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蒼

阿 果

山蒼結籽，更加了不得。夜露山風的歷練，足以提拔它桀驁的性子。不過綠豆大小的一粒，用牙齒一嗑，好像破籠而出的小獸，味蕾被它撞得發麻。

城里的花草搭上春天的輕軌，過上了自己盛大的節日。山中開往春天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還在冬天的枯索里跋涉，跑出來暖場的是山蒼，一樹樹淡黃花影，告訴觀眾們，演出馬上開始，大家瞧好了。

山蒼黃豆大六瓣小花，鼓著一苞小碎蕊；許多苞苞相擁，就成了小花球；一球一球聚于枝頭，就成了花樹；許多花樹爛漫在山野，就是山中早春的氣息。山蒼花的香氣帶著一股子的野性，辛辛的，直沁腦門。若是被隨手摘一捧，定要附送一手香澤。

山蒼結籽，更加了不得。夜露山風的歷練，足以提拔它桀驁的性子。不過綠豆大小的一粒，用牙齒一嗑，好像破籠而出的小獸，味蕾被它撞得發麻。

順理成章地，山蒼籽和根被我們當作調料用在飲食中。遇到葷腥的菜，丟一些下去，嗬，那一股高昂的辛香，逼退膻腥、提味增鮮，無所不能。

記得去年我在一家川菜館，吃到過不一般的回鍋肉，味道好得很。跟老板娘攀談，白胖胖的女人告訴我說，在她四川老家，一到山蒼開花，姑娘們就會背著竹背簍上山采摘，背回家后用大竹簸箕晾曬成干花。然后將老咸菜從壇子里翻出來，與干花拌勻了，再重新裝入壇子。過幾天打開來，咸菜便有股特殊的味道了，炒尖椒啥子的，噴噴香。從眼目到舌尖，山蒼花，開不敗。

山蒼還有藥用。新鮮的山蒼籽加少許鹽巴揉揉，晾半干，密封于瓶罐中。內服能治風寒感冒腹瀉，外涂可治蚊蟲叮咬引發的腫毒。記得我十歲左右，到山里的舅公家過暑假，整天和一幫同齡孩子野天野地。有一天聚在毛竹林里躲貓貓，不知道怎么的，手臂突然癢痛難忍，越撓越厲害。大概是中了毛毛蟲的暗招，舅公說罷，打開菜櫥，小心捧出一只罐，好似太上老君從八卦爐里倒出的仙丹——他倒出黑乎乎的山蒼籽，用木杵搗搗，抹在我手臂的紅腫處。一片清涼下去，晚飯時，就不再腫癢了。下里巴人過日子，賴著身邊的一草一木。

山蒼很土，卻在老百姓的生活里，散發著神圣而美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