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長云
(國家發改委產業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038)
農戶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
姜長云
(國家發改委產業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038)
基于對前人觀點和國際經驗的評論,本文對農戶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的關系進行了廣泛討論。通過進一步分析提出,農戶家庭經營作為發展現代農業的主導形式,在我國具有必要性和合理性。在此基礎上,分析了小規模、分散化農戶家庭經營對于發展現代農業的局限性,探討了公司式農業的發展前景。要使農戶家庭經營更好地適應發展現代農業的要求,還需解決發展現代農業“誰來帶頭”的問題;要將對農戶家庭經營的改造提升,同加快農業組織創新結合起來;在重視農戶家庭經營的同時,加強對國內外公司式農業發展的趨勢性研究。
家庭經營;現代農業;公司式農業;農戶;經營主體
20世紀80年代初,在我國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稱家庭承包制),確立了我國農業以農戶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在較長時期內有效地促進了農業增產和農民增收,也為發展現代農業、推進農業結構戰略性調整,提供了進行組織結構創新的邏輯起點。發展現代農業、推進農業結構的戰略性調整,往往繞不開如何對待農戶家庭經營的問題。道理很簡單,農戶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能否相容,或者說當前作為我國農業生產經營主體的農戶家庭經營,能否隨著農業發展及其發展方式的轉變,有效轉變為發展現代農業的生產經營主體?推進農業結構的戰略性調整,更要考慮家庭經營作為農業微觀組織載體的適宜性問題。
較為流行的觀點認為,家庭經營適應不同層次的生產力水平,既適應傳統農業,又適應現代農業。如李谷成、李崇光(2012)基于農業生產的特殊性質和家庭經營的特殊優勢,論證家庭經營在農業中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可以包容不同的生產力水平。他們認為,農業在本質上是經濟再生產和自然再生產的結合,這與其他產業是單純經濟再生產相比有本質差別。由此導致農業存在監督和計量的先天性困難,容易產生信息不對稱、失真及委托-代理問題。家庭內部的利他主義和成員的互惠性質,也為家庭作為農業經營單位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優勢。朱信凱(2011)提出,農村家庭經營能夠包容多層次生產力發展,相比于公司式規模化農業經營,建立在農村家庭經營基礎上的適度規模經營更適合我國國情,更有利于農村經濟社會的健康穩定發展。因為我國人多地少,土地既具生產功能,又有就業和社會保障功能;既是農業生產的基礎單元,又是社會穩定器。他還認為,應以集約經營作為提高家庭經營效率的主要途徑,隨著農村富余勞動力的不斷轉移,通過漸進的制度變遷逐步擴大土地經營規模。
對于上述流行觀點的一種質疑,是將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對立起來,認為發展現代農業必須用法人農業經營或公司式農業經營(Corpo-rate Farming)代替農戶家庭經營。這種觀點在國內外理論界像一股潛伏而又洶涌的暗流,在許多國家乃至我國地方政府的政策抉擇中也很有市場。如在美國,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倡導者認為,與家庭式農業經營相比,公司式農業經營更有效率,并會形成更能負擔得起的食品供給,因而已經對古老的農業經營結構形成挑戰。當然,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反對者認為,公司式農業經營與家庭農業經營的效率差異,并不能證明它對農村生活方式的損害是正當的。在印度,有些省開始允許農商企業(agribusiness firms)購買和經營大量土地用于研究和開發,以及出口導向的生產目的。旁遮普等邦為了鼓勵大規模農業經營,以增強農業自我發展能力,甚至準備提高土地持有上限。代表大農場主的農民組織和政黨,也在游說以爭取取消或放松土地持有上限法案。該邦法人代理機構(corporate agencies)還在尋求較為長期地(20~30年)租借農民的土地,用于公司式農業經營。有的省已頒布法案,通過按長期(20年)租借方式提供大片(多的達到2000英畝)荒地給農商企業,允許其在政府的荒地上進行公司式農業經營。
