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志武
多棱鏡下的透視:新世紀詩歌的現實主義流向
◆ 邱志武
現實主義的內涵與外延,歷來眾說紛紜,至今也沒有一個科學而準確的邊界。僅僅在新時期內,我國就曾經出現過十幾種現實主義,如真正的現實主義、社會主義批判現實主義、現代現實主義、新現實主義、民族的開放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化現實主義、后現實主義、多元的現實主義、樸素現實主義、全息現實主義、人文現實主義等。甚至羅杰·加洛蒂還提出“無邊的現實主義”,表現出一種萬能的現實主義世界觀、方法論、創作原則。本文討論的現實主義,更多指涉的是創作方法,具體說,“作為方法的現實主義,指作家、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遵循和運用的反映生活、表現生活的基本原則和方法”。
現實主義是新中國文學表達最重要的創作方法。20世紀80年代后,現代主義打破了現實主義一統天下的局面,大有取而代之之勢。自90年代中期以來,小說界一度出現過反撥先鋒文學的新寫實風潮,繼而又掀起了現實主義沖擊波。進入新世紀的詩壇,下半身寫作、梨花體、裸體朗誦等,紛紛成為消費話語狂歡的場域,充滿了喧囂和焦躁。但是,不容否認,在紛紜繁雜的氛圍中面向生命的現實主義詩歌仍在沉潛中生長,并逐漸成為一種不可忽視的存在。
“底層”這一概念首先是由上海批評家蔡翔提出的,他在散文《底層》中說,“漫漫的歷史已經構成一個語詞,這個詞就是——底層,而在底層的周圍,永遠彌漫著骯臟、野蠻、貧窮、粗魯等等等等的語詞氛圍”。按他的理解,“底層”可以視為隨著社會階層的分化,在經濟、政治、文化等各個方面都處于弱勢地位的群體的統稱。由于社會兩極分化日趨嚴重,底層群體逐步擴大,尤其是新世紀后,底層這一術語贏得了更多的關注。作家們認為,文學應該是現實生活能動的反應。就像韋勒克所說:“藝術應該對現實世界做出真實的描繪;所以,藝術應該通過細心觀察和認真分析來研究當代生活和風尚?!闭嬲默F實主義,應該關注當下的社會現實,責無旁貸地用自己的審美理想對當下的現實進行客觀再現。
張未民根據創作主體的不同寫作狀態把底層寫作分為“在生存中寫作”與“在寫作中生存”。古人云,“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作”。“在生存中寫作”的底層文學與現實主義是息息相關的,而“在寫作中生存”的文學其創作觀念、創作原則、創作方法等也是面向現實主義的。具體到詩歌領域的底層寫作,一般被命名為“打工詩歌”。應該說,這一命名能夠體現出這類詩歌的基本特征,但也容易使詩人身份被標簽化,遮蔽詩歌內在的復雜性。李少君以為打工詩歌作者:“基本都來自農村……由于詩歌似乎最適合直接表達感受和感覺,且短小,相對不花費時間,就主要寫詩歌?!彼姆治鍪菧蚀_到位的,從地域、打工經歷、文學愛好等方面,反映了這個創作群體的基本情況。也就是說,底層寫作具有和現實主義聯姻的天然機緣。面對著凄苦的生活、超負荷的勞動、工友的非正常死亡、失蹤的女工、臨時夫妻等各種問題,一些具有自我表達能力的打工者不得不拿起手中的筆,抒寫自我真實的生命狀態。這些刻骨銘心的經歷躍然于紙上,自然地表現出底層的生存狀態。打工詩人鄭小瓊對打工生涯有一個更具體的描述:“當我從報紙上看到珠三角每年都有超過四萬根的斷指之痛時,我一直在計算著,這些斷指如果擺成一條直線,它們將會有多長,而這條直線還在不斷地、快續地加長之中。此刻,我想得更多的是這些瘦弱的文字有什么用?它們不能接起任何一根斷指?!痹谒磥淼讓由钍菤埧岫淠模@種經歷對于她的創作而言,成為綿綿不絕的源泉,天然地楔進了無窮的現實主義營養。對于“在寫作中生存”的創作者來說,也絕非閉門造車、胡編亂造,而是面向底層、忠實于底層,在底層中進行現實的掘進。吳思敬曾就詩歌與底層的關系這樣解釋,“詩是哭泣的情歌,大凡留傳后世的偉大詩篇,都不是為統治者歌舞升平、為豪門描繪盛宴之作,而恰恰是與底層人民息息相關的”。他深刻地道出了詩歌與底層詩歌內在的天然聯系。
江錫銓認為:“現實主義文學的典型化原則,在詩歌中比較突出地表現為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情感、典型情緒。”詩歌中的典型環境、典型情感可以說是現實主義詩歌的重要元素。我們不妨從這兩個方面說明底層寫作的現實原則。
