學問之人?!肚f子·刻意》曰:“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己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9]211成玄英疏:“斯乃子夏之在西河,宣尼之居洙泗,或遊行而議論,或安居而講說,蓋是學人之所好?!倍肚f子·盜跖》曰:“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幸于封侯富貴者也?!保?]436此“學士”則泛指一般學者、文人。
《論語·為政》曰:“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8]13《論語·述而》曰:“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保?]46《論語·子罕》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8]62《墨子·修身》曰:“士雖有學,而行為本焉?!保?]7此中“學”字,皆為學問、學識、知識之義,后又進而衍為“學問”之詞。按“學問”,本指學習與詢問知識、技能等。例如《易·乾》曰:“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保?0]《禮記·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保?]371而合“學”與“問”于“學問”一詞,即逐步由動詞向名詞轉化?!睹献印る墓稀吩?“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保?1]仍用為動詞?!盾髯印駥W》曰:“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5]1則轉化為名詞,意指知識、學識。《荀子·大略》曰:“《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學問也?!保?]480兩者兼而有之。
《莊子·天下篇》曾提出“百家之學”、“后世之學”的概念,曰:“古之所謂道術者……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对姟芬缘乐荆稌芬缘朗?,《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于天下而設于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9]488-489此“百家之學”、“后世之學”,主要是指學說。而《韓非子·顯學》也同樣具有《莊子·天下篇》的學術批評性質,其謂“世之顯學,儒、墨也”,[12]724此“學”則意指學派。
由先秦“學”之意涵演變歷程觀之,當“學”從學習的基本語義,逐步引申為學校、學者乃至學問、學識、學說、學派時,即已意指甚至包含了“學術”的整體意義。
“術”,古作“術”,本義是“道路”。許慎《說文解字》曰:“術,邑中道也。從行,術聲?!倍斡癫米?“邑,國也?!薄靶g”字比較晚起,不見于甲骨文和金文,睡虎地秦墓竹簡寫作:

《法律答問》曰:“有賊殺傷人(于)沖術?!便y雀山漢墓竹簡《孫臏兵法·擒龐涓》曰:“齊城、高唐當術而大敗。”[13]沖術,即大道、大街;當術,在路上。
然“術”字雖是晚出,而表示“道路”的意義則存之于先秦文獻。如《墨子·號令》曰:“環守宮之術衢,置屯道,各垣其兩旁,高丈為埤倪?!保?]487術衢,指道路,衢也是道路?!肚f子·大宗師》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9]94道術,即道路。詞義早就存在了,而表示該詞義的字卻遲遲未出,滯于其后。這在漢語中是常見的現象。
與“術”關系十分密切的還有一個“述”字,見于西周金文?!墩f文》曰:“述,循也。從辵、術聲?!倍斡癫米?“述,或叚術為之。”其實,術是“述”字的分化。述為循行,由動詞演變為名詞,則為行走的“道路”,于是才造出一個“術”字。至少可以說,術、述同屬一個語源。
“術”又由道路引申為方法、手段、技能、技藝、謀略、權術、學問、學術等義,則與其道之本義逐漸分離。茲引先秦典籍文獻,分述于下:
《禮記·祭統》曰:“惠術也,可以觀政矣。”[1]328鄭玄注:“術猶法也。”《孟子·告子下》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8]349此“術”指教育方法。
《禮記·鄉飲酒義》曰:“古之學術道者,將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務焉?!保?]445鄭玄注:“術,猶藝也?!薄睹献印す珜O丑上》曰:“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保?]97又《孟子·盡心上》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壁w歧注:“人所以有德行智慧道術才知者,在于有疢疾之人,疢疾之人,又力學,故能成德。”[8]362此“術”與德、慧、知(智)并行,趙岐釋之為“道術”,實乃指一種技能、技藝。
