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綿永遠是我心中的老師

黃樹芳

3月14日，我在馬駿先生的博客里看到了杏綿老師不幸仙逝的消息，當(dāng)時我很震驚，因為前不幾天還在山西《老友報》上看到省委、省政府領(lǐng)導(dǎo)春節(jié)前走訪慰問擔(dān)任過副省級以上職務(wù)的老同志及老同志遺孀的消息。馬老過世后，我總留意這類慰問活動，實際上是心里對杏綿老師的一種掛念。

“文化大革命”前，段杏綿老師是《火花》的編輯，后來是編輯部主任。那時候我剛開始學(xué)習(xí)寫稿，寫的幾篇小說稿件都先后寄到了《火花》，一來二往地就知道了杏綿的名字。那時候我剛20歲出頭，社交很少，不敢主動地和編輯聯(lián)系，偶爾她為稿子的事來個電話也很少主動地談點稿件以外的事?！拔母铩敝旭R烽一家都被下放到平順農(nóng)村去，基本就斷了聯(lián)系。后來，《火花》改成《汾水》，聽說杏綿她們又回了《汾水》編輯部工作。1979年我又懷著心情忐忑的寫了兩個作品寄給了《汾水》，一篇是報告文學(xué)《一個青年礦工的腳步》，一篇是短篇小說《在48號汽車上》，分別發(fā)在這年《汾水》的3月號和10月號。那時候，責(zé)編都不寫名字，所以我也鬧不清是哪位編輯負責(zé)發(fā)稿的?？上驳氖沁^了一段時間，杏綿忽然來到了大同煤礦，到這時我才有機會和她見了面。

杏綿完全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她中等個兒，齊肩發(fā)，面色白凈，臉上總是帶著自然文靜的笑容 ，言談舉止文雅而平實，說話溫柔而親切，氣質(zhì)高雅而醇厚，讓人一見就覺得可親可敬。那時候，她應(yīng)該是五十歲出頭的人了。我的感覺：這就是一位親切樸實賢淑文靜的老大姐。更讓我高興的是，她居然應(yīng)我的請求，答應(yīng)了到我家做客用餐。那天礦務(wù)局三招（現(xiàn)改為賓館）客人較多，有好幾桌酒席，有的還兩次提出想請杏綿參加。但是她都非常誠懇地謝絕了。我說：“咱們回家吃點兒便飯吧。”她微笑著很隨和地點了點頭：“也好，要不一會兒又有人來請，總謝絕人家也不好意思。可我是真的不善于應(yīng)酬這場面?！蔽艺f：“現(xiàn)在咱們就走，要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呀?！彼f：“聽你的，走吧?！?/p>

我們路過大廳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問我：“這兒有小賣部嗎？去你家不能空手呀?！蔽艺f：“這話把我們說得太遠了。快走吧——這里沒小賣部?！?/p>

我家距三招也就是二三百步地，眨眼工夫便進了家門。杏綿身上就自然地帶著一種氣質(zhì)，使人都感到和她沒什么距離，誰都想和她親近而且也能親近。到家沒有十幾分鐘我太太和她好像就是交往多年的親密姐妹了。這天我們拉呱得非常開心，先談了各自家庭的一些瑣事 ，自然也談到了文學(xué)創(chuàng)作。我告訴她《汾水》發(fā)了我的文章。我真想謝謝你們，可是又不知道誰給看的稿，弄不清該謝誰。我還抬著（保定地區(qū)的土話：抬著就是藏著）點兒好酒，今天咱們倆都開開齋，喝一點兒吧。她笑著搖搖頭說：“不要不要，可千萬不要。”“要說感謝 ，是我們編輯該感謝你們作者，當(dāng)編輯的看到一篇好稿打心眼里高興，今后不要再說感謝我們的話?！闭f到這里，她就把話題引導(dǎo)我們老家去了：“剛才聽你說‘抬著’這句保定方言，覺得挺親的。”我們兩個祖籍都屬冀中平原，談起老家來，話就越發(fā)多了。什么荷花淀派的那些作家和著作，什么白洋淀的水產(chǎn)，什么保定的蓮花池和鐵球、面醬、春不老那三件寶……說到這里，我太太插話說：“今天就吃炸醬面吧！再烙幾張餅，炒幾個雞蛋……”杏綿趕緊插話：“好，就吃點家常飯，可不要太麻煩了。”

吃飯的時候，她說想明天就回太原。我想請她多住兩天，她說編輯部很忙，這也是擠空兒出來兩天。我說我要車送您吧，半天就到太原了。她急得站起來直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千萬不能要車。我就一個人，空著手，要什么專車呀！”我說我現(xiàn)在負責(zé)接待記者，要車很方便，而且給您要車也名正言順。她說那也不能，絕對不能。為這點小事，我們爭執(zhí)了好大一會兒，我看她實在認真，沒有一點讓步的余地，最終還是服從了她。那時候有的客人動不動就想要專車，有的因為擺不平這點事，還弄得臉紅脖子粗?？尚泳d對要車的態(tài)度，使我更加深了對“品德”這個詞內(nèi)涵的理解 。

還有一件事也給我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

1990年我到北京出差，聽說馬烽調(diào)到了中國作協(xié)任副主席兼黨組書記。我想辦法找到了他住處的電話號碼（那時候沒手機），并立刻要通了電話。正好，是杏綿接的電話。我們一聽聲音都很驚喜。她爽快地告訴我：“老馬正在，你來吧。快點，說不定啥時他又有事去呀?！蔽腋吲d極了！立馬在我們辦事處找了一名最熟悉路線的司機，十多分鐘就找到了他們的住所。進門的時候，馬烽正趴在桌子上寫什么，見我進來就轉(zhuǎn)過身來讓座。我問：“杏綿老師哪去了？”他笑了笑說：“聽說你來，她上街買水果去了?！蔽衣犃诉@話立刻就臉紅了：來的時候，怕馬烽老師有事又走了，就慌慌張張地跑來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是空著手進的家，而杏綿老師這么大年紀，竟為我上街去買水果了。當(dāng)時我覺得真尷尬呀！定了定神兒，我說 ：“那我去接她吧?！瘪R烽說：“不用去了，快坐吧，好不容易來了 ?！蔽液婉R烽聊了一陣兒，杏綿提著一大兜水果回來了，她也沒喘口氣就洗蘋果剝桔子什么的忙活起來?？斓街形绲臅r候，杏綿說：“我們來北京，就住這臨時招待所，用電爐子做飯。今天你就湊合著在這兒一塊吃點兒吧。”我說：“我請您二老到外邊吃吧?！钡遣还茉趺凑f，最終他們也沒同意。

后來，我曾經(jīng)就這次與二位老人的會見，寫過一篇題為《山藥是長在土里的》散文，《文匯報》刊發(fā)后，我寄給了杏綿一張。那時候她年事已高，但看后還是立刻給我回了電話，聲音仍然那么溫和那么親切那么真誠，讓人感到一種溫暖和慰藉。她先是很懇切地說了兩聲謝謝，接著就告訴我，周宗奇、楊品他們編了一套《馬烽研究叢書》，可找來看看。

我感到這一生能結(jié)識杏綿這樣一位老師是一種緣分，更是我的福分。和她相處，感到很榮幸也很幸福。從杏綿身上我學(xué)到的不僅是文學(xué)方面的知識，更重要的是還學(xué)到了怎么做人怎么對人怎么處人的知識?，F(xiàn)在她走了，永遠地走了。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永遠也不會走。杏綿永遠是我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