一是典型環境的純粹性??疾飕F實主義詩歌,關鍵看它是否在典型環境中有所生發。只有在典型環境中進行詩意表達,才能打動人心,具有典型的現實性。如田禾的《路過民工食堂》、藍藍的《艾滋病村》、陳先發的《煤礦》、《輪胎廠4號窗口之歌》、王夫剛的《蹲在廣州東站痛哭的返鄉民工》、凌越的《冼村印象》等,無論是村莊、煤礦,還是輪胎廠、火車站、食堂等,這些環境蕪雜、混亂、骯臟、無序,其隱喻著底層群體生活的艱辛與苦難,而詩人對這種環境的表達生發出的情感絕少有浪漫與溫馨,而更多充滿著對殘酷現實的震撼感和沖擊力,這就是詩歌的典型環境對于詩歌內在意蘊的生發所具有的重要意義。詩歌不是小說,不需要對典型環境進行細致的描摹,僅僅通過對環境的選擇便透露出詩人的現實主義傾向。“詩中典型環境的刻畫一般是通過曲隱的、間接的、暗示的、‘寫意’的藝術表現來完成的?!毠澱鎸崱谶@里主要表現為對于典型環境的細膩感受、體味,而不是像小說或其他敘事文學那樣的具體細微、乃至纖毫畢現的生活場景和人物行為的描繪?!彼?,詩歌中的典型環境是通過意象和片段的選擇間接地體現出來的。如在田禾的《賣烤紅薯的老人》中,賣烤紅薯的老人把大烤爐“推在解放路臨街的角落”,僅此一句,即狀繪出老人賣烤紅薯的地點是馬路露天的一角,和馬路街道邊的街邊房有所區別,而且詩中側面烘托風很大,它不僅“吹亮烤爐里的火苗”,而且由于嚴寒,買烤紅薯的人“把手揣在衣袋里取暖”,以及后面出現的“大北風一直追著他吹”,透過這些描寫,寫出了烤紅薯老人身處的環境。詩通過一個小小的片段“以小見大”的“寫意”處理,完整地塑造出了“典型環境”,使詩的意義得到了深化。








在“大災難”和“大憂患”發生的時候,詩人們勇敢地面對現實,體現了詩人的崇高與偉大。在SARS 疫情突襲中國的慘痛現實面前,涌現了許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在這場戰役中,詩人不曾缺席,用詩人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對時代的關注。軍旅詩人康橋寫出長篇敘事詩《生命的呼吸》,詩人用飽蘸激情的筆觸全景式地記錄了軍民抗擊非典的偉大壯舉,細致入微地刻畫了在SARS肆虐下人性的善良和生命的美好,熱情謳歌了以白衣天使為代表的抗擊非典勇士們的博大愛心和無私情懷。詩人劉虹在SARS肆虐期間寫過一首詩,題為《一座山——致抗“非典”英雄鐘南山》,“他還把/誠實的自己 插進我們衰老的氣管里/使我們與世界的呼吸 暢快起來”。詩人不僅僅是對鐘南山院士的盛贊,而且是從鐘南山的身上悟出了誠信、公開與透明的重要性。2008年汶川大地震牽動了億萬中國人的心。地震發生之后,詩人們以各種方式支持災區的人們。詩人們不分代際、不論年齡紛紛抒寫巨大災難面前自己的悲痛。有些詩人,比如祁人、王明韻等則是身體力行地參加“中國詩歌萬里行抗震救災志愿采訪團”,奔赴災區,用自己的雙手幫助災區人民重建家園。詩人不僅在地震時期積極地行動起來,而且即使在震后也仍然深深地關注著曾經遭受心靈創傷的人們。如詩人藍藍在《5·12后遺癥》中寫道:“那一座座灰色的大樓棺材/每天都在可恐怖的陽光下搖晃/——就要把人活埋!”地震所造成的那種眩暈感,仍然是人們心靈中揮之不去的陰影,詩人準確地表達出了地震對人造成心靈創傷的后遺癥,寫出了人們通過其他方式無法言說的公共記憶和心靈感受。


中國經濟在高速發展的同時,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中國也出現了各種社會問題。在社會轉型過程中,出現了賣血、艾滋病、社會治安等種種現實問題,游走在時代中的詩人,不可能對此不聞不問,貧困、凋敝,疾病等深深地觸動著詩人的心靈。像翟永明、藍藍、沈浩波等詩人都通過詩歌從不同的側面反映了各種社會問題。翟永明的《老家》敘寫了一個由于貧困而賣血的殘酷事實?!袄霞业钠つw全都滲出/血點 血絲 和血一樣的驚恐/嚇壞了自己和別人/全世界的人像暈血一樣/暈那些針孔。”她在《關于雛妓的一次報道》一詩中更是敘寫了一個令人發指的事實。作者曾談到寫這首詩的背景:關于一位13歲女孩離家出走,被人販子拐賣到賣淫場所之事,讓我震驚的是:在其后的一個月之內,共有300多個男人以嫖客身份強奸了她。說“強奸”,是因為這個女孩完全處于被迫。因此她在算術本上記下了這些她不知道名姓的人。女孩的父親在她被解救之后,得知她已身患十來種性病,且被迫切除了卵巢,致使她終身不育。這位痛不欲生的父親說了一句話:“我的女兒一看就這么弱小,這些人也有女兒,他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做這樣的事情?!闭沁@句如此悲痛的話震動了我,讓我寫出了《關于雛妓的一次報道》這首詩。女孩的悲慘遭遇,讓詩人的靈魂受到強烈的震顫。曾在河南生活的詩人藍藍,在其詩歌中把農村的貧困、凋敝及疾病與貧窮因果相襲的悲慘境況挖掘得淋漓盡致,更令人震撼的是她在2005年寫的《艾滋病村》:“這樣的村莊沒有四季,沒有晝夜/也沒有別的動靜。只有歡喜的風/把墳頭破碎的紙幡吹得/瑟瑟作響……”詩中“風”、“墳頭”、“紙幡”等意象透露出陰森恐怖的氣氛,泛濫的疾病把整個村莊變成了一個大墳場,凸顯出了農村中慘惡的社會問題,使柔弱的詩句中發出了震撼人心的力量。以“下本身”寫作縱橫詩壇的沈浩波,對社會現實問題也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在2004年圍繞著河南省上蔡縣的一個叫做文樓村的艾滋村創作出《文樓村紀事》,詩人通過8個部分,觸及了艾滋病、獻血、貧窮等一系列問題,從各個側面寫出了艾滋病患者的悲慘遭遇,如黃鐘大呂,發人深省。
