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清華
《鳳凰》談片
◆ 張清華
大約2011年夏季,我曾首次見到歐陽江河《鳳凰》的未發表稿,是一個片段,當時就頗為震撼,認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文本。隨后在2012年的上半年,又讀到了發表于《今天》上的全文,在該年的暑期,因為旅美的學者李陀劉禾夫婦組織了一個小型的研討會,我得以更深入地閱讀了這首詩,并且在會上發了言。可惜并未見到發言的整理稿,之后,因為各種事情,原本想寫點文字的想法就被耽擱下來了。
顯然,想說清《鳳凰》所涉及的問題,需要一個很長的篇幅才能完成,因為它幾乎涉及我們時代的全部命題,也涉及當代詩歌藝術的全部命題。我當然有自知之明,不敢去觸動這些話題。這里我只是從所謂“中國經驗”的角度,談一點心得。
《鳳凰》一詩有一個重要的“前文本”——即裝置藝術家,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徐冰在2008年開始創作、在2009年完成的,兩只用城市垃圾和建筑廢料等裝配而成的巨大的鳳凰,其大小分別為28米和27米長,8米寬,重12噸,完成后吊裝于北京東三環一帶巨大的CBD建筑群中,白天遠觀,所見是兩只五色斑斕的鳳凰,在夜空中,則因為燈光的照射而幻生出更加璀璨奪目的光彩。當然,靠近審視,它們卻仍是一堆廢料和垃圾,所有斑斕富麗的景致都是色彩與燈光制造出的幻覺。顯然,創作者是要用這樣一個現代的“材料與形制的悖反模式”,創造出一個文化隱喻,以展示對于時代的思考:從全人類的意義上,它可以看作是對于“后現代文化”的一種諷喻;從民族與時代的意義上,它可以看作是關于“中國經驗”的形象概括,總之是關于“現代”、“時代”、“后工業”、“當下中國”等文明與文化范疇的一個整體性喻指,即它全部的美感與形式都來自它的粗鄙、拼裝與幻感,來自它“內外之間的悖反關系”——外觀越是宏大,內部越是空洞;外觀越是美妙,內部越是粗鄙;看上去越是神奇幻異,實際卻越不值錢。同古代文化中“鳳凰”的傳說與意象相比,同郭沫若當年對于涅槃中再生的鳳凰——關于“未來中國”的壯美想象相比,徐冰所創造的鳳凰中顯然有巨大而潛在的“文明批判”意義。該裝置據說曾在2009年的上海世博會現場吊裝展出過,效果轟動,之后又在其他地方展出,均有不俗反響。由于體積龐大,加之材料本身的質地限制等,沒有一個室外環境與場所可以將其永久安放,不過,它們最終卻被來自臺灣的財團用三千七百萬元的價格買走,最終完成了一個資本與現代藝術的完美結合。
顯然,歐陽江河的《鳳凰》是基于徐冰的《鳳凰》的激發,作為一個互文性的文本而誕生的,但某種意義上歐陽江河的《鳳凰》卻使得前者獲得了意義的拓展和升華,他“從思想的原材料/去取出字和肉身”,用了他一貫擅長的思辨性分析,打開了“鳳凰”作為歷史、神話,作為文化與文明隱喻的復雜內涵,也通過打開概念、設計者、建筑工人、詩人與預言家、資本家與購買者、革命者與權力等完全不同的參與角色與角度,展開了這一符號的巨大的價值悖論,賦予這一先行獲得了形制與材料的“藝術作品”以精神和靈魂。
要想說清楚作為詩歌文本的《鳳凰》,如同要歐陽江河闡釋裝置藝術《鳳凰》一樣具有難度,但我可以舉出其中一些“箴言”或“格言”式的句子,來顯示作品本身的思辨性與概括力,顯示其不俗的“整體性與碎片性同在”的思維表現力。比如:“勞動被詞的臂力舉起,又放下/一種叫做鳳凰的現實/飛,或不飛,兩者都是手工的/它的真身越是真的,越像是一個造假”(2);“人類從鳳凰身上看見的/是人自己的形象/收藏家買鳥,是因為自己成不了鳥兒/藝術家造鳥,是因為鳥即非鳥/鳥群從字典緩緩飛起,從甲骨文/飛入印刷體,飛出了生物學的領域”(6);“如果這樣的鳥兒都不能夠飛/還要天空做什么?