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方冬天的冷總被過度張揚,等到寒流真的來了,又讓人措手不及,眼看枝頭燃燒的木棉花被打落在地上,心中的寒意才升騰而起。那是我在大學的最后一個冬季,為了復習考研,我在校外半山坡上租下了一間小石屋。屋子全是花崗巖砌成的,缺點是冬冷夏熱,優點是安靜,租金便宜。我本也不想租,但學校宿舍里有個同學夢游,有一回夜里他用水果刀將桌子上四只鴨梨全部剁碎之后,宿舍里的人都恐慌起來,恐慌會傳染,整一層樓的同學紛紛到外面租房。在這片土地上,恐慌很多時候都能成為一種洶涌澎湃的生產力,直接推動校外房租層層上漲;也促成了好幾對情侶,他們以宿舍有瘋子為借口,名正言順向家里申請了租房的經費,開始同居生活。
我那陣子剛和第二任女友分手,孤家寡人,租了房子,最高興的是孫保爾。他隔三差五就帶著新女友來借我的房子,宣布清場,要我到圖書館復習去。他說他賓至如歸,反復強調回來時一定要敲門示意耐心等待切不可破門而入,這樣一來弄得我一點回家的欲望都沒有。他的新女友眾多,各種口味都有,我也認不全。孫保爾長期持有我屋子的鑰匙,一般他來之前我就離開了,這種場合我自動回避,偶爾來不及碰了面也只與姑娘點點頭一閃而過。
“我說你小子什么時候戒戒色,我看你的食譜也太寬泛了,高矮胖瘦都有。”我是有必要抱怨的,每次從圖書館回來,房間里總有各種味道:煙味酒味,女人的香水味,垃圾桶里帶著腥味的紙巾;還有廁所里偶爾留下的絲襪、唇膏、梳子上的長頭發,這些本不該屬于這個房間的東西總是觸目驚心。
他嘿嘿笑起來:“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就不想都試試,什么都要試試才知道;不過試了就戒不掉,就跟你抽煙一樣。小時候我教會你抽煙,你到現在都戒不掉;改天我教你泡妞,保證你六十歲前都戒不掉。”
小學二年級,孫保爾威逼利誘,讓我將我二叔藏在衣柜里的雪茄偷了出來。在院子里的草垛上,他教會我抽第一口煙,其實也沒吸進去,只是覺得這跟電視里抓壞人的老公安一樣深謀遠慮。然而,他深謀遠慮的姿勢并沒有來得及完成,便看見他的媽媽一手揮舞著衣架,一手叉腰出現在院子中央。于是接下來的時間,我便坐在草垛上一邊悠閑抽著雪茄,一邊看著孫保爾被衣架抽得滿院子跑。這個情景至今難忘,所以孫保爾十分狡猾提起了抽煙的事,意在委婉提示我,在漫長歲月之中,我們之間存在著偉大的友誼,與這種偉大友誼相比,我的抱怨顯得多么小氣,借我的屋子干干壞事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那個冬天,我完全不顧偉大友誼,一拳打壞了孫保爾的一個門牙。當然是因為女人,她叫向娟娟。我大四這一年,向娟娟大專畢業回到這座城市工作。圣誕節剛過,向娟娟給我打電話,她說她一定要見我,馬上。于是她來了,她一進門就用背往門上一靠,將門給關上了,然后反手擰動門鎖,咔嗒,鎖上了。
“我現在不是處女了。”她直直地看著我,這讓我全身的重量不知道要分配在哪一只腳上比較好。有時候真希望自己是一只鴕鳥,遇到情況頭往什么地方一鉆就好了。但此刻我不是一只鴕鳥,而是受驚的獅頭鵝,愣在那里。
“來吧,”她對我吼,“來啊!你不是說不是處女就來找你做嗎?”
她的身體順著門往地上滑下去,抱著膝蓋坐著,她的頭貼在門上,臉往上仰,看著天花板,淚水如我預想中那樣流下來,像一只融化的冰淇淋。
“給了誰?我認識嗎?”我也貼著門和她并排坐著。
她抿著嘴唇搖搖頭,然后倚過來抱住我的腰,把鼻涕都蹭到我襯衣上,更要命的是她的手掐住我腰上的肉,擰緊不放,又癢又疼,我又不好尖叫起來。
2
第二天,孫保爾坐在我對面,嚴肅地說,我想告訴你,我想正二八經跟向娟娟談戀愛。
“原來是你這王八蛋?”他一進門我就知道沒什么好事,但居然是這小子。
“什么……”他還沒開口,我已經給了他一拳。這一拳打壞他的門牙,后來他有兩次指著自己的門牙告訴我:“牙醫說壞掉的牙不如拔掉種上一個新的,你跟向娟娟的感情就是一顆壞牙,遲早要拔掉的。”我說你門牙本來就不好,別賴在我身上。
孫保爾從地上爬起來,先把椅子扶好(我以為他要拿椅子砸我),他的嘴巴在流血,但他還咧嘴笑了起來:“傻正也會打人了?我都沒有帶到你房子里搞,我是在外面自個掏錢開了房的;是她自己樂意的,怎么著,我又沒逼她,你情我愿的……別以為我是在占她便宜,是我在幫她,你看看,你總把陽光的女孩子整成悶瓶子,你就看我怎么撬開她們,讓她們陽光自信吧。”
過了幾天,向娟娟給我打電話,我以為她想找我重新演練一遍——那天晚上我們做了一次愛,但其實不爽。因為她說下面還痛,我說那停吧,她又堅持要做,讓我感覺她不是在做愛,而是在還愿。所以現在打電話,我以為她還想再來一次,不得快感不罷休,但不是,她說她想好好談一場戀愛。
“跟誰?孫保爾?”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她才開口:“孫保爾說,別和過去的人提過去的事,我覺得挺對的。反正,以后我和你就這樣吧……祝福我們吧,你以后要叫我嫂子。”
掛了電話,我眼前就模糊了。墻角的破電視機里,主持人表情嚴肅地播報臺灣著名作家林海音去世的消息;窗外那條黃狗跟往日一樣追咬著那兩只老母雞,好像撞翻了一只垃圾桶。有時候我也在心里問自己,向娟娟究竟算不算我的女朋友?我想起她高考之后那個九月來找我,那天我生日,她提著蛋糕坐著公車穿過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來找我,我們在破舊的操場上走著,聊起了她這段時間兼職的辛苦。“賺錢真難啊,你看,我的拇指都發炎了。很痛,今天早上起來拿筷子都一直在抖。”她將手伸過來,夜風習習之中我竟不敢去拉她的手,也不敢抱她,一直到我們靠在欄桿上,她終于轉過身來將兩片薄薄的嘴唇壓在我的嘴唇上。我們第一次接吻,然后我說出了那句讓我后悔終生的混蛋話:“等你不是處女了,我們就做愛吧。”我其實當時想說的是后半句,但我的怯弱讓我給這個想法加上了一個暫時不可能完成的條件,仿佛只要眼下秋毫無犯,言語過界也無需懼怕。