將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對立起來的觀點,在我國,很大程度上源自將當前農戶家庭經營面臨的問題,等同于農戶家庭經營的本質局限。這種觀點在地方政府決策行為上的表現,則是強迫農民搞土地流轉,強力支持龍頭企業到農村大規模轉入土地并經營農業;或通過下指標、定任務的方式,要求通過租賃、股份制等途徑,吸引城鄉資本到農村大面積經營農業,借此加快農業規模經營。
但是,國內外大量研究并不支持將農戶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對立起來的觀點,更不認為發展現代農業必須用法人農業經營或公司式農業經營代替農戶家庭經營。如荷蘭經濟學家L·道歐、J·鮑雅樸(2003)提出,“不僅在荷蘭,而且在西歐、北歐乃至世界上其他許多地方,家庭農場都是農業的主導形式”。其主要原因,通常的解釋是農業規模相對較小、家庭和企業有密切的交織關系等。他還將家庭農場成為農業的主導形式歸因于三個方面。第一是社會心理影響著家庭農場的生存能力。在荷蘭,“一代又一代的人不僅把農業看作是日常生活的‘基本’來源,而且是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第二是政策或反映在政策中的社會觀念。長期以來,家庭農場在西歐、北歐都被視為社會可靠的穩定器、就業者的來源,以及消除農村貧困的保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農業使用勞動力的代價。由于農業生產過程的季節性,使用家庭內勞動力的組織成本和交易費用較低,也導致與工業、服務業相比,農業的規模經濟很有限。因此,非農企業往往難以進入農業初級生產領域。有些研究認為,除經濟原因外,社會原因、生態原因和農業的多功能性,也可以部分解釋農戶家庭經營的合理性。如從國內外經驗看,實行農戶家庭經營的體制,有利于維護農作物品種的多樣性。還有研究者提出,農業生產作為自然再生產的特點,決定了其所處空間的廣袤性、氣候環境的多變性,特別是農業的勞動對象屬于生命有機體,由此導致了農業的工序分工很難像工業那樣發達,農業的多數工序很難由一個單位常年從事規模化經營。這是家庭經營,而非公司式經營,成為農業經營主導形態的重要原因。
世界銀行發布的2008年世界發展報告 《以農業促進發展》對于家庭經營作為農業發展的主導形式,提供了另外一個角度的解釋:小農耕作又稱家庭耕作,是農戶雇傭有限勞力經營的小規模農場,目前仍是農業生產組織的普遍形式,其優越性引人注目,有史可鑒。許多國家認為小農耕作效率低而落后,且反對變革,據此力圖倡導大農場,結果往往并不如意,甚至給農業生產帶來毀滅性打擊,導致難以持續;較之于大農場,小農耕作能夠更有效地使用資源。因此,有些國外研究者直言,在發展中要給小農經濟以平等的話語權,不能讓他們成為規模農業的犧牲品。
Strohl(1985),Johnson and Ruttun(1994)的研究發現,在許多發達國家或發展中國家,公司式農業經營不成功,往往是由于農商企業內部的問題。如缺乏相關經驗導致的管理失誤等。在委內瑞拉、加納、巴西和菲律賓等,盡管根據有補貼的投入(如土地等)、低利率信貸和稅收、關稅利益等,存在顯著的外部規模經濟,大規模的公司農場仍然失敗了。Sukhpal Singh(2006)對印度的研究表明,規模經濟的重要性不在農業生產層面,而在農產品加工階段;而農產品加工階段的規模經濟,可以通過合同式農業經營或合作社加工安排獲得;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合理性弱。為出口而生產的農商企業喜歡種植出口導向的非食品作物,因此容易侵蝕本地的食品生產系統,并形成對農民的剝削。而本地食品生產系統對本地乃至全國的食品安全,往往具有關鍵作用。印度和國際范圍的證據,并不支持在農業中實行公司式經營。Nathan Wittmaack(2006)通過對美國的研究發現,相對于家庭經營,公司式農業經營的投入往往來自集中化和標準化的批發商,這與家庭農場有很大不同,因而容易在農村地區形成較高的失業率和貧困率。公司式農業經營不僅容易對農村文化和環境形成負面影響,還容易加劇權力集中,減少家庭農場進入市場的機會,并增加其進入市場的風險。