古代與“術”構為復合詞者,如法術、方術、數術(或稱術數)等,多指具有某種神秘性、專門性的技能或技藝。《韓非子·人主》曰:“且法術之士與當途之臣,不相容也?!保?2]751此法術猶同方術。《荀子·堯問》曰:“德若堯、禹,世少知之,方術不用,為人所疑。”[5]538《呂氏春秋·贊能》曰:“說義以聽,方術信行,能令人主上至于王,下至于霸,我不若子也。”[14]595后方術泛指天文、醫學、神仙術、房中術、占卜、相術、遁甲、堪輿、讖緯等?!逗鬂h書》首設《方術傳》。術數,多指以種種方術觀察自然界可注意的現象,來推測人的氣數與命運,也稱“數術”?!稘h書·藝文志》謂:“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保?5]其下列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六種,大體與方術相近。
《呂氏春秋·先已》曰:“當今之世,巧謀并行,詐術遞用?!保?4]57此“術”意指一種權謀。先秦典籍文獻中“術”常與“數”連稱“術數”,特指謀略、權術,與上文所指技能、技藝之“術數”同中有異。《管子·形勢》曰:“人主務學術數,務行正理,則化變日進,至于大功?!保?6]《韓非子·奸劫弒臣》曰:“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勢以毀譽進退群臣者,人主非有術數以御之也?!保?2]130《鹖冠子·天則》曰:“臨利而后可以見信,臨財而后可以見仁,臨難而后可以見勇,臨事而后可以見術數之士。”[17]皆指治國用人的謀略、權術。
以《莊子·天下篇》所言“道術”、“方術”最具代表性?!短煜缕吩?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痹?“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p>
不離于宗,謂之天人。不離于精,謂之神人。不離于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于變化,謂之圣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熏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于本數,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天下大亂,賢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于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9]488-489
“道術”與“方術”一樣,在先秦典籍文獻中本有多種含義。前引《莊子·大宗師》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贝恕暗馈迸c“術”同指道路?!秴问洗呵铩と螖怠吩?“桓公得管子,事猶大易,又況于道術乎?”[14]285此“道術”意指治國之術?!赌印し敲隆吩?“今賢良之人,尊賢而好功道術,故上得其王公大人之賞,下得其萬民之譽?!保?]216此“道”與“術”分別意指道德、學問。而《莊子·天下篇》所言“道術”與“方術”皆意指學術。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釋“道術”:“指洞悉宇宙人生本原的學問”,釋“方術”:“指特定的學問,為道術的一部分”。[18]“道術”合成為一詞,意指一種統而未分、天然合一的學問,一種整體的學問,普遍的學問,接近于道之本體的學問,也是一種合乎于道的最高的學術。而“方術”作為與“道術”相對應的特定概念,也與上引意指某種特定技能、技藝之“方術”、“術數”不同,《莊子今注今譯》引:“林希逸說:‘方術,學術也?!Y錫昌說:‘方術者,乃莊子指曲士—察之道而言,如墨翟、宋钘、惠施、公孫龍等所治之道是也?!保?8]則此“方術”意指百家興起之后分裂“道術”、“以自為方”的特定學說或技藝,是一種由統一走向分化、普遍走向特殊、整體走向局部的學問,一種離異了形而上之“道”、趨于形而下之“術”的學問。
要之,“道術”之與“方術”相通者,皆意指學術;所不同者,只是彼此在學術階段、層次、境界上的差異。鑒于《天下篇》具有首開學術史批評的性質與意義,則以文中“道術”與“方術”之分、之變及其與百家之學、后世之學的對應合觀之,顯然已超越于“學術”之“術”而具有包含學術之“術”與“學”的整體意義。這標志著春秋戰國時代以“百家爭鳴”繁榮為基礎的“學術”意識的獨立、“學術”意涵的明晰以及學術史批評的自覺。
盡管先秦典籍文獻中的“學”與“術”在相互包容對應中已具有“學術”的整體性意義,但“學”與“術”組合為并列結構的“學術”一詞,卻經歷了相當長的演變過程,概而言之,大致經歷了以下四個階段:
略檢先秦典籍文獻,早期以“學術”連稱者見于《韓非子》等?!俄n非子·奸劫弒臣第十四》曰:“世之學術者說人主,不曰‘乘威嚴之勢以困奸邪之臣’,而皆曰‘仁義惠愛而已矣’?!保?2]140但此“學術”皆為動賓結構而非并列結構,與當今所稱“學術”之義不同。