向娟娟、孫保爾和我從同一個村子同一間小學走出來,有一陣我們一起騎著一輛摩托車到處轉悠,后來我們像是三條平行線,各忙各的,直到現在才又交織在一起。我念完本科準備考研,向娟娟大專畢業找了一個醫院做護士,孫保爾初中畢業就出去混,用他的話說是“用酒精打天下”,所有的生意都是喝酒喝出來的,最終喝出一輛二手汽車,開著車到處泡妞,有一次還帶著兩個姑娘把車開到西藏去。什么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從小學讀到大學嗎?我總覺得自己是活在設置之中,而孫保爾是活在設置之外的。而向娟娟呢?一直覺得向娟娟是個胖妞,但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們怎么會覺得她胖呢?因為她爸爸是賣豬肉的?還是那時大家都挺瘦,所以將早熟的向娟娟列為胖妞之列。
“她會瘦下去的,跟著我,向娟娟一定會瘦,你看著。”孫保爾剛接手向娟娟時,在電話里對我這么承諾,他信心十足,將向娟娟的豐滿作為必須整治的重點項目。
后來真的胖了,那是失戀之后的事。后來我偷偷上了她的博客,讀了幾篇日志,絕望氣息無處不在。她在日志里這么記錄她的失戀:“十年生死兩茫茫。如果弟弟還在,如果愛一直還在;如果畢業的單車和麻辣燙還在。我會坐在不遠處,耐心看著你挑選適合自己的鞋子。如果腳在,鞋子一定還在。那個小賓館里,有我們買田雞粥的快樂,和我獨自幾瓶啤酒的悲傷。慘烈的痛已經襲擊了我太久……”后來日志也不寫了,空間里轉載了幾篇關于“抑郁癥快樂藥方”、“女人怎么吃都不胖”之類的網文。她的頭像一直都黑著。她不再上網了,但每年過年時候她總會給我寄賀年卡。
過年是向娟娟的噩夢。年前豬肉生意是最好的,也是向四叔脾氣最壞的時間。向娟娟稍有差池,向四叔一個巴掌就摑過來。打痛了還不許哭,如果哭鬧起來那就會徹底觸怒向四叔。那一年大年三十下午,我背著從山里新挖的竹筍(做筍粿用)從一片荒墳中間走過,遠遠見到有個人坐在墳地里,心中一驚,定睛一看是向娟娟。我后來才知道她挨了向四叔一頓打罵跑到她弟弟的墳前哭訴去了。她說她多希望池塘里的水鬼帶走的是她而不是她寶貝弟弟,甚至有那么一陣時間她覺得弟弟用死變相在折磨她,或是陰魂不散讓她一直痛苦不堪,以報復她對他的看管不力。她想自殺,但不知道怎么死才不痛。我陪她一直坐到夜幕降臨,幾縷鬼火將我們嚇得大喊大叫。
從此她過年就跟我一起過,她說,過年所有的歡樂都是我給她的,不是新衣服也不是壓歲錢。她暗地里送我很多明信片,寫上她能想得到的最美好的話與祝愿,以此來證明我們中間存在偉大的友誼。有一年春節,我們兩個人以到書店為借口偷偷溜到了城里,一路瞎逛,剛好碰到一個賊在路邊偷自行車,向娟娟一聲大叱就追了出去,賊跑,她還追出兩條街,賊太快,她追不上。事后我問她,不是偷你的車,你追什么追,你就不怕她回過頭來拿匕首扎你?她笑著說,沒想過這些,反正偷東西不好。
此后一段時間,向娟娟經常從家里跑出來找我問作業,她說我才不想在那個火藥庫里呆著呢。我也想同她發生一點什么不同尋常的故事,但那時候拉一下小手都夠我激動得整夜失眠,所以只能整晚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竹子為什么是草,人為什么只能用一個鼻孔出氣之類,其實十分無聊,但每次也聊得津津有味。
但接下來向娟娟跟我出來到果園里瞎逛的機會漸漸減少,因為她媽媽基本上過著一種流亡的生活。向四叔甚至在他的床鋪底下挖了一條地道,通向屋后的香蕉林,如果半夜三更有計生隊來抓人,一個翻身就可以逃跑,而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每次黃昏時候,村里的計生隊上門來,向四叔蹲在樹樁上讓他們進屋搜了個遍,然后看著他們頭也不回悻悻走掉了。他們不敢怎么樣,因為樹樁上除了蹲著向四叔,還插著那把黑油油的殺豬刀。
向四嬸一逃就是一個星期,兩個妹妹太小,一個會爬一個剛學會自己吃飯,所有的家務就全部落在向娟娟的手里,從喂豬、鏟豬糞、幫妹妹洗尿布到洗衣做飯,她基本一個人包攬了。她說有一回她到河邊去提水,有一個華僑站在河堤上乘涼,無意看到她數步一停吃力地提著一桶水走上長長的臺階,心生憐憫,掏出十塊錢雇一個河邊洗衣服的阿姨幫向娟娟將這桶水送回家。
3
孫保爾家里反對這樁戀愛,以極大的決心要將“斷香火”的事扼殺在萌芽狀態。老孫家是革命家庭,孫保爾出生的時候,老孫同志正摩挲著手頭剛看完的小說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于是取名保爾,總希望他如保爾一樣不屈不撓。但萬萬沒有想到,兒子的不屈不撓卻表現在談對象取老婆這件事上。
老孫家反對這樁婚事,是有原因的。要先說一說那一年的向四叔,不單因為向娟娟,關鍵是他有一把殺豬刀。
向四叔在村頭一棵大橄欖樹下賣豬肉。每天早晨他起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撒尿,而是用玻璃杯倒滿一杯白酒,隨手在櫥柜里抓兩顆橄欖,坐到門口的樹樁上半瞇著眼睛喝起來。早上犁田的人拉著牛從他門口經過,打趣說:“向四叔,漱口呢?”他仰起頭也不說話,就算是打過招呼。
朝陽照到橄欖樹上第二個疙瘩的地方,向四叔就會把豬肉搬上板臺。半頭豬,一百來斤,他一拎前后兩條豬肘子,就能穩穩當當將之扔到板臺上,跟扔一個皮球似的。哐當,豬肉在板臺上晃動了一下。然后向四叔開始在手搖水泵邊磨刀,霍霍,霍霍。這時向四嬸照例推開那扇大木門走了出來,她臂上挎著一只籃子,要到碧河邊洗衣服。
這樣平靜的生活,在向娟娟的弟弟不小心掉到池塘里死掉以后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向四嬸一直生不出男孩,三年后,向娟娟的第二個妹妹出生了。一門三姐妹,圍在一起吃飯,除了向四叔之外,全部都是女人。向四叔長吁短嘆,不識趣的人還拿楊門女將和“毛主席說婦女能頂半邊天”這些話來揶揄他,有一次向四叔怒從心頭起竟然把殺豬刀架到對方脖子上,嚇得那家伙尿褲子,連聲大叫別沖動!
迫于父親的壞脾氣,向娟娟識大體重大局,任勞任怨做家務,終于換來了向四嬸肚子的再度隆起。向四叔幾乎將村里能請到的中醫都請到家里給向四嬸把脈。
“恭喜!是個男嬰!”
“恭喜!這回是個帶把子的。”
四個老中醫有三個作出了男嬰的判斷,只有一個沉默不語,說胎氣不順,很難分辨。醫生走后,向四嬸將信將疑問他:“你說會是男的吧?”其實向四嬸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嘴角是含笑的,三比一,怎么說也有七八成把握吧。
但向四叔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若再給我生出女兒來,我就拿殺豬刀一刀一個把她們全宰了,你再從頭給我生一遍!”
