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穆仁（哀歌十章）

李 杜

飛翔

是你將我的心弦撥響，希拉穆仁

你讓世間萬物

都聽到我的歌唱

我看到你古老的河邊草長鶯飛

流水濺濺

青草的葉子晶瑩透亮

我用你岸邊的泥土

捏了許多的馬，許多的鳥兒

并給所有的馬都插上鳥兒的翅膀

希拉穆仁

我的駿馬在藍天上搧動雙翼

鳥兒在大地上筑巢

我知道是歌唱賦予了它們生命

我的心其實一直都在飛翔

上帝的麻雀

其實我的心一直都在飛翔。我的心

本就是一只小小的鳥兒

很像是麻雀

這是在無數次反躬自醒后意識到的

希拉穆仁

我的心本就是一只小小的麻雀

卻又是我長久以來所不敢正視的

它曾吞食過并不屬于它的食糧

然而上帝很溫和，安息日很溫和

上帝讓我們看他用泥土捏造麻雀

當時一個猶太人生氣地對他說

這是不被允許的做法

可就在這時麻雀卻飛了起來。我看到了

只有飛翔的心靈才能抵達天堂

舟之夢

那艘大船又緩緩駛來。希拉穆仁

這是一個久遠的、重復了無數次的夢

你站在海岸上

而霧就坐在你的身旁

船靠岸的時候，霧站起來

他拉了拉你的手

希拉穆仁

就像太行山拉著它簡陋的村莊

霧說：天使來了

天使來照看你們這些孩子

可惜每一次的船上都空空蕩蕩

若干年過去了我回到村莊。山對我說

上帝是讓你們照顧天使的，可是直到現在

你們仍沒有能力完成上帝的愿望

不題

獨自走在都市的大街上

很久了。腿有些酸，腳有些痛

想坐坐卻找不到坐的地方

北方的天果然是變幻莫測

剛才還陽光燦燦

現在黑云已厚厚地垛上城墻

身邊的轎車依然如睡著的長蟲一動不動

一些手使勁地按著喇叭

另一些手或者頭

則不時地伸出車窗

我不知道坐在車里的人心情是怎樣地煩躁

希拉穆仁

我只是個路人，走在街上

想坐坐卻沒有坐的地方

午后

于是我們坐下來回味往昔

午后的陽光，從竹簾外擠進來

趴在老式的茶幾上。玻璃杯

起起落落的茶葉像快樂的魚

是上好的龍井。明前的龍井

如此翠綠。香氣四溢

只是沏茶的水溫度有些高了，不一會兒

黃即擴展；綠漸隱退

笛子和二胡，交錯

吹奏著關于草原的曲子

是我們曾經演習過的兩支名曲

昨天依然。希拉穆仁

面對面坐著

依然想你

夢境

清晨在雞鳴中醒來

卻以為仍在夢中

希拉穆仁

這是一個美麗因而不能中斷的夢

我推開窗戶

雄雞在窗前唱歌

而你雍容華貴的光芒

刺傷了我的眼睛

所以我知道我仍在夜里，仍在夢中

窗戶是閉著的并沒有打開

唱歌的并不是雄雞而是夜鶯

我仍舊躺在床上。我的心

仍舊是夜晚的篝火

你仍舊在我心靈的深處

民歌

民歌在我到來的時候響起

靜靜的河谷

牛鈴聲伴著歌聲冉冉而上。撲面而來

大團大團清純的氣息

我看到太陽從東山探出頭來

霞光萬道

滿坡的野花瞬間開放。天地間

彌漫著溫柔神圣的情意

希拉穆仁

民歌在我到來的時候響起

怎能不令人感動萬分

就像這滿山婷婷玉立的野花

我并不曾養育它們

卻依舊在我到來的時候綻開花蕾

高度

我們被一個音符困住

是一個高音，必須用假嗓才能唱出

它尖銳地盤旋在這個世界的上空

把我們困住

其實腳下是開闊的平原

沒有圍墻。沒有柵欄。沒有高樓

莊稼已被農人請進糧倉

四野之上，并沒有一絲一縷的哀愁

然而那音符在盤旋

就像是光，希拉穆仁

像劍，或者是鷹

它繞在我的周遭，我的心上

我企圖用喉音接近它

可這是一個用真嗓子唱不出來的音符

憂郁

已經很遠了。寂靜

綻開又凋落

但聽得鐘表的步履漸漸急促

像一匹栗色的馬走在夢里

馬是貴族的，如同劍

如同愛情或者憂郁

所以我們就在這樣的夜晚想起它

想起草葉上晶瑩如玉的往事

希拉穆仁

現在怎樣才能走進夢境

走進年輕氣盛的藍色高地？

一匹馬 。一位佩劍遠游的騎手

一個手捧陶罐在柵欄邊佇立的少女

青草。青草。一望無垠

秋天

這是不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境界

在無人的草地上開一方從容與恬淡

這是秋天

秋一深草便有些發黃。黃花則更黃

黃一地寧靜的爛漫

希拉穆仁

這時候馬兒方懂得了相思

舉頭俯首，或左或右

都是一樣的心境一樣的眷戀

我看到一匹白馬眼如古井

另一匹白馬在讀草葉卻有些心不在焉

這是秋天

該淡泊的尚未淡泊

該熱烈的已不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