兩漢時期,學術作為并列結構且與當今“學術”之義相當者,仍不多見?!逗鬂h書》卷五八《蓋勛傳》曰:“(宋)梟患多寇叛,謂(蓋)勛曰:‘涼州寡于學術,故屢致反暴。今欲多寫《孝經》,令家家習之,庶或使人知義。’勛諫曰:‘昔太公封齊,崔杼殺君;伯禽侯魯,慶父篡位。此二國豈乏學者?今不急靜難之術,遽為非常之事,既足結怨一州,又當取笑朝廷,勛不知其可也?!瘲n不從,遂奏行之。果被詔書詰責,坐以虛慢征。”[19]1030此“學術”大體已與當今“學術”之義相近,但尚偏重于教化之意。
再看“術學”一詞,《墨子·非儒下》已將“道術學業”連稱,其曰:“夫一道術學業仁義者,昔大以治人,小以任官,遠施周偏,近以修身;不義不處,非理不行;務興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則止。此君子之道也。以所聞孔某之行,則本與此相反謬也。”[4]224道術學業并列,含有“學術”之意,但僅并列而已,而非“術學”連稱。
秦漢以降,“術學”一詞合成為并列結構者行世漸多。例如:
《史記》卷九十六《張丞相列傳》:“太史公曰:‘張蒼文學律歷,為漢名相,而絀賈生、公孫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顓頊歷,何哉?周昌,木彊人也。任敖以舊德用。申屠嘉可謂剛毅守節矣,然無術學,殆與蕭、曹、陳平異矣’。”[20]
《漢書》卷四十五《蒯伍江息夫傳》:“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稱,為淮南中郎。是時淮南王劉安好術學,折節下士,招致英雋以百數,被為冠首?!保?1]
《后漢書》卷四十上《班彪列傳》:“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游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野,文質相稱,蓋良史之才也。誠令遷依《五經》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幾矣?!保?9]721
《后漢書》卷五十九《張衡列傳》:“安帝雅聞衡善術學,公車特征拜郎中,再遷為太史令。遂乃研核陰陽,妙盡璇機之正,作渾天儀,著《靈憲》、《算罔論》,言甚詳明?!保?9]1039
以上“術學”皆為并列結構,其義與今之“學術”一詞相當。
“學術”之與“術學”同時并行,可以證之于魏晉至唐宋時期的相關史書,試舉數例:
《晉書》卷六十四《武十三王傳》:“晞無學術而有武干,為桓溫所忌。”[22]1025卷七十二《郭璞傳》:“臣術學庸近,不練內事,卦理所及,敢不盡言?!保?2]1135
《梁書》卷二十二《太祖五王傳》:“(秀)精意術學,搜集經記,招學士平原劉孝標,使撰《類苑》,書未及畢,而已行于世?!保?3]202又卷三十八《賀琛傳》:“琛始出郡,高祖聞其學術,召見文德殿,與語悅之,謂仆射徐勉曰:‘琛殊有世業。’”[23]317
《舊唐書》卷四十三《職官志二》:“集賢學士之職,掌刊緝古今之經籍,以辨明邦國之大典。凡天下圖書之遺逸,賢才之隱滯,則承旨而征求焉。其有籌策之可施于時,著述之可行于代者,較其才藝而考其學術,而申表之。凡承旨撰集文章,校理經籍,月終則進課于內,歲終則考最于外。”[24]1133又卷一百二十六《盧鸑傳》:“(鸑)無術學,善事權要,為政苛躁?!保?4]2269
《新唐書》卷一百四十《裴冕傳》:“冕少學術,然明銳,果于事,眾號稱職,(王)鉷雅任之?!保?5]3468又卷一百一《蕭嵩傳》:“時崔琳、正丘、齊澣皆有名,以嵩少術學,不以輩行許也,獨姚崇稱其遠到。歷宋州刺史,遷尚書左丞?!保?5]
以上皆為同一史書中“學術”、“術學”同時并行之例。但觀其發展趨勢,是“學術”盛而“術學”衰。
唐宋之際,“術學”隱而“學術”顯,實已預示這一變化趨勢。從《宋史》到《金史》、《元史》、《明史》、《清史稿》,“術學”一詞幾乎銷聲匿跡,其義乃合于“學術”一詞。而就“學術”本身的內涵而言,則更具包容性與明確性,與今天所稱“學術”之義更為接近。例如:
《宋史》卷二十三《欽宗本紀》:“壬寅,追封范仲淹魏國公,贈司馬光太師,張商英太保,除元祐黨籍學術之禁。”[26]
《宋史》卷三百七十六《陳淵傳》:“淵面對,因論程頤、王安石學術同異,上曰:‘楊時之學能宗孔、孟,其《三經義辨》甚當理?!瘻Y曰:‘楊時始宗安石,后得程顥師之,乃悟其非。’上曰:‘以《三經義解》觀之,具見安石穿鑿?!瘻Y曰:‘穿鑿之過尚小,至于道之大原,安石無一不差。推行其學,遂為大害?!显?‘差者何謂?’淵曰:‘圣學所傳止有《論》、《孟》、《中庸》,《論語》主仁,《中庸》主誠,《孟子》主性,安石皆暗其原。仁道至大,《論語》隨問隨答,惟樊遲問,始對曰:愛人。愛特仁之一端,而安石遂以愛為仁。其言《中庸》,則謂《中庸》所以接人,高明所以處己?!睹献印菲咂?,專發明性善,而安石取揚雄善惡混之言,至于無善無惡,又溺于佛,其失性遠矣?!保?6]
《元史》卷一百四十《鐵木兒塔識傳》:鐵木兒塔識“天性忠亮,學術正大,伊、洛諸儒之書,深所研究”。[27]