另外,詩人在關注社會問題和災難的同時,對現實中愈來愈惡劣的環境也給予了強烈的關注。詩人表現出對污染的批判,對人與自然和諧的渴求,對人類狂妄行為的反思。如被葉櫓先生稱為“國內最早”提倡生態詩歌的華海在《突然聽到大山喊疼》、《工廠,踞坐在河對岸》、《窗外,飄來怪味》、《來歷不明的粉塵》等詩中,對人類的亂砍濫伐,過度開采,以及過度追求工業利潤帶來的環境污染、生態失衡等現象進行了嚴厲的批評譴責。吳波的《淮河邊的一只鷺》表現出鷺鳥會帶著一條河飛走的憂慮,這并非杞人憂天,而是面對環境污染的現實,詩人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詩人密切地關注著現實,并通過細膩的筆觸觸及人類的靈魂,給人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詩歌介入現實,牽引出各種社會問題,折射出一曲時代的多棱鏡,這些現實問題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思考。詩人和現實成為一種對話關系。詩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而是生活在活生生的現實中。面對引起震顫、觸動人心的各種現實,詩人不是冷冰冰的,而是要發出自己的聲音,直面現實,直面時代。面對現實,詩人應該把觸角深入現實的根柢,應該成為一個充滿使命和責任擔當的陽剛大漢,而不應該是一個郁郁寡歡的怨女。
新世紀詩歌中的現實主義流向具有重要的意義。首先,新世紀詩歌中彰顯的現實主義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新世紀以來的“下半身”寫作、“小文人詩歌”的反撥。在貧富分化日益嚴重、社會問題層出不窮的今天,詩歌關注現實、表達現實更多地流露出了一個詩人的良知。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我國知識分子歷來的傳統,從屈原、杜甫到顧炎武,體現出一種“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現實情懷和責任擔當。其次,詩歌走向現實也是詩歌捕捉讀者的策略之一。詩歌走向現實,在現實場域中進行升發,使讀者能夠有親近感。詩人不應該囿于自己小圈子里的小抒情、小浪漫、小情調,否則,詩歌離人們越來越遠。詩歌需要面向讀者,而不能完全陶醉在自我設置的鏡像中。
當然,詩歌中顯豁的現實主義,也帶來了某些值得警惕的因素。詩歌的理性工具化傾向對詩歌文學性的擠壓,導致詩歌蛻變為政治和現實附庸的可能,失去了自身的價值。同時,一些作家的思想深度還不夠,僅僅是看到事物的表面,而沒有縱深思考的力度。因此,詩人反映現實的深度還有待加強。
注釋
:①參見張學正:《現實主義文學在當代中國(1976—1996)》,南開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07~213頁。
②崔志遠:《現實主義的當代中國命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頁。
③蔡翔:《底層》,《神圣回憶》,東方出版中心2004年版,第32~33頁。
④[美]雷內·韋勒克著,張今言譯:《批評的概念》,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1999年版,第219頁。
⑤張未民:《關于“在生存中寫作”編讀札記》,《文藝爭鳴》2005年第3期。
⑥李少君:《當代詩歌中的“新批判現實主義”》,《南方都市報》2006年8月8日。
⑦鄭小瓊:《記錄流水線上的屈辱與呻吟》,《南方人物周刊》2007年第6期。
⑧吳思敬:《仰望天空與俯視大地:新世紀十年中國新詩的一個側面》,《文藝爭鳴》2010年第10期。
⑨江錫銓:《中國現實主義新詩藝術散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頁。
⑩江錫銓:《中國現實主義新詩藝術散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頁。











[作者系南開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博士生、大連民族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