雖然農業現代化并不意味著農業發展方式的“美國化”,考慮到中美兩國國情和資源稟賦的差異更是如此。但美國等發達國家的農業發展,對于預測我國農業組織創新的方向,仍有一定的啟發意義。在農業高度發達的美國,2007年,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仍占農場總數的86.5%,合伙農場、公司農場分別僅占農場總數的7.9%和4.4%,合作農場等其他農場占1.3%。在農場經營的土地面積中,由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經營的占62.3%,由合伙農場、公司農場、其他農場經營的分別占17.5%、13.6%和6.6%。盡管公司農場和合伙農場的平均經營面積分別達到家庭農場的4.3倍和3.1倍,但大部分公司農場和合伙農場是由家庭農場演化而來的,甚至部分合伙農場就是以家庭為基礎的。2007年,在美國公司農場總數及其經營的土地面積中,分別有89.3%和91.2%由家庭公司擁有,分別僅有10.7%的農場數和8.8%的土地面積為非家庭公司擁有。而在家庭擁有的公司農場中,分別有2.1%和97.6%由10個以上股東、10個及以下股東擁有。考慮到美國人均耕地面積遠遠大于我國,據此也可以看出,農戶家庭經營作為發展現代農業的主導形式,在我國今后相當長的時間內,更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
從前文分析可見,在發展現代農業的過程中,需要高度重視并積極挖掘家庭經營發展現代農業的潛力,不宜過分高估農戶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的矛盾。如在發展農業規模經營方面,不只是擴大農業微觀經營主體土地經營規模這一條路。在農戶家庭經營的基礎上,可以通過提高農業集約化程度,實現農業規模經營的內涵型發展。通過引導區域專業化分工,發展專業化的優勢農業產業帶或產業區,推進區域規模經營,實現農戶外部規模經濟,也是發展農業規模經營的重要途徑,在我國甚至是更為重要的途徑。
當然,隨著農業發展環境和內部條件的變化,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的相容性,抑或家庭經營相對于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優劣勢,可能面臨相應調整。小規模農戶家庭經營與公司式農業經營相比,情況更是如此。如世界銀行(2008)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小農耕作和大農場之間的差距可能進一步拉大。隨著技術對農業推動作用的加強,隨著農產品加工者和超市成為農產品和消費者的中介渠道,規模經濟對小農戶生產提出了重大挑戰。這些不同機制可能導致小農生產的優勢發生逆轉,進而導致家庭耕作的下降。可見,隨著運行環境的變化,特別是農業產業鏈消費者主權的強化,農戶家庭經營相對于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優勢,在某些維度容易受到不同程度的沖擊;農戶家庭經營需要適應運行環境和現代農業發展需求的變化,努力“抓住機遇,迎接挑戰”,加快改造提升。
從國內外經驗看,農戶家庭經營往往具有高度的異質性,由此也會對農戶家庭經營的運行績效及其適應現代農業發展的能力,形成重要影響。要使家庭經營更好地適應發展現代農業的需求,在政策選擇上,必須高度重視農戶家庭經營的異質性。考慮到農戶家庭經營的社會影響,情況更是如此。如世界銀行(2008)提出,有些小農戶以市場為導向,還有一些小農戶則經營糊口農業;“面對小農戶的異質性,農業政策應該區別對待不同農戶,但絕不能厚此薄彼”,應在促進糊口農業轉向市場導向型農業的同時,照顧到所有農戶的利益。L·道歐、J·鮑雅樸(2003)研究的荷蘭家庭農場,同我國當前“小而全、小而散”的農戶家庭經營,實際上有很大不同。荷蘭的家庭農場處于高度發達的專業化分工協作體系,多數農場主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轉變為適應發展現代農業要求的企業家。而我國當前的小規模農戶家庭經營,在總體上面臨分工協作水平低得多的發展環境,農戶的主要經營者與發展現代農業的企業家相距更遠。按照美國農業部1974年以來采取的統計口徑,農場是在調查年度內農產品生產和銷售額達到或超過1000美元的地方。美國農場運行企業化、經營市場化的特征,遠強于我國當前的小規模農戶家庭經營。
