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其鑫
火車緩緩停下,月臺上豎立的木頭站牌還沒換,木溪鎮幾個字已經褪去了原有的墨跡,但卻舊得很好看。
走出站口,夏答迎了上來,接過行李,拍拍我的肩膀,說,秋伐,就差你了。這話聽起來像是等待著我去參加一個婚禮或是集會,但都不是,我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祖父的葬禮。
我瞄了一眼手機,凌晨四點。新交的女朋友給我發來一條信息,鈴聲是《?;丶铱纯础?。我覺得回去參加葬禮好像有些別扭,就隨手把鈴聲換成了《大悲咒》。
夏答把行李放進后備箱里,給我遞來一根煙,拿出打火機咔嚓為我點燃。然后遞來車鑰匙,揉了下浮腫的眼,說,秋伐你開吧,我想睡會。從火車站到鎮子里的距離是一個小時,為了讓夏答睡得安穩些,我開得很慢,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亮了。日出的紅霞照射在緊合的大門上,門上還是舊年的門神。除了因南方潮濕的天氣變形得更厲害的木門,其他似乎什么都沒有變——只是平添了一個嶄新的白燈籠與兩串紙錢。
我定定神,打開車后門,拍拍夏答,說,哥,起來了,我們進去。
剛踏進廳里,母親就迎了上來,倒不像以往一樣滿臉帶笑地說你回來了,只是神色平淡地說了一句回來就好。我想大概是由于祖父的死去。
祖父的棺材擺在廳中央,還沒釘上。我走過去望了下,祖父臉上有點異常的烏青,像是中了毒一般。我想大概是我職業敏感慣了,我又細細看了眼祖父,死亡絲毫掩蓋不了他的安詳。
往棺材旁邊看,凳子上窩著個人,是守夜的父親,應該是累了,直接趴在凳子上睡著了,團成一團,越發顯得佝僂。我慢慢走過去,把衣服脫下給他蓋上,對著棺木跪了下來,叩了三個并不響的首。
前來吊唁的人陸陸續續進門,但并不多。母親喚醒了父親,示意我和夏答跪在父親旁邊。主持葬禮的是祖父的一位老友。和電影里演的一模一樣,來賓先點香,然后主持者會宣布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家屬打理。
祖母在旁燒紙錢,并不大哭,只是嘴里低低念叨著一些難以耳聞的絮語。
法師按部就班地蓋上棺木,圍著四周走了三圈,嘴里念起咒語,右手中指食指不停地在畫著看不見的符咒。咒語停止時,法師從包里拿出四顆長釘,一下一下砸進去,聲音又沉又響。我跪在地上,不知道為何覺得法師釘的不是棺木而是祖父的腦殼。
出殯就在當晚。隨著吱吱嘎嘎的鼓聲的響起,棺材被抬進了大卡車上。鼓樂班子的人像小丑一般手腳并用地爬上卡車后廂,有的坐在了棺材上方。我和父親則在前方默不作聲地撒紙錢。隨著卡車的引擎發動,跟在后面的送葬隊伍開始嚎啕大哭。
最后一塊蓋棺磚準備蓋上時,一座新墳墓就完工了。
祖母邁著并不流暢的小碎步繞墳墓走了幾圈,指著近旁的一塊空地,對父親說,等我死了就埋這里。
祖父是一名強盜。倒不是我曾看見他在哪個人煙稀少的路口扛一把大刀對過往的行人說什么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此路過,留下買路財。只是大家都這么說。
在我小的時候,祖父經常騎著那輛老鳳凰自行車帶我去小縣城或小鎮里逛蕩。誰遇到祖父都會忙不迭地向祖父打招呼,祖父總是瞇著眼睛笑笑。家里經常都有客人來訪,借錢的,還錢的,帶禮物來討好的都有,把祖父捧得活像現在的領導。也就是因為這樣的怪象,小時候我總以為強盜就是一種很受人尊敬的職業,還曾暗暗發誓長大就要學著祖父一樣當一名出色的強盜,稱霸一方。
祖父被警察帶走的那年,我十三歲。是在秋天中旬,恰好是我的生日。雖然古話說從來邪不勝正,壞人總會受到法律制裁。但我從不認為祖父是一名壞人,因為我不曾見過他調戲過某個良家婦女,哪個三歲孩童。
胡屠夫帶著警察搜我家時,祖父還悠閑地在內屋里坐著和老友對弈喝茶。對于這樣的搜查,祖父早已習慣,像是妓女從良般,就算有些見不得光或者有失顏面,也不至于擔心受怕。
警察一陣翻箱倒柜后,終于還是不辜負他們的涔涔汗水,在閣樓里搜出了一把獵槍和一個很舊的瓶子。用胡屠夫的話說那瓶子是他家里祖傳的價值一百萬的古董,之所以在我家閣樓里出現,是因為他早上在西岸小巷里撒尿時被祖父用獵槍頂著頭搶去了。一個屠夫為什么去巷子里撒尿這個問題并不滑稽,滑稽的地方在于一邊撒尿一邊還帶著一個價值百萬的瓶子,我想不通,我覺得警察更應該百思不得其解才對。
但警察只講求人證物證,即使我跟他們說祖父早上并沒挑著槍去西岸當強盜而是和我去東岸釣魚去了,即使父親一再強調說瓶子是祖父的一位已故老友送的,一直藏在祖父床頭柜里,但警察只是留下了兩個字:狡辯。