向四嬸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不敢再吱聲。
但計生隊還是聞風而動,向四嬸有了身孕,也不好總是滾床底,鉆地道。所以向四叔迎了出去,他將一把殺豬刀和一沓鈔票放在桌子上,說:
“向某人今天把話撂在這里,一邊是刀,一邊是錢,你們自個選,屋瓦你們想捅也盡管捅,人是不會給你帶走,向某人殺豬無數,也不怕殺幾個人。”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他們不敢拿錢,也怕刀。僵持了一陣之后,他們說為了有個交代,讓向四叔主動跟他們去結扎。向四叔答應跟他們走,連夜就被送去結扎了。
向娟娟說她在里屋的門縫里看見她爸被人帶走,她說跨過門檻那一刻,她爸攥緊了拳頭,手一直在顫抖。向娟娟說,長這么大,從來沒有見他爸會為什么事顫抖。
我自幼看過很多閹豬的場面,無比凄厲。我也聽說向四叔家的豬,都是他自己給閹掉的。所以當孫保爾同學告訴我,向四叔被切掉的時候,我對這個動作浮想聯翩。我一直弄不明白這一刀是怎么切下去的,究竟切掉了哪里。嘎達,該不是一刀就將家伙切下來,然后像周星馳電影里那個太監一樣泡在玻璃瓶里面吧?或者用石灰粉埋在盒子里?這是我少年時期最迷離的恐懼,我最怕做類似的噩夢。
那個午后,我記得當時很多人跟我一樣,圍到了橄欖樹下,為的就是去一睹野牛般的向四叔從醫院送回來的歷史性場面。我只看見向四叔從車上下來,兩腿張開,艱難地邁著大八字,向四嬸挺著大肚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扶著他,走向豬肉攤。短短十來米的距離,向四叔大約走了十幾分鐘,他張開大腿,緩慢挪動,正面看像只螃蟹,側面看像只蜘蛛,臉色蒼白,不停喘氣,額頭上掛滿了黃豆大的汗珠。
村里的老人也來了。向四叔是半步村第一個接受結扎的男人,敬老院的老人們當然必須前來表達他們的關心和問候。老人們圍坐在橄欖樹下,聊起了一百年前的舊事。他們說,祖上我們村也出太監,都是窮人家的孩子,行事之前,必須準備一間沒人打擾的房間,兩條板凳中間橫搭著門板,人躺在上面,一月不能見風。術后一周,基本不能喝水,食物少量,不餓死就行,還要準備干凈的稻草灰用來給傷口消毒,干凈的麥稈子插進去通尿,還有兩個一樣大小的雞蛋……老人故意閉口不說。
“用來干嘛的?”我問。
“小孩子別多嘴,你要是跟向四一樣去閹掉,我們就告訴你,哈哈……”
人們很容易就感受到向四叔結扎之后的巨大變化。早晨坐在樹樁上,他現在只能喝半杯白酒,最多不過八分左右,從來不滿杯。抬豬肉必定要向四嬸搭一下手才行,一人抬豬頭,一人拽豬尾,挪到板臺上,只發出一聲悶響。磨刀石旁邊多了一只小椅子,蹲著磨刀不行,非得坐著。切豬肉也沒有以前輕快,有兩次還切到了自己的手指頭,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還有人注意到他滿臉的胡渣子有些竟然變成白色了,說話也好像有氣無力,脾氣溫順了不少,有人路過打招呼,向四叔都笑臉相迎,揮手搭話。
“我爸飯量比以前少了很多。”我打探這事情的時候,向娟娟只說了這么一句,就不再往下說。
4
孫保爾的老娘很主動去醫院找向娟娟,她也是跟電視劇學的,一見面就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然后再利誘之以人民幣。保爾他娘說:“你要多少錢?”向娟娟心頭按壓的火氣一下全升上來了,她收起客客氣氣的淑女風度,破口大罵,然后指著保爾老娘的鼻子讓她滾。保爾老娘回到家,氣呼呼把事情跟保爾老爹講了。保爾老爹一聽樂了:“這不就好,她沒忍住,罵了你,難道還好意思再進咱家的門?”
接下來的事情是搞定孫保爾,對此二老比較有心得。他們很快就抓住了孫保爾的軟肋。斷他煙酒不給零花錢都難不倒他,但扣押了他那輛破車的鑰匙就把孫保爾的武功全廢了。他開慣車了不愿意開摩托也不喜歡踩自行車,沒了破車他幾乎哪里都去不了,電話響個不停,他在家呆坐卻不停對朋友謊稱有事很忙。兩天下來他徹底崩潰:
“鑰匙給我,不談朋友了,我出家去!”
二老歡天喜地,將車鑰匙給了他。他們了解這個兒子,平時吊兒郎當,但既然退讓了他就會處理好,不會玩花樣。
孫保爾到理發店剃了個光頭,就跑來找我。我當時考研失利,妞又剛分手,急待別人來安慰,像災民等待賑災。一見面,孫保爾劈頭就說:“哥們,老衲我失戀了,喝酒去。”此后他經常自稱老衲,并表示以后不結婚。
我坐在孫保爾的破車上,感覺是災民遇見難民。孫保爾一言不發開著他的破車,那吃力的樣子讓我感覺他不是在開車,而是在操作著一部復雜的機器。
在碧河邊上,孫保爾一仰頭一口氣喝掉一瓶啤酒,打了一個飽嗝之后他問:“你喝什么?白的還是啤的?”他打開后車箱,里面全是酒。
我拿了一罐可樂。
“你不是說考研失利不開心嗎?”
“是啊,不開心我喝可樂。”
孫保爾笑了,一仰頭,又灌了自己一瓶。他說他開心的時候能喝一箱。但說完他又很沮喪,很明顯,跟一個不怎么喝酒的人吹噓自己喝酒的能耐,等同于跟妓女講佛學。
“幾天前,我把娟娟帶回家了。”兩瓶酒下去,他終于忍不住開始講述。故事很冗長單調,他如何費勁說服向娟娟去見他父母,如何做鋪墊埋伏筆,向娟娟為了回到半步村見家長如何反復挑選衣服,“平時都戴隱形眼鏡,她這次還專門配了一副眼鏡,就為了顯得更有文化”,從衣服顏色的搭配到發型再到沒有顏色的唇膏,她都細細考慮到了。
但那一餐飯剛吃完,這個同村女孩就黯然失色從孫家告辭離開。
“我媽對她的衣服發型完全不感興趣,就盯著她的屁股看!”
“怎么了?”
“娟娟她媽媽,你知道吧,生了一堆女孩才要到一個男孩,所以我媽怕她生不出男孩,我家就我一個男孩,兩代單傳,你知道的。”
我辯解說向娟娟的媽媽生了兩個男孩啊,一個淹死了。孫保爾說,對啊,那你跟我老娘解釋去。我頓時閉嘴。他又搖搖頭說,你還是不懂女人,女人不是機器,我愛女人,就因為她們不是機器。
所以孫保爾失戀了,向娟娟當然也失戀了。有形的刀插在樹樁上,無形的刀插在向娟娟心頭。孫保爾失戀了找我喝酒,向娟娟失戀了卻從醫院辭職,不知所終。我一直在等她的電話,但一直沒有響起;我按捺不住給她撥電話,但號碼已經是空號。
我問孫保爾準備怎么處理接下來的事情?孫保爾說,都死棋了,還能怎么處理?放著唄,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呢,就各自散了吧!
開著車子跑來跑去找朋友聊天喝酒,玩了幾天之后,孫保爾突然找到我,說要租下我那個小石屋。我已經畢業了,在東州城里一所小學找了一個代課老師的臨時工作,馬上就要搬出去。我問他住這干什么,他說這兒旁邊不是有一個菜市場嗎?他想到那賣豬肉。他開始跟我分析一頭豬能有多少錢,切下來賣完能有多少錢,說起來非常專業。
“看來你是娶不了向娟娟就決心成為她爸,是這個意思吧?”