需要重視的是,從國內外經驗看,在農戶家庭經營中,小規模農戶家庭經營的問題,抑或小農戶的劣勢往往更為突出。世界銀行 (2008)指出,大農場往往使用更多的肥料,或投入規模更大,因而大農場的作物產量通常也較高;不完全的信貸和保險市場,使小農戶難以采納更具生產效益的資本密集型技術或生產高附加值產品,從而導致小農場和大農場之間的收益差距;市場的不完全競爭,將有利于土地向大農場集中。L·道歐、J·鮑雅樸(2003)提出,在荷蘭及其他歐盟國家,為了保留盡可能多的家庭農場及其就業模式,必然妨礙靠大農場來提高效率。他的分析實際上暗含一個結論性判斷:即使在農業發達的荷蘭,以家庭經營作為農業的主導形式,也可能以部分犧牲公司式農業的效率為代價,換取實現其就業、環保等社會和生態目標。
當前在我國,就總體而言,農戶家庭經營不僅規模小,而且呈現分工協作嚴重滯后的發展狀態,形成農戶家庭經營“小而全、小而散”的格局,由此在相當程度上妨礙著現代農業的發展,制約著農業發展方式的轉變。這種“小而全、小而散”的農戶家庭經營,往往導致農產品成本提高較快,加劇農業經營效益低、競爭力弱的問題;也增加了動植物疫病防治的困難,不利于實現農業的優質化、標準化和品牌化經營,妨礙農產品原產地保護和質量安全追溯制度的有效運行。此外,這種“小而全、小而散”的農戶家庭經營,還難以利用分工協作的優勢,增進農業的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促進農業的節本增效和降低風險。況且,當前我國農戶家庭經營“小而全、小而散”的問題突出,是與農業勞動力老弱化和農業經營副業化并行發生的,由此進一步加劇了農業產業組織競爭力不強和競爭能力弱化的問題。隨著農業對外開放的擴大和跨國公司對農業進入程度的提高,由此還容易導致“小而全、小而散”的農戶家庭經營面臨嚴重的“外弱內虛”問題。
可見,當前在我國,農戶家庭經營面臨的問題,與農戶家庭經營規模小有密切關系。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小規模農戶家庭經營對于發展現代農業的一般局限,在我國經濟社會轉型大背景下衍生和放大的結果。當前我國農戶家庭經營 “小而全、小而散”的問題,并不意味著在發展現代農業的過程中不能實行農戶家庭經營。它只是說明,在我國,為了更好地發展現代農業,對于當前農戶家庭經營“小而全、小而散”的局限性,科學的態度不是無視它,更不是掩耳盜鈴地否定它,而是正視它,并積極采取有效措施完善它。要增進我國農戶家庭經營對于發展現代農業的適應性,迫切需要“三管齊下”、協同推進:一是引導和支持農業勞動力轉移,鼓勵農戶家庭經營實現規模化、專業化發展,培育專業大戶、家庭農場等,并采取有效措施防止因多子家庭分家,或農村人口增加等,導致農戶經營規模進一步細碎化。二是加快改造“小而全、小而散”的農戶家庭經營,積極引導其由“小而全、小而散”,加快轉向“小而專、專而協”,積極實現農戶家庭經營的改造提升。通過引導家庭經營的分工協作,更好地促進農業及其產業鏈的分工協作,提高農業效益、競爭能力、抗風險能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三是適應農業和經濟社會的轉型發展,加快農業生產經營組織的創新。
當前,在我國部分地區,地方政府過度青睞公司大面積投資經營農業生產,甚至不惜為此變相逼迫農戶退出農業經營,由此雖然可能在較短時期內打造出“令人賞心悅目”的現代農業“面子工程”,也容易“速成”若干發展現代農業的“示范樣板”,但也容易加劇農產品供求結構的矛盾,引發一系列的經濟社會問題。前文國外學者對國際經驗的研究,間接證明了這一點。從國內來看,近年來,我國部分地區向龍頭企業或各類公司的土地流轉過快,導致農業“非糧化”加劇,增加了侵蝕糧食安全的隱患。如到2012年底,全國家庭承包經營耕地流轉面積已達2.7億畝,占家庭承包耕地(合同)總面積的21.5%。同期,全國流入工商企業的耕地面積已達2800萬畝,占流轉總面積的10.3%;2010—2012年3年間年均遞增29%以上。工商企業租地往往租期長、面積大,且非糧化特征顯著,并容易改變農村社會結構,形成農村社會治理的隱患。部分地區農村土地流轉不尊重農民意愿,增加了形成群體性事件的風險,甚至潛伏著因公司經營不善導致公司毀約、老板“跑路”,區域性、群體性農民土地流轉收益難以兌現的風險。借鑒國際經驗,在像我國這樣的發展中大國,要用公司式農業經營大面積替代農戶家庭經營,往往面臨巨大的風險和沉重的代價。盡管在我國設施農業、有機農業,甚至部分畜牧業中,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加快發展有其必然性和合理性;但在與糧、油、棉等大宗農產品供給關系密切的領域,在較長時期內,公司式農業經營還不宜大面積替代農戶家庭經營,成為我國發展現代農業的主要載體。
