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安的詩

呂德安

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呂德安的詩：呂德安是新時期以來頗令人矚目，以自己的作品贏得尊重的詩人。這一組詩再次證明一個真正的詩人不竭的創(chuàng)造力。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寫微不足道的事物”，但恰恰在這些司空見慣的俗常事物、氣味與光照里，他發(fā)現(xiàn)了詩的特質(zhì)，平白如話、松弛隨意的表達(dá)方式，內(nèi)在心靈的獨(dú)特感受與客觀事物的契合，不說明什么，卻有著敏銳的感覺和對生活的透徹理解，于見聞中去尋覓真質(zhì)的秘密。而這種詩人獨(dú)有的語調(diào)，與那些裝腔作勢的高音大嗓相比，更近于詩的本質(zhì)。

張永偉的詩：作品充溢著清冷，傷感的情緒，卻有著酒一樣水中藏著火的情感。詩重意象的新鮮和情境、氛圍的營造，物我同一的生命化，動態(tài)的語言方式，是有強(qiáng)烈的自我感受化為文字的詩章。

漆畫家

啊，原來是一桶生漆

但是如果你打開它，看見它

起皺，黑洞洞的在空氣中凸現(xiàn)

你就看到了它的起源

嗅出它的孤獨(dú)，或者

它是房間里一面潮濕的鏡子

美麗而無用，需要俯下身，

全心全意或用一根粗棍

將它從深處攪活，還原它

死一般的顏色，睡眠的顏色

但那是一種什么顏色

或許還是一種黑洞洞的空白

這是兒時的印象，今天

我備好了瓦灰，水，牛角

制成的刮刀，以及古代的毛筆

毛刷和金箔銀箔一張張

如果可能還要有咒語——你知道

一切已呼之欲出，只欠東風(fēng)

這先人的說法今天也適宜，無論你

身在異鄉(xiāng)或守在自己的山上

在埃及

從前有一回，有人打老遠(yuǎn)寫信對我說：

風(fēng)喜歡收藏你身上的東西。

我以為那句話就是詩歌，

因?yàn)槲蚁矚g它的圣經(jīng)的口氣。

我從窗口望出去，世界

發(fā)生了變化。而詩歌的瞳孔變小——

怎么辦，我但愿他指的是其他東西

可偏偏是它：一頂皺巴巴的帽子。

那一天，冥冥中有奇怪的聲音，

仿佛沙漠后面多出了一塊沙漠，

我心神恍惚，地上掉下帽子，剎那間又飛遠(yuǎn)。

“啊！等等！”我喊了一聲。這才

意識到風(fēng)——就這樣眼巴巴地，

就在幾步遠(yuǎn)地方，那頂紅色的帽子，

頑固地翻滾，就像一支落日的歌，

最后落入了埃及人的墓穴。怎么辦

那帽子喜歡顫抖，又似乎喜歡躲藏，

這證實(shí)了帽子的瘋子本性。

不過那片滿是黑洞的大地

倒是它的完美合適的去處——

我后來這么想，這才讓人老遠(yuǎn)寫信，

把它當(dāng)作一回事。一個守墓人，

那時他曾經(jīng)對我說，為這事他今后

會每天都去對那個黑洞喊一聲“哈羅!”——

我明白這不光是一句俏皮話，

可打那以后，我忽然覺得：在一個人身上

再沒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了。

秘密和見聞

現(xiàn)在，傍晚的街角彌漫著一股

歲末的土撥鼠的氣味——

一個流浪漢躬著身

在撥弄著垃圾桶

“半個身子都進(jìn)去了！”我不由得喊

但聲音僅存在心靈里——

童年時，每次我俯身向井口

聽見的也是類似的聲音

歲月深奧無窮，并處處留下

可分享的感情的跡象——這讓人想起

他那塑料袋似的胃口的寂靜

有著我丟下石頭時，那井的虛幻

而生活又是怎樣奇怪地充滿希望

當(dāng)一陣陣厲風(fēng)刮過，他

蓬頭垢面，仍舊賴著不走

而我也固執(zhí)地長大成人——

成為今天在某家女士商店門前

等待著的中年男子，因此，親愛的，

當(dāng)你豎著領(lǐng)子，幾乎是憤怒地出來時

我已懂得立即微笑地迎上去

甚至還俯向你，耐心地

探究你深處的原因，而后

瘋子似的突然咬住你的耳朵

不住地說：“我愛你！”

詩歌寫作

我離開桌子，去把

那一堵墻的窗戶推開；

蟲兒唧唧，繁星閃閃，

夜幕靜靜地低垂。

在這凹形的山谷，

黑暗困頓而委屈，

想到這些，我對自己說：

“我也深陷于此。”

我又回到那首詩上，

伸手把燭芯輕挑，

這時一只飛蛾撲來

墜落在稿紙上；

身體在起伏中歇息，

放亮的目光癲狂，

等它終于適應(yīng)了光

信心恢復(fù)便騰身

燃燒了自已。前幾天，

另一只更粗大的，

身上的蟲子條紋

遮著天使般的翅膀——

也一樣，都是瞬間的事

我目睹了它們的獻(xiàn)身

使火焰加劇，而

光亮中心也是凹形的

多少年，在不同的光里

我寫微不足道的事物

也為了釋放自己時

順便將黑暗沉吟

冒犯

我曾經(jīng)目睹石頭的秘密遷徙，

它們從高處滾落，轟轟烈烈，

一些石頭從此離開了世界，

但另一些卻留下，成了石頭遺址。

沒有什么比石頭留下不動更令人尷尬。

那高聳的一堆，那長長的影子。

白天，我看見它們落滿庭院，

成為出門時司空見慣的事物，

而夜里，黑呼呼的嚇人一跳，

其實(shí)也只是幻覺：一塊壓住一塊，

頃刻間仿佛就要壓到身上。

就像當(dāng)初，某人受到驅(qū)逐

逐出那道門，然后那門才得以確立

天堂才在那里存在。啊累累的

一堆，卵蛋似的，卻還沒有

孵出我們希望的東西來。

我們只是先聽見聲音，

然后才看見石頭變幻著，變幻著闖入視野。

我們知道那是土地的變故，

那是地球松動，開始了滾動。

它們爭先恐后，轟轟烈烈，叫人虛無。

一個決定性的時刻。是的

那時候我們恰巧路過

還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

那時候我們也像石頭

一些人留下，另一些繼續(xù)向前

那留下的成了心靈的禁忌，

那消失的卻堅(jiān)定了生活的信念。

洪水的故事

當(dāng)初，洪水來過，一個世紀(jì)后

又把我們從臺階上驚起，

先是不到膝蓋一半，女人們

都只是輕撩裙子，鞋端在手上。

來了，似乎只是來重復(fù)一下往事，

來了，漫過街巷，讓灰塵浮起，

讓深處的泥土開腔說話——重新

渾濁一遍。而那時我們在屋里

看見父親從床底拖出幾箱重物，

堆到床上，又很快把它們放回——

而我的母親受了驚嚇,卻以為那是

讓她在小小歲月中換一條床單，

啊寂靜，寂靜仍舊是廉潔的。

而接下來的幾個夏天加快

和父親突然去世后變得沉默——那一天

甚至來不及等到山里的報信人跑來，

有人喊著打開天窗，要把廚房搬到屋頂，

要在起火讓彼岸的人知道我們在此

——“啊！沒有更好的地方了！”

這是父親生前的話，重新回蕩

而我還在睡覺，甚至不知道

有人早已溺水失蹤，漂浮在海上

而在往日幽暗的街角也同樣有人

提燈撐船，送來了永久的救濟(jì)：

那一天和今后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