“可別胡說,讓我舉刀自宮我可辦不到,我不想在半步村待著,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一想到接下來一個月,我就要一個人看世界杯,我就激動!”他嘿嘿笑著,仿佛夏季的風就要來了,“反正房子我租下了,以前都是我蹭吃蹭喝蹭你的房住,現在我要定居這里,你有空就來住。”
“你的淫窩,我就不住了,聽著叫床聲流鼻血還怎么睡?”
他又嘿嘿笑著。果然,他不久就跟一個寡婦搞到一起。那寡婦很妖嬈,三十出頭看起來跟二十差不多,整天纏著孫保爾的胳膊去逛街,有一次還被我撞見。
5
天氣漸漸冷下來。我哆哆嗦嗦拿著粉筆在教孩子們寫拼音,用我蹩腳的普通話一遍遍教他們讀著:“春風吹拂著大地,柳枝在微風中翩翩起舞,小朋友們一起去找春天,他們用相機拍下了美麗的春天。”我感覺自己每一遍示范發音都不一樣,但奇怪的是孩子們都能讀對。
這一天,門口突然來了一個胖女人,她朝我招手,讓我出來。我開始以為是找學生的,后來才看清楚是在朝我招手。我不認識她。這人又好像有點眼熟。走出教室,我才發現來人是向娟娟。
“我得找你談談。”向娟娟裹著厚厚的棉大衣站在那里,像宮崎駿動畫里的龍貓。
她的上下眼瞼都快碰到一起,中間一條細縫中透出黑色而迷蒙的光。這樣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孤獨無助,也看到深深的焦慮。
我將她帶到我的單身宿舍。她在我的床鋪上坐下,床鋪發出吱呀的一聲悶響,仿佛隨時都可以崩塌下來。
“你第一個問題應該是想問我,為什么會胖成這樣?”她說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斷在“生病、吃藥、心情不好、暴飲暴食、生病、吃藥……”中間循環,一圈又一圈,直至不吃飯喝水都會胖。
“胃已經被撐大了,填不滿,經常感覺到餓。”
我眼前浮現當年那個抱著膝蓋坐在墳地中間的小女孩,那時的向娟娟顯得那么小,那么楚楚可憐;而現在,她像一團在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打滾過的面團:松軟、污濁、沾滿俗世的塵埃。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感覺自己好像出問題了。”
我心想這么胖,當然出問題了。
她繼續說:“我說的問題,不是指胖。而是,我突然發現我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什么意思?”
“我最怕什么動物?”
“蛇啊。那時候你一看到蛇就鬼叫起來,班里還有男生整蠱過你……”
她將她的手提包打開,伸手進去從里面拎出一件什么東西,抖了抖。定睛細看我嚇了一跳,一條蛇,她隨身帶著一條蛇!她又從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然后活生生將蛇頭切下來。她把血淋淋的刀遞給我,說:“戳我的眼睛。”
“啥?”
“戳向我的眼睛,我不會眨眼。”
我試了幾次,她果然一眨也不眨。我生怕傷害到她,但她一直鼓勵我:“戳瞎了不用你負責,沒事的。”屋外寒風一陣緊似一陣,但我的心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緊緊抓住,說不清是悲哀,還是酸楚。
“你看吧,我不怕痛,我也不怕死。不是我故意不害怕,是我本身就不怕……你肯定聽不懂,怎么跟你說呢?”
“我懂的。不是故意忍著痛,是本來就不痛,對不?”
她眼中陡然一亮:“對!就是這樣!”她說她有一次在碧河大橋的欄桿上走,后來被一個晨練的老人拉下來,老人罵她要死也不要污染碧河。她想到自己這么胖,掉下去一定會死很多魚蝦。但她又想,自己不怕死,但為什么要死呢?不怕死不等于一定要死。她試過用刀去切自己手臂上的肉,很痛,但她并不害怕。她也試過在黑夜走進墳場,還去過殯儀館看人被送進電爐火化,一點都沒有恐懼的念頭。
也就是說,在她內心,所有能導致恐懼的部分都被清除了,她成為一個沒有恐懼的人。
這個沒有恐懼的人站在我的對面,她說,她活得太安全了,可能哪一天突然死掉都不知道,因為沒有恐懼,她仿佛也無法預見危險。比如有一次做飯,她竟然拿手指去試探油鍋里油的溫度,恍惚中感到痛才將手縮了回來。
“要不我陪你去坐過山車試試?”我突然萌生一個挑戰的想法。
我帶著她去東州最大的游樂場做過山車和垂直大擺錘,她淡定自若,還偷偷帶了一根香蕉,在急速的穿梭搖擺中將香蕉吃完,惘然不顧周圍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從過山車上下來,她問我:“你看,我這是不是病了?”
我不服氣,帶她去走鬼屋。鬼屋有兩個,一個是古代的,布設了僵尸妖怪;一個是現代的,模擬了太平間。里頭冷颼颼的,我一進去就有點發抖。向娟娟卻一直往前走,覺得好玩還去摸一個妖怪的頭,拔她的毛,把那個臨時演員嚇得尖叫起來。
從游樂場回來的路上,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考察兩個人的關系,就看在一起相處的時候彼此沉默是否感到尷尬。我和向娟娟,顯然都屬于習慣于彼此發呆的那種。公共汽車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偶爾上來一個乘客,也很快就下去了。窗外的風景不停地變換著,但入眼不入心,仿佛只是換一次呼吸,輕描淡寫不需要察覺。
“有沒有再跟保爾聯系?”發完呆,我打破沉默。
她搖搖頭,身子往后縮了縮。我發現了這個小動作,繼續追問了一遍。她再次猛烈地搖頭,一言不發。
一個念頭在我心里生成。我將向娟娟帶往菜市場,兜兜轉轉帶到孫保爾豬肉攤的背面。天氣很冷,但孫保爾只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皮夾克,揮動著大砍刀,正在劈開一條豬腿。在他旁邊,站著那個寡婦,一邊吆喝,一邊幫忙收錢找錢,十分忙碌。
“你說你什么都不怕?”
向娟娟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遞給她二十塊錢:“你過去,把孫保爾面前那顆豬心,看到沒有?對,就是那顆,你就說你要買豬心,他應該認不出你來,這個不難吧?”向娟娟一動不動。“去啊!”我催促道。向娟娟接過錢,向前慢慢走了幾步,突然又轉身折回來。她低下頭,脖子上的肉疊在一起,一圈又一圈。她抬起頭,看著我,把錢塞回我的手里:“我怕,我不敢過去。”
她一轉身走出菜市場,背影巨大。我不知道一個這么胖的人,也可以走得這么快。我跟在她的后面,聽到她發出渾濁的哭聲。她一直走,步伐很快,但很快她就撐不住了。在一棵沒有葉子的木棉樹下面,她將背靠在樹上,也不顧樹皮上滿是疙瘩和尖刺,就這樣靠上去。
“我要減肥!”她眼望著天空對我說,“我不能便宜了他身邊那老婆娘!”