結合當前我國農戶家庭經營的運行現狀,我們認為,在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市場化、國際化深入發展的背景下,要使農戶家庭經營更好地適應發展現代農業的要求,有效轉變為發展現代農業的經營主體,還需注意:
第一,順應經濟社會加快轉型的趨勢,突出解決發展現代農業“誰來帶頭”的問題。隨著青壯年農民的大量進城,甚至舉家進城農民的大量增加,在多數地方,“留守農民”素質下降的問題日趨突出,發展現代農業缺乏帶頭人的問題日益嚴重。許多地方優先支持公司、企業轉入土地,或多或少地是因為這些公司、企業很有可能成為發展現代農業的“開路先鋒”。
第二,對農戶家庭經營的改造提升,應同加快農業生產經營組織創新更為緊密地結合起來。農戶家庭經營的改造提升,要注意促進其同現代農業的產品市場、要素市場更好地對接起來,更好地同農業產業結構、需求結構、要素投入結構和區域結構調整協調起來。這些方面都與農業生產經營組織的組織創新息息相關。前文分析家庭經營作為發展現代農業的主導形式,很大程度上是就農業生產環節而言的。但如將分析視角從農業生產環節拓展到整個農業產業鏈,如何促進農戶家庭經營與發展現代農業、推進農業結構戰略性調整有效對接,諸如此類的問題就會迅速凸顯起來。如如何促進農戶家庭經營之間的聯合和協作,如何促進農戶家庭經營與現代農產品價值鏈或產業鏈的有效對接,這些方面更需要基于家庭經營而又超脫家庭經營的農業組織創新。Sukhpal Singh(2006)對印度的研究發現,讓土地租借市場更有效率地運轉,或通過把土地整合到某些合作社企業之下,通過集體購買投入和銷售產品等方式,仍然可以把土地經營擴大到讓農業更有自我發展能力的經營狀態;需要審視合同農業的選項,因為它可以滿足公司式農商經營和小生產者兩方面的需求;在更廣泛和更具持續性的實踐中,合同農業相對于公司式農業經營的優越性是明顯的。近年來我國的發展實踐,正在不斷證明這一點。
第三,要在繼續重視農戶家庭經營的同時,加強對國內外公司式農業經營加快發展的趨勢性研究。Nathan Wittmaack(2006)認為,技術變化增加了公司進入農業經營的可行性,為公司提供了在農業中擴張和更有效率地生產的能力。在受天氣影響較小的牲畜生產中,公司式農業經營的機會往往大于受天氣影響較大的谷物生產。通過公司進行的垂直一體化,是獲得規模經濟和專業化利益的最好且最有效率的方式。在穩定市場和營銷產品方面,特別是在適應全球經濟的挑戰方面,公司式農業經營也具優勢。L·道歐、J·鮑雅樸(2003)提出,“如果生產過程的季節性可以克服,不同任務可以進行專業化分工,那么農場經營的家庭紐帶就會減弱,相應地更大規模的農場就會出現”。如近年來在荷蘭,可以全年收獲的溫室園藝業向更大規模發展的步伐非常之快。集約型畜牧業、水產養殖場等,都有演變成工業化農場的傾向,導致在這些領域家庭農場的比較優勢不再成立。生物技術和其他技術成果,可能加速這個過程。從國際經驗來看,盡管在較長時期內,公司式農業經營的發展難以根本“撼動”家庭經營在農業中的主體地位。但在發展現代農業和推進農業結構戰略性調整的過程中,公司式農業經營加快發展,也具有一定的必然性。
在農業高度發達的美國,近年來,公司式農業經營盡管不是農業經營的主導形式,但其加快發展的趨勢卻是明顯的。1997—2007年間,美國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由1922590個減少到1906335個,合伙農場由185607個減少到174247個,公司農場則由90432個增加到96074個,合作農場等其他農場由17247個增加到18236個。同期,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合伙農場占農場總數的比重分別較1997年下降0.3個、0.5個百分點,但公司農場、其他農場占農場總數的比重卻分別增加了0.3個和0.5個百分點。從經營的土地面積和農產品銷售額來看,公司式農業經營加快發展的趨勢更為鮮明。以美國2007年為例,公司農場占農場土地面積的比重已經達到13.6%,占農場農產品銷售總額的28.3%。而且,越是在規模較大的農場等級中,公司農場的比重越高。