《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儒林傳一》:“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余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儒先之正傳,無敢改錯。學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宗獻章者曰江門之學,孤行獨詣,其傳不遠。宗守仁者曰姚江之學,別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其教大行,其弊滋甚。嘉、隆而后,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無復幾人矣。要之,有明諸儒,衍伊、洛之緒言,探性命之奧旨,錙銖或爽,遂啟岐趨,襲謬承訛,指歸彌遠。”[28]
《清史稿》卷一百四十五《藝文志一》:“當是時,四庫寫書至十六萬八千冊,詔鈔四分,分庋京師文淵、京西圓明園文源、奉天文溯、熱河文津四閣,復簡選精要,命武英殿刊版頒行。四十七年,詔再寫三分,分貯揚州大觀堂之文匯閣、鎮江金山寺之文宗閣、杭州圣因寺玉蘭堂之文瀾閣,令好古之士欲讀中秘書者,任其入覽。用是海內從風,人文炳亂,學術昌盛,方駕漢、唐?!保?9]2916-2917
《清史稿》卷一百七《選舉志二》:“先是百熙招致海內名流,任大學堂各職。吳汝綸為總教習,赴日本參觀學校。適留日學生迭起風潮,諑謠繁興,黨爭日甚。二十九年正月,命榮慶會同百熙管理大學堂事宜。二人學術思想,既各不同,用人行政,意見尤多歧異。”[29]
《清史稿》卷四百七十三《康有為傳》:“有為天資瑰異,古今學術無所不通,堅于自信,每有創論,常開風氣之先?!保?9]9793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六《林紓傳》:“紓講學不分門戶,嘗謂清代學術之盛,超越今古,義理、考據,合而為一,而精博過之。實于漢學、宋學以外別創清學一派?!保?9]10208
《清史稿》卷四百八十六《辜湯生傳》:“辜湯生,字鴻銘,同安人。幼學于英國,為博士。遍游德、法、意、奧諸邦,通其政藝。年三十始返而求中國學術,窮《四子》、《五經》之奧,兼涉群籍。爽然曰:‘道在是矣!’乃譯四子書,述《春秋》大義及禮制諸書。西人見之,始嘆中國學理之精,爭起傳譯?!保?9]10209
此外,明代學者章懋在其《楓山語錄》中有《學術》專文,周琦所著《東溪日談錄》卷六有《學術談》一文,《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五《陸隴其傳》還有載陸氏所著《學術辨》一書,曰:“其為學專宗朱子,撰《學術辨》。大指謂王守仁以禪而托于儒,高攀龍、顧憲成知辟守仁,而以靜坐為主,本原之地不出守仁范圍,詆斥之甚力?!保?9]7847從以上所舉案例可知,宋元以來取代“術學”而獨行于世的“學術”一詞,因其更具包容性與明確性而在名實兩個方面漸趨定型。
晚清以來,在西學東漸的背景下,隨著中國“學術”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學界對“學術”的內涵也進行了新的審視與界說。1901年,嚴復在所譯《原富》按語中這樣界定“學術”中“學”與“術”的區別:“蓋學與術異,學者考自然之理,立必然之例。術者據既已知之理,求可成之功。學主知,術主行。”[30]10年后,梁啟超又作《學與術》一文,其曰:
近世泰西學問大盛,學者始將學與術之分野,厘然畫出,各勤厥職以前民用。試語其概要,則學也者,觀察事物而發明其真理者也;術也者,取所發明之真理而致諸用者也。例如以石投水則沉,投以木則浮。觀察此事實,以證明水之有浮力,此物理也;應用此真理以駕駛船舶,則航海術也。研究人體之組織,辨別各器官之機能,此生物學也。應用此真理以治療疾病,則醫術也。學與術之區分及其相互關系,凡百皆準此。善夫生計學大家倭兒格之言,曰:科學(英Science,德Wissenschaft)也者,以研索事物原因結果之關系為職志者也。事物之是非良否非所問,彼其所務者,則是一結果以探索所由來,就一原因以推理所究極而已。術(英Art,德Kunst)則反是?;蛴兴烧叨轮蛴兴鶒貉烧叨苤搜芯恐轮苤咭院螢檫m當,而利用科學上所發明之原理原則以施之于實際者也。由此言之,學者術之體,術者學之用,二者如輔車相依而不可離。學而不足以應用于術者,無益之學也;術而不以科學上之真理為基礎者,欺世誤人之術也。[31]
梁啟超以西學為參照系對“學術”的古語新釋,集中表現了當時西學東漸、西學中用的時代風氣以及梁氏本人欲以西學為參照,推動中國學術從綜合走向分科、從古典走向現代并以此重建中國學術的良苦用心。但取自西學的科學、技術與中國傳統“學術”僅具某種對應關系而非對等關系,難免有以今釋古、以西釋中之局限。由此可見,對于中國學術尤其需要西方與本土、傳統與現代學術概念的互觀與對接,需要從淵源到流變的學術通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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