6
這個冬天,只冷了那么幾天,然后天氣突然又熱了起來。這個溫暖的冬天里,和許多人記憶中一樣,各種各樣的傳言令人感到分外不安。這是一個沒有賀年卡的春節。正月剛過,我組裝了一臺電腦,在學校的宿舍里鼓搗網線,成功地下載了老狼去年年底剛推出的新專輯《晴朗》,正聽得搖頭晃腦,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陣急促的喇叭聲。我探頭去看,樓下果然是孫保爾。他的光頭從車窗里伸出來,朝我罵了好幾句粗話:“你是聾了啊!我在樓下叫了你那么久!快點下來,有急事!你奶奶個臀!”
我一路小跑下了樓梯,連忙解釋說剛在聽歌沒注意。
“你還要不要命了?走!”他一踩油門,車子發出一陣轟鳴就向前撲出去。
孫保爾說:“聽說過我們南方的怪病沒有?”我略微聽說過一些,說是一種面對面都會傳染的怪病,也沒當真。
“什么叫沒當真?死了很多人你不知道?現在醫院都拿這病沒辦法,一碰就死,很多醫生都死掉了,病人一個接著一個,反正現在人密集的地方我們都別去!”
“那我們現在去哪?”
“市區!”
“不是說人多的地方別去?”
“你個書呆子,外面所有人都在搶購兩種東西你不知道?一種是醋,一種是板藍根。你是書讀得越多越傻!跟你說也沒用,等一下分頭行動,你去超市買醋,大瓶的,拿得動多少就買多少;我去藥店買板藍根,買完咱就回半步村。”
“醋跟板藍根有什么用?明天就開學了,現在回去半步村干什么?”
“救命用的,現在都是內部消息,要趕在別人搶光之前趕緊買一點。我們先把救命的東西送回家里,防止有什么不測,晚上我們再折回城里來。”
我們將車停在東州城最繁華的街道,路上行人不多,我們下車的地方正是一家C D店,店里的音樂開得震天響。對于商店里播放的音樂,后來我和孫保爾的記憶出現分歧:我記得放的是水木年華或者羽泉,但孫保爾總說是《2002年的第一場雪》,為此我們還打過賭,最后我贏了,因為刀郎是后來才紅起來的。
我們分頭行事。但奇怪的是,我走了不下十家超市,大大小小,都說沒有醋了,不是沒貨了,就是賣完了。我心里第一次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慌張:整座城市買不到醋?這怎么可能?
“陳醋要吧?”最后在一家小商店里,一個老頭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才說:“是醋就行,來五瓶。”
“孩子,只能給你一瓶,我這沒多少了,看你戴著眼鏡像個學生,給你一瓶,也不漲你的價。”
我只能千恩萬謝,拎著一瓶醋望回走。孫保爾早就在車旁邊等著:“怎么樣?啊?才一瓶?”
“沒醋了,都賣完了。你的板藍根呢?”
“沒買到。”他低下頭,欲言又止——后來孫保爾向我坦誠,他高價買到一盒板藍根,但對我說了謊。我對此表示理解,他家里人多,一盒板藍根沒有多少塊,怕是不夠分。
我拎手里的陳醋:“這都是陳醋,不知道有沒有用,那都是什么怪病?怎么會……唉,不管了,等一下拿一個礦泉水瓶,我們一人半瓶。”
孫保爾覺得自己快死了的時候跟我說,當時我說“一人半瓶”的時候,他險些都哭了,他覺得自己太自私卑鄙,小時候搶我的玩具,大的時候還搶過我的女人。他指的是向娟娟。
7
用“搶”這樣一個強勢的詞語來描述我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顯然是不恰當的。回頭想想,一個女人失去了她的第一次之后,還跑過來將第二次交給我,她內心究竟在想什么?而孫保爾究竟是用什么魔法讓向娟娟決定改旗易幟,投奔其麾下和胯下?我有一段時間將之解釋為“初夜粘力”——這個詞是我自己拼造的,用以概括女人對那個奪走自己第一次的男人的那種又愛又恨的依賴。
時光再往前推,在2001年的那個冬天以前,我和向娟娟還曾坐著孫保爾的破車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游蕩。我將之定義為我們三個人的黃金時代,因為那時候的向娟娟在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保留著一顆向我靠攏的心,而孫保爾也可以肆無忌憚談論他的各路女友,我們常常被一些無聊的笑話惹得哈哈大笑。當然向娟娟并不這么看,她覺得最美好的時光是在死心塌地跟著孫保爾之后。她覺得能將自己完整地交出去是最幸福的,她不必再患得患失地推測各種關系,那樣多累人。
但當關系重新組合之后,我顯然對這樣的新關系感到不適。向娟娟作為我兄弟的女友,卻同時熟悉我的身體。她站在兩個男人中間,變得沉默寡言,或者說悠然自得——女人總是善于適應各種變化。那一瞬間我想,我或者需要成為兄弟情義的叛徒,或者背叛我曾經的記憶。這樣的選擇讓我痛苦不堪。我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問過向娟娟:“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你何苦挑我的發小下手?”向娟娟兩手叉腰,哼地一聲站起來——那時候向娟娟還沒有變成龍貓,她還可以有腰——然后厲聲說:“你給我再說一遍,不是我對他下手,是他先來勾搭我的!”
“你們的家事,我不理了。”
那一次灰溜溜的相聚之后,我們三個人其實很少再重新在一起。所有的戀愛都要求有一個完整的世界,戀愛天然地需要剔除一些與戀愛無關的枝節,所以常常令兩個人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小。當回首往事的時候,有時候我想,我喜歡跟他們中的任意一個人在一起,卻無法同時愛著他們。
后來,如大家所知的那樣,老孫家霸王開弓,拆開了這對苦鴛鴦,我們又成了三個一,孤零零的一。而后來,三個一重新凝結的時候,已經是在東州醫院門口了。這是后話,現在先說說向娟娟減肥的情況。
向娟娟,她像當年挑著水走樓梯一樣,挑著自己臃腫的身體。她在網吧查閱了關于減肥的所有教程,然后開始了苦澀難熬的減肥之路。她的第一招是苦瓜減肥法,每天只生吃三根苦瓜,啥都不吃。她堅持了一周之后,就開始拉肚子,她打電話說,整個人都虛脫,見到苦瓜狀的東西就反胃。吃苦瓜加拉肚子,她確實瘦了好幾斤。但苦瓜是不敢再吃了,她聽信東州醫院一個老護士的民間偏方:活吞一種拇指大小的蟾蜍。于是她每天騎著單車到五六公里之外的郊區田野里去抓蟾蜍,剝皮,此時蟾蜍還會動,看準時機蘸醋吞下去。功效還是有的——我私下估計主要功效來源于抓蟾蜍消耗的體力。但她龐大的身軀在田野間橫沖直撞抓蟾蜍,為此惹惱了當地的瓜農。瓜農開始還比較客氣地勸退她,但看她屢勸不改,一腳下去瓜苗就被踩扁了,于是聯合起來嘲笑她,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冬瓜,這“冬瓜”也絲毫不為所動,鍥而不舍繼續抓蟾蜍。最后,瓜農每人都配備了一把玩具仿真槍,裝上了塑料子彈,老遠見她來就開槍。一天下來她被打得渾身都是烏青的疙瘩。
聽向娟娟在電話里描述的時候,我覺得好笑。但掛掉電話之后,一個胖女人被幾個農民用仿真玩具槍追打的情景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甚至為之具體設計了若干畫面,我在向娟娟的狼狽中體會到某種說不清楚的痛楚。眼下這個渾身疙瘩和瘀青的女人,我還喜歡她嗎?這樣的問題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便消失不見,壓根不想再提起。我在躲避什么?在夢囈一般碧藍的天空之下,粘稠的思緒讓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穿過時間之河往回看過去,向娟娟似乎早就知道幾個月后她將登上《東州日報》的頭版頭條,她跌跌撞撞像個瘋子一樣行走在田野里的時候,似乎早已經想好了自己的使命,似乎早就在為報紙上的那張照片做準備。
因為這已經是2003年了,人們已經忘記兩年前中美撞機事件的憤怒,而刀郎磨刀石一樣的聲音還沒有來得及響遍街頭巷尾。這是2003年,張國榮去世的年份,伊拉克戰爭剛剛打響,三峽大壩剛剛蓄水,奧斯卡頒給了《指環王》……這些都無足輕重,容易被人淡忘。難忘的是“怪病”,它來了,如果說鼠疫是黑色的黑死病,那么2003年的春風是白色的,白色的口罩,白色的迷霧一般的絕望,白色的無可奈何,以及白色的招魂幡。
8
我和孫保爾蹲在城市的街角平分一瓶醋的時候,他大概也就下定決心,自己開著破車到西寵去拉醋和板藍根。一周之后,他籌到了一筆錢,就開著車到西寵去了。“賣一頭豬才賺兩百塊,兩瓶醋的錢,我已經聯系好了西寵的商家,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咱五五分賬,弄一次大的?弄的好,我可以半年不賣豬肉。”面對孫保爾的邀請,我搖搖頭。那時校長已經屢次到我課堂來聽課,因為我講課的時候半個班的學生都在睡覺,學校早就想把我趕走,只是找不到新的代課老師,我這時請假去西寵,等于給了學校一個解雇我的絕好機會。
孫保爾開著破車,塞滿了一車的醋和板藍根從西寵回來的時候,電視里已經辟謠了,讓大家別哄搶醋和板藍根,因為基本對非典沒有什么作用。所以,孫保爾將他一車醋分了三箱給我,我吃了三年都沒吃完。板藍根呢,吃到后來我一聞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投機分子,這醋多少錢一瓶進的貨?說出來讓我們開心一下嘛!”