/除非心碎與玉碎一起飛翔/除非飛翔不需要肉身/除非不飛就會死,否則,別碰飛翔”(9);“郭沫若把鳳凰看作火的邀請/大清的絕癥,從鴉片遞給火/從詞遞給槍:在武昌,鳳凰被叩響/這一身烈火的不死鳥/給詞章之美穿上軍裝,/以迷彩之美,步入天空/風像一個演說家,揪住落葉的耳朵/一頭撞在子彈的繁星上”(11);“人,飛或不飛都不是鳳凰/而鳳凰,飛在它自己的不飛中/這奧義的大鳥,這些云計算/……它從先鋒飛入史前物種/從無邊的現實飛入有限”(16)……這些句子足以顯示出歐陽江河非同凡響的概括力,一如他在《玻璃工廠》、《漢英之間》、《傍晚穿過廣場》等詩中所表現出的一箭穿心般的語言才華。這些句子或者言說的角度,展開了“鳳凰”這一事物縱橫捭闔的全部的意義扭結,也給讀者斧砍刀削出一個詞語與想象的廣遠而多維度的世界。
如果要從內部結構上來分析《鳳凰》,也許可以以一個“同心圓”的方式來解讀:首先是作為神話和“寫作史”的譜系的“鳳凰”,這是原型與根基,也是對話與顛覆的對象,關于這個鳳凰,歐陽江河通過對于李白與郭沫若的追述,使之作為古老神話同現代的革命神話之間建立了聯系,以此對于現代中國的革命話語與符號構建,及其暴力美學與話語系統進行了更具文化維度的審視與思索;之后,是對于一個后工業時代的資本神話的描繪,它隱喻出了一種極端的和末日化的文明景觀,刺破天穹的、無休止的、以高樓大廈與欲望消費為特質的、以犧牲勞動者與資源的方式確立的后工業文明,這個人類歷史上無比宏偉、無比夸張、無比貪欲的文明,正在用其窮奢極欲與無可挽回的方式,以毀滅與虛張聲勢來構筑其文明的外觀,但卻掩飾不住其腐敗和碎片化的質地;再者,這還是一個關于現實倫理的諷喻,歷史是如此驚人地相似,作為革命符號的鳳凰的再生,與我們時代作為消費與資本符號的鳳凰的出現,歷史顯然與我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為藝術家和語言所鑄造的鳳凰,不再是革命的符號,而成為與我們的“時代大廈”一樣的內與外互為悖反的資本形體,它的強大與輝煌富麗的形制所蘊涵的,是由資本統治所帶來的倫理失衡,所帶來的交易與血酬定律,而這一切也許再度意味著歷史的循環。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這種循環的跡象尚未出現,而這也許又注定是一種精神與倫理的徹底死滅。
假如以上述“同心圓”的架構來理解《鳳凰》的內涵,很多局部的討論與思辨就會清楚得多。
最后一節是必須要引的,與海德格爾所說的“作品使大地成為大地”一樣,《鳳凰》在我們時代的落成,也完成了一個確立:關于這個躁動的、虛浮而脆弱的時代,關于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關于我們民族日漸迷失的信念與未來,它的出現雖不能說是一種救贖,卻是一種自我的描述與確認。“鳳凰把自己吊起來/去留懸而未決,像一個天問……/大地的心電圖,安頓下來……”讀到此,仿佛真的有了一種“安頓感”,它似乎真的確立了這座裝置藝術的鳳凰的意義根基,也與裝置的鳳凰一同,給了這個時代以命名和闡釋,使這個無名的時代有了一個名稱:
神抓起鳥群和一把星星,扔得生死茫茫。
一堆廢棄物,竟如此活色生香。
破壞與建設,焊接在一起,
工地綻出噴泉般的天象——
水滴,焰火,上百萬顆鉆石,
以及成千噸的自由落體,
以及垃圾的天女散花,
將落未落時,突然被什么給鎮住了,
在天空中
凝結成一個全體。
的確,如同徐冰將成千上萬的材料的碎片凝結于一體,生成了這輝煌富麗的鳳凰形象一樣,在這一刻,成千上萬的詞語的碎片,這無邊的意義的碎片,也被歐陽江河神奇地凝結成了一個全體。盡管我們確乎已經處在一個碎片化的時代,但某種“有限度的整體性創造”也似乎在兩個《鳳凰》的文本中間隱約閃現,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藝術和語言的奇跡、奇觀。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