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正安
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與家鄉生疏、隔膜,以至于企圖逃離?
離開老家已經三十多年,不管什么情況,都是大年三十回家與父母過年。而且,一進臘月就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坐臥不寧,感覺時間過得太慢,三十那天,必早早起床,早早回家。近幾年這種沖動似乎被什么因素在漸漸消解,快樂的元素也在漸漸減少,而視回家過年為一種責任,一種義務,因為年至耄耋的父母還在農村老家生活。我曾多少遍地責問自己:是不是自己變了,變得連生我養我的家鄉都淡忘了?我沒有,記憶中的老家是那么美麗,記憶中的村莊是那么熱鬧,記憶中的父老鄉親是那么親切。三十年來,凡我能做的都為家鄉做了。我是從那塊土地上走出來的,雖不是高官顯爵,也不是名人大款,但畢竟從農民成為公務員,解決了生計問題。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與家鄉生疏、隔膜,以至于企圖逃離?
以今年春節為例。我臘月二十九中午到家。和往常一樣,一到就忙著打掃。因為父母都是九十歲的老人了。我家屋后就是一條大河,我到河里提水沖刷院子。鄰居急匆匆地告訴我,這水可不能用來洗東西。因為嚴重污染,捕上來的魚,煮熟有異味。再一看,碼頭一邊是一大堆垃圾,幸好是冬天,否則一定是臭氣熏天。下午,愛人洗菜的時候,又發現自來水是黃的,而且有泥漿。
前年回家,只感覺河水沒那么清澈了,但沒有嚴重到魚不能吃,經水澆灌的其它動植物,就能吃嗎?深想不禁膽顫。
大年初一直到初三,除了廟會上組織的舞龍隊到每家每戶轉了一圈,沒有任何其它文娛活動。在城里常聽有關部門介紹,送戲送電影到農村多少場,可我若干年都沒碰到一次。一個千余人的村子,很少有人在巷子里走動,相互拜年,早已成為過去的習俗。或強或弱的爆竹聲,襯托了村莊的寂寞,父親飼養的一條小黑狗的叫聲也異常尖銳刺耳。村民們都以家庭為單位,或看電視,或打牌,走門串戶,也只是溫暖的回憶。
對此,村干部也很憂慮。現在很多青壯年在外地打工,只有春節才回來幾天,一是打工的工地還沒有住房,二是老人還在村里居住,孩子還在老家上學,一旦在外地有了房子,一旦老人和小孩隨他們外出,他們還會回來嗎?村莊上的人會越來越少,沒有了人氣,哪還有娛樂。村干部說,你們這個歲數的人,畢竟是在農村長大的,對農村還有感情,現在的年輕人怕農村,不想回農村。村干部說的是大實話。一、二十歲的青少年,雖然根在農村,但他們對農村沒有感情,認為農村這也不好,那也不是,回老家過年也是被逼無奈。事實上,村子里已經有了為數不少的空關戶。
初四、初五到岳父家拜年,那就更加寂寞了。原本就是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自然村落,地處偏僻,交通不便,更談不上有什么文化娛樂設施了。在岳父家的兩天,除了吃飯喝酒,大部分時間是窩在床上悶頭睡覺。應該說,我是非常無聊,非常無奈,也非常痛心地在農村度過了五天。我感覺傳統的家鄉已經離我們遠去,傳統的習俗已經喪失殆盡,連親情鄉情也變得越來越稀薄。
現在從上到下,都把希望寄托在城鎮化上,說什么以城鎮化統籌城鄉發展,以城鎮化帶動經濟增長,以城鎮化讓農民享受城里人的生活。勾畫十分美好。但是,那些制定政策的領導和專家,須先深入農村調查,真實地掌握農村農民生產生活狀況,清楚地了解“三農”到底缺少什么,以確定城鎮化的突破口在哪里,最終為農村為農業為農民解決哪些實際問題。如果僅僅是造些道路,建些樓房,不治理環境,不發展產業,不解決就業,不注重文化的傳承和發展,也許GDP能夠上去,但對“三農”是沒有實在意義的,更遑論讓農民怎么怎么了。
城鎮化必須以產業作支撐,讓農民就地就業,像華西農民那樣離土不離鄉,農村才能得到發展,農業才能得到壯大,農民才能真正過上城里人的生活。否則,一切都可能只是良好的愿望和美好的憧憬。保護鄉村自然生態、人文生態是城鎮化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不如此,鄉村也只會越來越寂寞,越來越骯臟,越來越令人生厭,那如外衣一般的樓宇建設還有意義嗎?還與農民有切身之關系嗎?希望城鎮化能給農村帶來新的變化,能給農民以實實在在的好處。有一天,由城返鄉成為常態,也就真正實現了城鄉統籌發展,也是真正的城鄉一體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