孫保爾打死都不肯說價格:“別提了,反正我今年得好好去賣豬肉了。”
但接下來的消息讓孫保爾開始坐不住了。他給我打電話,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他說他剛接到西寵醋廠經理的電話,說廠里有一個人得了那種怪病,讓孫保爾留意自己會不會發熱,如果發熱得趕緊到醫院去打針。
“你說我不會這么倒霉吧,去一趟就中招?據說這病現在還沒藥治,對吧老師?”
他聲音里充滿了懊悔,我連忙安慰他,說他命大福大,多喝板藍根就沒事,如果他那里沒有板藍根,我這里還有很多,可以給他送過去。
“板藍根我有,有很多,床鋪下面都堆滿,”我們都笑了,“你還是別來,我上網查了,潛伏期有好些天,這幾天我哪都不去,生意也不做了,就在宿舍里看電視上網。”
又過了幾天,孫保爾跟我打電話,聲音都變了:“傻正,你聽我說,你先別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爸媽,我好像不太對勁,喉嚨痛,咳嗽,但還沒有發熱。”
“我過去找你?”
“你過來,我這樣不太好出去,你到藥店去,先給你自己買三個口罩和眼罩……”
我噗哧一聲笑了,打斷他的話:“沒這么嚴重吧!”
“不,你聽我說,我上網查過資料,你如果沒帶口罩和眼罩,我是不讓你進來的。”
“好吧,還買什么?”
“你幫我買消炎止咳的藥,還有買一些食物,我冰箱里彈盡糧絕,雖然也沒什么胃口,但屋里沒糧,心里發慌。”
“人家醋廠有人得病,最應該被感染的是他們的經理,什么時候輪到你了?我覺得你這個主要是心理作用,看太多亂七八糟的報道,被嚇壞了。”
“不是被嚇壞,你不知道,情況比我們知道的要糟糕……不說了,我喉嚨痛,你給我買藥。”
我按孫保爾說的,在石屋門口就戴了口罩和眼罩(買不到專門的眼罩,用游泳眼鏡代替),給他送藥和食物。
“關鍵時刻,還是兄弟好,你不知道,我那臭婆娘,臭寡婦,一聽我說可能有病,她手機都關機了,不敢來見我。”孫保爾臉色非常難看,他斜躺在床頭的被子上,言語間對我充滿了感激。
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嚴肅,這個小時候蟑螂都敢吃的人,真到了玩命的時候,他的恐懼是如此顯而易見。
“你還是別亂吃藥吧,我們一起到醫院去吧?”
“我先自己量體溫,這時候最好還是別去醫院,好人進去也惹一身騷,我聽說東州醫院都有護士中招了,好像挺嚴重,被轉送到省里去搶救。”
“你哪里來那么多內部消息?”
“我消息都不多,你哪能有免費的板藍根可以喝?”他苦笑一下,說自己有朋友在香港,“好了,你別在我房間里停留太久,退下跪安吧,朕龍體欠安,恕不遠送!”
9
回到學校宿舍,我內心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我在宿舍里踱步,猶豫要不要告訴向娟娟關于孫保爾生病的事情。同時我為自己內心這種想法而感到難過,顯然,我在內心深處已經認為,向娟娟享有這樣的知情權。換言之,我從內心是認同他們倆理所當然應該在一起的。
“狗屁!”我自己罵了自己一句。
電腦里循環播放著老狼的《晴朗》:“這是初次的感覺,好像天空般晴朗,只因那利刃般的女人,她穿過我的心。我愛這精彩的世界,交織著太多的悲喜,我愛這精彩的電影,如夢幻如空花,我那總沉默的朋友,你讓我感覺到力量,曾在我心中的傷口……”這首歌是許巍寫的,后來許巍又將它唱了一遍,雖然我是比較喜歡許巍的,但這首歌,我一直喜歡老狼的版本,或許是因為這一年的這個時候,它響起,給我帶來一片晴朗。
我上網查看各種傳言,越看越怕。臨睡前,我將我的諾基亞黑白屏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大,我怕孫保爾需要我的時候,我聽不見手機鈴聲。果然,半夜手機響了,電話里傳來孫保爾絕望的聲音:
“傻正,中了,我發燒了。”
黑暗中我感覺自己有點晃,我說:“我現在過去?”
“現在過來干啥?天快亮了,天亮再來吧。記得要戴口罩眼罩,有胸罩也戴上!”
他本來想幽默一下,但他的語氣里已經無法勾起我任何笑意。這句笑話后來我們談起,被評為我們倆之間的年度冷笑話,因為沒人發笑。
我躺下去沒有睡覺,于是爬起來,踩著我的單車出發了。凌晨五點,整個東州城一片死寂,夜霧浮動,路燈看起來十分凄冷。這是2003年的春天,和其他的春天也沒有明顯的不同。
遠遠就能看到石屋的燈光,走進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醋味。孫保爾在他的房間里煲醋,這個情景令我終身難忘。我戴好口罩推門而入,只見一只大鍋擺在屋子中央,熱騰騰冒著白煙,而孫保爾呆坐在床上,他身上穿著羽絨服,裹著棉被,還渾身哆嗦,話都說不完整:
“來……來啦?別靠太……太近……”
我看到了一個憔悴的孫保爾,他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遠遠看去,頭發都有點花白。
去醫院吧!于是去醫院。我這才知道,在一片死寂的城市清晨,只有醫院是最熱鬧的。急診室里擠滿了人,一片熱騰騰如同蒸籠里頭蒸饅頭,叫喊聲,呻吟聲,對著手機大呼小叫的聲音,還有更多的人打著點滴昏昏欲睡。
值班的醫生五十多歲,胖子,一臉泰然,也沒戴口罩,對孫保爾一驚一乍的態度嗤之以鼻,他很快就斷定是急性支氣管炎,說吃點藥打一針就會好。“這鬼天氣,感冒發燒的人太多了。”他很樂觀。孫保爾旁敲側擊提到非典怪病,胖醫生擺擺手:“要相信新聞聯播,別相信小道消息,要是嚴重,國家會發布消息的。你看前不久人家瘋搶食醋和板藍根,最后怎么樣,很多人家里的醋十年都吃不完!”