如在經營土地面積為1000~1999畝的農場總數中,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占71.6%,合伙農場占14.8%,公司農場占12.2%,公司農場占農場總數的比重高出平均水平7.9個百分點。在農產品銷售額超過50萬美元不足100萬美元的農場中,公司農場分別占農場總數的 11.3%和農場土地經營面積總數的20.4%,分別較美國農場總體的平均水平高6.9個和6.8個百分點。這些公司農場往往主要集中在專業化程度較高、季節性較弱、市場和勞動力需求穩定的農產品經營領域,如設施農業、有機農業等。甚至美國最大型農場大多從事那些不受天氣影響的,現代科學技術可以控制的農業生產,如牛奶、肉牛、家禽及其他不受耕地限制的農作物。由于資源稟賦和發展階段的差異,我國公司式農業經營的發展及其影響,在較長時期內,還不可能,也不應該達到美國現在的狀態,但對此加強研究,科學識別不同階段、不同地區公司式農業經營的比較優勢和適宜領域所在,有利于拓寬發展現代農業和推進農業組織創新的視野,避免因長期消極應付而陷入被動。
注釋:
(1)資料來源www.agcensus.usda.gov/publications/2007/ Full_Report/usv1.pdf。1997—2007年間,美國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由1922590個減少到 1906335個,合伙農場由185607個減少到174247個,公司農場則由90432個增加到96074個。同期,家庭農場和個人農場、合伙農場、公司農場占農場總數的比重分別較1997年下降0.61個、0.3個、0.5個百分點和增加0.3個百分點。
(2)L·道歐、J·鮑雅樸(2003,第 112、113頁)提出,在荷蘭及其他歐盟國家,政策的目標總是要達到或保持家庭農場的規模,使它至少能保證一個(最好是更多)完全勞動力的就業;政府通常鼓勵農場主把農場經營當作全職工作來做,并不提高支持到農場外兼業、增加收入來保護家庭農場。鑒于當前我國農戶家庭經營已經呈現嚴重的“小而全”、“小而散”狀態,改造提升農戶家庭經營更應注意這一點。
(3)參見“農業部農村經濟體制與經營管理司負責人解讀中央1號文件”,載于《農民日報》2013年2月4日。
(4)從國際上看,世界上許多國家一般只允許公司、企業進入農業產前、產后領域和產中的若干環節從事經營活動,而對公司、企業進入農業的直接生產領域,多有嚴格限制。更為甚者,拉美國家由于長期放松對跨國公司投資農業的限制,甚至鼓勵這些跨國公司投資農業,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卻也導致了一系列嚴重的經濟社會問題。如導致農業被跨國公司支配、農業結構單一化、環境破壞和勞動力失業等。參見呂立才、熊啟泉:《拉丁美洲農業利用外國直接投資的實踐及啟示》,《國際經貿探索》2007年第2期。
(5)按照Nathan Wittmaack(2006)的觀點,技術進步實際上是把“雙刃劍”,它往往導致農民可以用同樣的投入得到更多的產出。由于供求規律,更多的產出往往意味著單位產出的收入更少。為彌補單位產出的收入減少,必須降低生產成本。而降低單位產出生產成本的最好辦法是獲得規模經濟。在某些農業部門,公司式農業經營的發展,適宜更好地處理與此相關的市場問題。
(6)資料來源www.agcensus.usda.gov/publications/2007/ Full_Report/usv1.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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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曉妹)
F325.25
:A
:1001-862X(2013)06-0075-006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現代農業導向的農業結構戰略性調整研究”(11&ZD010)
姜長云(1964—),安徽廬江人,國家發改委產業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研究員、研究室主任、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農村經濟理論與政策、服務經濟、中小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