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歲”

陳傳榮

把本象征美好意義的、屬于廣大人民群眾的一個普通詞匯，非要弄他個自家獨享，這種壟斷行徑，豈止是自私、無賴，簡直就是強盜邏輯。

史上第一個自稱“萬歲”的皇帝，據說是有名的漢武大帝劉徹。

《漢書·武帝紀》是這般寫的——元封元年春正月，武帝行幸緱氏。詔曰：“朕用事華山，至于中岳……翌日親登嵩高，御史乘屬，在廟旁吏卒咸聞呼萬歲者三，登禮罔不答。”十五年后，也就是太始三年，漢武帝又聲稱：“幸瑯邪，禮日成山。登芝罘，浮大海。山稱萬歲。”

漢武大帝真是一級編故事高手，為了能夠長久地穩坐江山、盡享富貴，他竟然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向世人編造了山神和群山向他高呼萬歲這樣一個荒誕無稽的神話。明明是破綻百出如篩眼，但在“君權神授”的封建王朝，皇帝就這么煞有其事、有板有眼地說了，史官也鄭重其事、一五一十地記了，誰敢說半個“不”字？從此以后，那些知趣的大臣們便只有異口同聲地把漢武帝喊作“萬歲”了。

讓大臣們喊自己“萬歲”，無非是漢武帝一種精神上的滿足，一種聽覺上的快感。這種掩耳盜鈴式的霎那間的得意，豈能經得起歲月的推敲，等年過六旬的漢武帝發現自己的皺紋多了，須發白了，腰背彎了，自己確實老了的時候，才切身感受到“萬歲”已經成為遙不可及的夢想。于是，漢武帝便重蹈秦始皇的覆轍，聽信于江湖術士李少君，吞食丹砂“則益壽”，泰山封禪“則不死”，甚至到蓬萊會見仙人。可悲的是，漢武帝這種“萬歲”夢想非但未能實現，反而在丹毒的摧殘下，在數年的顛簸后，他的生命鐘擺最終定格在了69歲。掰指數了又數，這漢武大帝離他活一萬歲的美夢尚有遙遙9931歲之巨。

漢武大帝有沒有“萬歲”之于后人而言倒并不打緊，麻煩的是，他死后由其首創的稱呼自己為萬歲的夢想卻一發不可收拾地泛濫開來，且后來者萬歲癮一個比一個大，做法一個比一個絕。到了宋朝，如果有大臣被稱為“萬歲”，就算犯禁，且要遭受重罰。據言，一次，以忠臣聞名的寇準與溫仲舒同行，路上遇到“狂人”，寇準迎馬高呼萬歲。不意寇大人卻惹了大麻煩——寇準的政敵得知后，如獲至寶，忙不迭地將這事兒向皇帝告發。最后，寇準的老命倒是保全了，但卻被罷去了同知樞密院的高職，后降為青州知州。

可見，至少從宋朝開始，“萬歲”這么個玩意兒慢慢變成了皇帝的專用名詞，如果誰再隨意歡呼“萬歲”，就會有殺身之禍。

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作為后來者，沒有人甘于輸給前輩的！到明朝以后，對于“萬歲”的稱謂規定更加嚴格，可以說簡直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到了清代，此種近乎荒謬的稱謂尤顯突出。大臣們在向皇帝稟報工作的時候，首先要恭恭敬敬地喊過“啟稟萬歲”或“啟奏萬歲”，而后才可說正經事兒，而且在每次朝會前，群臣皆要規規矩矩齊刷刷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否則將視為“大不敬”，輕則流放，重則殺頭。

然而，即便大臣們喊“萬歲”時的表情如何嚴肅、內心如何崇敬、聲音如何洪亮、調頭如何一致，卻怎么也阻擋不了歲月對“萬歲”爺們的風化，更抵擋不住死神對他們的召喚。不少在位時最熱衷于做萬歲夢的主兒，很快就去了陰曹地府。

追求“萬歲”這糗事最慘烈的，當屬太平天國領袖楊秀清了。一次，楊秀清在東王府里假托“天父”下凡，召天王洪秀全趕赴東王府，洪秀全一到，二人見面立刻開始了一段精彩對白——

楊秀清問洪秀全：“你打江山數年，多虧了何人才有你的今天？”洪秀全答：“多虧東王。”楊秀清問：“你既然知道東王功勞如此大，為何他只做了九千歲？”洪秀全硬著頭皮回答：“東王打天下，大功蓋世，當稱萬歲。”楊秀清又問：“東王稱萬歲，那他的世子呢？”洪秀全答：“東王是萬歲，東王的世子也該是萬歲，東王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是萬歲。”

楊秀清很滿意，一出逼封萬歲的戲圓滿落幕。

演繹了逼封萬歲鬧劇后，天王洪秀全不得不向群臣宣布：“今后遵天父圣旨，東王稱萬歲，東王世子也稱萬歲。”并預定在楊秀清生日這天，舉行東王稱萬歲典禮。

從“九千歲”到“萬歲”，增加了一千歲，當然不是一個簡單的算術問題，而是一個頭銜和權力的問題。

在這件事上，洪秀全很沉得住氣，他答應楊秀清稱萬歲，并為他舉行典禮，只不過是緩兵之計，他很清楚當時自個兒的處境，自己這個天王基本上是形同虛設，并無實權，在無力還擊的情況下，只能是秘密謀劃，瞅準時機干掉對手。1856 年9 至11 月，終于引發了一場由誅楊開始到殺韋為止的變亂悲劇。數以萬計的天國兒女不是死在與敵人戰斗的沙場上，而是倒在了天國兄弟們自己的刀鋒之下。

一場幻想一場夢，想想都替楊秀清難過，一場迷夢，真是做得何其痛耶！

“萬歲”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實，西周、春秋時期的史料中，即已出現“萬壽無疆”一詞，如《詩經·豳風·七月》中有“臍彼公堂，稱彼篁觥，萬壽無疆”之句，是描寫人們經過一年辛勤勞作后，舉杯歡慶時所常用的頌詞和祝福語。《戰國策·齊策》記載了孟嘗君派遣食客馮諼前往封邑薛收取債息時，看到有些貧民實在無力還息，便自作主張“因燒其券，民稱萬歲”。《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記載了藺相如奉和氏璧入秦時，“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韓非子·顯學》這樣說：“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萬歲。’千秋萬歲之聲恬耳，而一日之壽無征于人，此人所以簡巫祝也！”可見，先秦時期的“萬歲”，本意是一種歡慶、歡呼用語或者祝賀之辭，實無某人專享之意。

把本象征美好意義的、屬于廣大人民群眾的一個普通詞匯，非要弄他個自家獨享，這種壟斷行徑，豈止是自私、無賴，簡直就是強盜邏輯。可也實在是造化弄人，那么多被稱為萬歲、萬萬歲者，卻沒有一個能活過百歲的，甚至大部分還沒“萬歲”到半百就完蛋了。

中國民間倒有個說法，“千年王八萬年龜”，反正——不是人的東西則比較長壽，僅僅為了長壽而寧為“烏龜王八”，真是何苦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