孫保爾聽他提到醋,臉一紅,不好再說什么。拿了藥,打了一針,我就護送孫保爾回到石屋:“我就說沒事,睡一覺明天就可以去賣豬肉了,殺豬刀舉起,百病俱除。”
“我覺得這醫生不靠譜。”孫保爾說出自己的判斷,不同意我將口罩扯下來。
過了兩天,孫保爾又給我打電話:“全身酸痛,燒也沒退,兩眼發黑,渾身都像蟲子在爬,我感覺自己都快死了。”
“向娟娟在東州醫院工作過,可能有熟人,要不拉她一起吧?”
“你跟她有聯系?”
“嗯。我打電話給她?”
孫保爾沒有說話。
“那我打了啊?”我又問了一遍。
過了一會他出聲,聲音很重,好像哭了:“昨天那寡婦來了,全副武裝,站在門口給我遞了一些水果,就逃了。她是用一個指頭推開門出去的,我叫她回頭看,看水果是如何被我從窗口扔出去的。”
他想念向娟娟——我腦海里閃過這么一句話。
10
幾天時間,孫保爾需要扶墻才能站起來。他知道向娟娟要來,讓我幫他收拾一下房子。
“這么亂,她一定會說難怪會生病。”
他要我給他遞梳子,他要刷牙,還想去洗手間洗臉,最后在一陣猛烈的咳嗽中放棄了這樣的想法。孫保爾讓我到樓下去等向娟娟,她來了,一定要她戴好口罩才能進來。
向娟娟來了,她龐大的身軀出現在房間里,房間就顯得更小了。
“哈哈哈哈,”孫保爾居然笑起來,“你怎么變成熊貓,咳咳,咳咳……”
他一陣咳嗽。
“走!”向娟娟直撲衣柜,“你這要住院,要隔離,不能在這兒等死,收拾東西。”
前護士向娟娟此時像個將軍,而我們兩個男人像兩個新兵,只能聽從她的指揮。
只過了兩天時間,整個東州醫院好像變了一個樣子。所有的醫生護士都嚴嚴實實戴了口罩,只留兩只眼睛賊溜溜看著一切。向娟娟問之前誰給你們看的病,先找他開檢查化驗單;但胖子醫生已經不在。
“住院隔離了。”他們說。
“他發燒,也得住院。”向娟娟指著孫保爾對護士說。
“他是我們醫院的人嗎?”
“不是。”
“不是你到急診那邊試試吧,門診這邊沒病床了。”護士的口氣頓時變得很冷。
于是轉移到急診。門口三個小護士在聊天,口罩搭在下巴上,一聽說孫保爾是發熱病人,她們本能后退了幾步,將口罩拉高,封得嚴嚴實實,才對向娟娟說:
“現在醫院沒病房了,你找誰也沒病房,你也在這里待過,我們醫院也要保護自己,發熱的不收,多一個人我們就多一份危險。”
“是不收還是沒有病房?”
“沒病房。你要不信就在門口等著,排號,或者等著轉院,”她轉頭對另外一個護士說,“上次那個在排號的發熱病人排到病床了沒有?”
“不用排了,都直接送殯儀館了。”另一個護士十分配合地說。
向娟娟氣得將口罩一把扯下來,她臉色通紅,指著她們狂罵:“你們都是背誦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怎么可以這樣……”
“不服氣你可以去找院長。”
三名護士看情形不對,把責任推給院長,一扭屁股就走了。
“我們還是回去吧,死我也要死在家里,不死在這種地方。”孫保爾虛弱地說。
但他已經走不動了。向娟娟一彎腰:“我背你。”
“不太好吧。”
“啰嗦什么,上來!”
向娟娟將孫保爾背到醫院門口坐出租車,她開玩笑說抓到了這么大一只蟾蜍,卻沒什么肉。那時候的孫保爾,確實瘦了一圈,幾乎皮包骨頭。
我們一路回到小石屋,那么一個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過去,三個人在一起的日子。在路上向娟娟一直在打電話,詢問了很多地塞米松和利巴美林之類的藥名。但回到石屋,孫保爾找了一個借口騙我們到外面去,就將自己反鎖在石屋里。他說:“有什么食物和藥,就從窗口扔進來,你們,就別進來了。”
我們在石屋門口糾纏了一段時間,孫保爾都不愿意開門,他說他需要休息,讓我們先離開。向娟娟說她得走開一會兒,但擔心他自尋短見,交代我一定在門口守著,聽到什么動靜就踹門并報警。
11
但孫保爾并沒有自殺。他將自己封閉在石屋里,一是怕傳染到我們,二是為自己留出了一個空間,讓他寫下那篇長長的遺囑。據孫保爾的老爹后來說,這是孫保爾自上學以來寫下的最長的文字,他老爹老娘在他被隔離之后拿到那份遺囑,時而大哭時而大笑,但孫保爾出院之后就將遺囑收了回去,一把火燒掉了。
我后來才知道向娟娟走開一會兒,其實是去了醫院。她穿上她以前的護士服,爬上了醫院院子里的那棵大樹。那件護士服相對于她肥胖的身體來說,已經太小了,顯得很滑稽。向娟娟爬到大樹上,她絲毫也不感到害怕。她的怪誕舉動引來了很多人的圍觀,她對保安說她真的會往下跳,保安也不敢貿然行動,只問她想怎么樣。
向娟娟說她想見記者。她如愿以償地成為第二天《東州日報》的頭條新聞,當然不是她站在樹上英姿颯爽的樣子,而是她真的就往地上跳。她要以一種極端的方式來控訴醫院的見死不救,她要東州醫院讓孫保爾住院。一個女人簡單的訴求得不到滿足,她就要自殺。她說她是認真的,為了證明她是認真的,她真的從樹上一躍跳下來。她屁股著地,像個球一樣滾了幾滾,厚厚的脂肪層保護了她,仿佛她以前積累的所有肥胖,都在為她今天的一躍而下做準備。
事實上兩天之后,即使向娟娟不鬧,全國也開始大量隔離發熱的病人。孫保爾就這樣被隔離了進去,根據孫保爾的描述,他進去以后才發現自己算是癥狀比較輕微的。真正打針之后,他很快就退燒了,一個星期之后,他基本恢復了活蹦亂跳的猴子本性,打電話聲稱里頭有好吃有好喝的,隔離生活瀟灑似神仙。但過了兩天,他就憋不住了,他說想找哥兒們好好喝一杯。又過了兩天,他聲稱他恨死醫院了,在里頭無聊透頂,想出去。
又捱過了一周,終于在一天夜里,他捱不住,從二樓的窗戶爬出去,順著排水管順利到達地面,溜掉了。醫院后來派人到他家去找他,但哪里抓得到他,一溜煙就跑不見了。
孫保爾從閻王爺那兒撿回半條命,但他在酒桌上總說自己得的不是S A R S,是急性支氣管炎,主要是煲醋的時候把支氣管給熏壞了。反正現在好了,他又是一條好漢。為了迎接他王者歸來,我們又再請他吃了幾餐,但都沒再見到寡婦出現。后來聽說寡婦手抱鮮花出現在石屋門口,鮮花還是被孫保爾扔出窗外,而寡婦也被他吐口水,讓她滾。
事情漸漸平靜下來,2003年,很多人在這場災難中死去,很多人值得我們記住,很多齷齪我們也不會遺忘。
但每次我提及向娟娟,孫保爾都低下了頭。孫保爾的老娘聽說了向娟娟的好,后來好像偷偷去找她道謝,但向娟娟沉默以對,不說什么。她以同樣的沉默面對著孫保爾和我,我詢問過她的打算,她只說她想回到醫院,做一個普通的好護士。我以為她可能會離開東州,但沒有,她只是去了另一家醫院,不再和我們聯系。
