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坐的樹(外五首)

□葉發永

打坐的樹(外五首)

□葉發永

樹用站的形式打坐

它把自己的腳伸進泥土

不挪動一步

在一種無人能及的高度

參禪，悟道

樹不爭吵

一棵樹也許會喧嘩

兩棵樹在一起就安靜下來了

三木成林

一群樹聚在一起就相當于一個寺院，一座

寂靜的大山

風吹樹葉，響起的就是經書翻動的聲音

平和，安詳

一棵樹站著，一輩子不動搖

一棵樹站著，境界越來越高

但樹不開口

樹的一生都在修煉

樹從陽光、雨水、空氣中提取精神

不出意外，到后來，一些樹仙風道骨

一些樹，平靜坐化

跟人相比

樹的一生，干凈許多

一棵樹能走多遠

一棵樹站在那里，不動，但一棵樹

一直都在走

樹葉領著樹枝在走

——向外走，向上走，向著明亮的地方

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走

樹根藏在樹影里

向著相反的方向走

——向內走，向下走，向著黑暗更黑的地方

邊挖邊走

——樹根為著別人在走

一棵樹站在那里

有風就開始搖動

兩只腳，一只向前，一只往后

誰也說服不了誰

一棵樹，左右為難，一輩子

邁不出一步

但站著的樹，往往比一個人

走得更遠，更久

從握手到松手

云在握手的時候，臉色

由淺變深，變黑，直至更黑，烏云滾滾

一松手，眼淚就下來了

從花苞、花蕾、花蕊到盛開的花冠

花的身子越長越大

花的手也越握越緊，直至

香汗淋漓

一松手，花就凋謝了

來不及喊一聲娘，花的孩子

就成為孤兒

大海，不知出于何種目的

用反復握手松手的方式，讓海水

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一個新生兒，握緊雙拳，喊：

我要——

另一個老人，松開雙手，說：

我什么都沒帶走

一個過程

從握手到松手，很長也很短

中秋月

小時候，我喜歡盯著她看

當她由小變大，由缺變圓的時候

誘惑就成熟了

風吹過，她會搖晃

一個節日從空中垂了下來

空氣中，溢出了香味

后來，我覺得她是一句話

她寫在空中

當她由淡變濃，逐漸明亮的時候

聲音就出來了

這時，我會聽見遠方的母親在用勁咳嗽

然后大聲，喊我回家

現在，想起天堂之上的母親

猛然發現

她是一滴好大好大的淚

懸在空中，久久

不肯落下

年在關門

年在關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從遠到近，由輕到重

越來越急

游子進門，時間擠出門縫

來不及抽走的一截，正在蠟燭上

燃燒，成灰

我坐在門內

我在盤點心情，盤點一年的收獲

點來點去，拎在手中的

就是一串鞭炮

我把它點上

鞭炮開始歌唱，叫喊

用冒火的嗓音，為年

送行

門關上了

我被帶到了門外，但影子

還留在門內

有什么被燒焦的氣味，從門縫

輕輕飄出

站在一棵樹面前

一棵樹老了

他站不住，他向著自己的命運

彎腰，低頭

他往回走

從高退到低，從喧嘩退到平靜

當他退進泥土，他停下了腳步

像一個人一樣

挖一個坑，將自己掩埋

這時，他留在空中的身子

像一個花圈，在祭奠

他的一生

但他沒有死

他在自我療傷

他一手扶著泥土，一手扶著自己的身子

重新站了起來

領著自己的今生與來世

一起走

這時，他圓弧形的腰身

就像一句口號在喊

站在一棵樹面前

我看見了自己的卑微

我看見自己是一截莫名其妙的物品

光禿禿的

——無枝，無葉

——無頭，無尾

責任編輯 郭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