幾年之后,我生日剛過,陪女友去做人流手術。早上八點多,小醫院里沒什么人,女友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等待,我在走廊里活動手腳,天氣并不冷,但手腳有涼意。這時一個胖護士朝我走來,讓我簽名。我木然簽了好幾個名,還想翻頁往下簽,胖護士啪的把文件夾蓋上,白了我一眼,當著我女友的面教訓我:“后面的不用簽了……干活要注意安全,你們男人一時快活,弄出人命受傷的是女人!”我這才發現胖護士(她其實已經沒有以前那么胖)是誰。向娟娟,是的,是她!我羞愧點頭,尷尬笑著,心想快活的又不是只有男人。
她將我女友領進手術室。被向娟娟這么批評了一下,我覺得自己都不好意思繼續在這里踱步。我找了最靠門的地方坐下去。過了一會兒,手術室的門開了,向娟娟推出一只螃蟹般的鐵架床,前面兩個U形的鐵架子凌在半空,剛才我的女人一定就斜躺在床上,兩條小腿被架到鐵架上固定住……我打了一個寒顫。經過我身邊,向娟娟朝我詭異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鐵架床最下層的一只蓋著蓋子的瓷盆:“要不要帶回家去做紀念?……你們這些男人!”她眼中帶著笑意,而我此時正處于道德的低谷之中,不敢正視她的眼睛,也不知說什么好,只能笑。向娟娟笑了:“去門口等著,她馬上就出來,打了麻藥,沒那么快醒,去陪著吧!”
我的眼睛朝玻璃窗外望去,樓下空地上噴泉正熱鬧非凡地噴涌著,隔著厚厚的玻璃聽不到半點聲響,但我心里卻不停在模擬噴泉嘩嘩的聲音。
“發什么呆?”胖護士向娟娟轉了一圈又回來了,“給你,早餐!”她遞過來一個塑料袋子,打開,袋子里孤零零裝著一只塑料飯盒。她又對我笑:
“吃吧吃吧,吃飽了就不會傷心。”
這句話那么熟悉,讓我回到了半步村的李子樹下,我將偷來的黃皮全給了她,告訴她,吃飽了就不會傷心。
“噓——”向娟娟將食指放在嘴唇上,她的手指依然胖嘟嘟的,“別吵醒她,讓她睡吧……我去做事了,回頭再聊吧,我寄的賀年卡你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回答的時候,她已經出去了,胖胖的身體蕩開了門簾,就消失了。
“是老相好吧?”女友醒了,一臉鄙夷地看著我,“口味真重。還怕我醒來聽到你們說話?我早醒了,就等著你犯錯誤。”
“我哪敢啊,任他風吹雨打這思想防線是牢不可破,你就放心好了,那只不過是一小學同學。”
“拉倒吧,你別低估女人的直覺。到底什么關系?”她一伸手抓住我的把柄,“不說我把你下面切掉,讓你當太監去。”
12
回家之后我翻箱倒柜找賀年卡,沒找到,卻翻出世紀之交向娟娟在醫專讀書時寫給我的信:郵票、信封、粉紅色的信紙,以及那些手寫的深深淺淺的字跡——這些被電子郵箱替代了的東西,現在并沒有在記憶中被完全取代。我讀著向娟娟當年俏皮的話,手竟然有點抖。我用力捏住信紙,手卻抖得更厲害。這是怎么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記憶的沙漏總是令一些東西從這一側緩緩傾倒到另一側,讓你最后什么都找不到,就像那些信件大概也就這樣被擱置和掩埋。在那樣的年齡,春風吹過,一顆心總在尋找另一顆心,微弱而潤濕的顫動是彼此的共同渴望。這樣想有一種小男人的感傷,感傷流轉,回到那個遙遠的午后,我和向娟娟同桌,老師在講臺上講思想政治,我們在桌上的楚河漢界中間做殘酷的斗爭——她的手若敢放過界,我就用圓規去戳她——這樣的游戲一玩就玩了那么多年,而一別也經年。
我以為彼此漸漸淡忘,不會再見了。
可是,結婚多年之后的一個冬天,我在西寵的火車站廁所門口又偶遇向娟娟。這個樂觀無比的胖女人向我走來,她丹田力十足地跟我聊起了我的近況,然后說自己還沒有結婚,仿佛是在說自己還沒有吃飯一樣稀疏平常。
“我剛回東州去,忙完我父親的喪事。”
“哦,”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多少?九十歲?”有這么老嗎?我腦海里浮現出那天下午向四叔像螃蟹一樣走路的樣子,面目卻有點記不清。脾氣火爆的人一般短命,被結扎的男人會更早死掉,沒想到他竟然活了這么老。記憶被一點點重新啟動,向四叔,是的,向四叔的殺豬刀,大榕樹下溺水死去的孩子。那些下午,陽光充沛,時間仿佛總是剩余的,怎么揮霍都花不完。
不知道旁邊誰的手機鈴響,是汪峰的《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里……”
她問我來西寵做什么,是不是來買食醋和板藍根?提到食醋和板藍根,我們就都笑了。我沒有告訴她我是過來面試的,這些年工作一直不順,都不知道自己適合做什么。她哈哈笑完,無所顧忌地跟我聊起剛才在廁所門板后面看到的一句話: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
“不知是誰用鉛筆寫上去的,我邊蹲廁所邊想這句話,還想到了你,沒想到出了廁所就遇到你。”
她穿著寬大的黑色大衣,一頭蓬松微鬈的短發,黑色高跟鞋和黑色手提包,用十分陽光的語氣將這個句子又念了一遍:“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我覺得挺有道理的,你都蠻久沒有回家了吧?”話題轉入故鄉的物事。在提及她的父親時,我心口有一道刀疤隱隱痛了一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一直掉下去。我也察覺到她不想再提起向四叔,她問我:“你記不記得有一年春天,你,我,還有孫保爾,我們三個人,偷偷爬上一輛手扶拖拉機,繞著半步村玩了很久,那天我覺得自己快走到世界盡頭了,你不知道,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我已經全然不記得手扶拖拉機的事情了,但內心依然一陣激動。這種久違的激動卻在與向娟娟道別的時候消失無蹤。我們像所有老朋友一樣揮手道別,臨走她要了我的新地址,說如果順路經過郵局,一定會給我寄賀年卡。她高跟鞋嘎達嘎達敲擊著地面走遠,我才轉身進了廁所,站在尿盆前面,半天都沒有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