親手押走白發蒼蒼的祖父的是警察大隊長王五,他離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房子和瞄了一眼母親。或許他覺得要是房子也是搶來的就好了,這樣的話就可以有理由查封,用來當警察局。布局都想得很好,門的上方可以掛著燙金的“木溪鎮警察局”的牌子,門里面鑲上各種榮譽證書和錦旗。兩邊白墻上印刷著紅色宋體字——“忠于祖國,為人民服務”。
當然,這只是我小時候的異想天開。
警車開走的時候,引擎聲像喝了興奮劑般變得格外刺耳,警笛聲也毫不示弱地強有力伴奏。父親縮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抽著旱煙,而夏答則躲在角落里放聲大哭。
也就是那天,鄰居小胖悄悄地跟我講了一句話,我一拳揍了過去,說了句操你媽。
流言蜚語總盛行在一個家庭由盛轉衰之后。祖父被判了五年。也就從那時開始,家門前一改往日絡繹不絕歡笑縱橫的樣子,忽然就變得冷清起來。只是偶爾還是會收到一些禮物,例如一些臭雞蛋或是炸得四分五裂的鞭炮。
我的同學朋友們間開始傳唱一位在市里登過征婚啟事的大作家新寫的童謠:
強盜強盜真可笑
搶到糧食就大叫
大叫累了就睡覺
一覺醒來繼續叫
警察叔叔真好好
把那強盜抓入牢
抓入牢啊抓入牢
祖父被判刑的那天晚上,父親在里屋歇斯底里地喝斥著母親,那樣子像極了一頭幼子被欺侮的野獸。當父親舉起巴掌要向母親扇去的時候,祖母拉住了他,并白了一眼母親,一字一句地吐出四個字,不守婦道。
祖母大字不識,小字不會。但在她自認為除了字以外的任何東西都懂,如果誰質疑她的話,祖母都以一句“我吃的鹽比你吃過的飯多,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長”來回應。
關于母親有外遇且外遇的對象是胡屠夫的事就是由祖母推理得來的。她說只有這樣,把母親代入婚外情公式里計算,獵槍和瓶子在閣樓里出現的事情才會頓時變得合情合理起來。而且還能順帶說明了為什么帶警察來搜查的不是街口賣菜的劉二而是胡屠夫。
母親蹲下來哭泣,豆大的眼淚往下冒,死咬住嘴唇不肯發出聲來。
父親好像意識到自己的無知,不顧祖母的冷眼也蹲了下去,嘆了口氣,用衣袖一下一下擦干了母親的眼淚。
從小就不喜歡看悲劇,我沒有看下去,獨自一個人去了東岸的榕樹上。趴著用石頭刻著那些對我唱強盜童謠同學的名字,名字后面還加了去死二字??汤哿?,抬頭望了一下四周,發現不遠處的小樹林叢里有兩個人在親嘴,男的還用手撫摸著女生的胸部。仔細看才陡然發現,是夏答和胡小語。
胡小語的爸爸是胡屠夫。
父親坐牢那年,我十六歲,在他所在監獄的城市就讀。坐牢的原因是因為毒品。
他出獄那天是我接的,瘦弱的身子,小小的縮成一團,與之搭配的是近乎祖父般蒼老的容顏。
在飯館為父親洗塵時,我們父子倆生平第一次坐在一起喝了酒。醉酒的他說出了這么一段話。
在我騎自行車的時候,別人還都在走路。在我騎摩托車的時候,他們騎起了自行車。在我開起私家車時,他們開始騎上摩托車。但在他們都開上私家車時我卻連摩托車也沒得騎了。如果關于因果報應什么的我也就信了,可雖然老頭是強盜土匪,談不上劫富救窮,可是,誰做的好事又多過他呢?
祖父出獄那年,家里經濟已經稍微喘過氣,父親已經戒除了毒品。夏答在小城里當了一名出租車司機,而我則考上了北京一所醫科大學法醫系。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送我去火車站的是夏答。祖父母和父母都在家門口為我送行。那天最愛流淚的母親倒是以微笑的姿態揮手告別的,而從沒掉過眼淚的祖父倒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我離開了家整整一年。祖父中風倒下,臥床不起。我這才知道離開家的那年家里過得并不好。
回來的那天,進門看到的第一幕是祖母在為祖父換尿布。凳子上擺著一盤熱水,正騰騰地冒著熱氣。我停了腳步,站在門邊,看著祖母先把祖父的衣服脫下,然后嫻熟地擰干濕毛巾,把祖父的赤裸的深紋道道的皮膚仔仔細細擦了個遍。祖父不知道是因為水過于燙還是祖母擦拭得過于用力,痛得哇哇大叫。
祖母一邊把毛巾往熱水里浸一邊大聲喝斥,都幾歲了還叫,不怕你孫子笑話啊。說完對著我笑著笑著就哭了。祖父已經不能說話了,一雙深凹的渾濁的老眼干巴巴地望著祖母,伸出干枯得如柴木的手笨拙地擦去了祖母的眼淚,又哇哇地叫著。
我不懂他們的愛情,但卻讓我刻骨銘心。
待祖母出去后,我上前握住了祖父的手,說,爺爺,我是秋伐,你的孫子。
祖父呵呵地笑。頂著白發左右晃動著頭顱,越發顯得他像個小孩。
我離開他房間的時候,我分明聽到了一句,哦,秋伐回來了。
那一年,我十九歲。
夏答的名字是祖父起的,本來是飛黃騰達的達,只是祖父去登記時忘記了那個“達”怎么寫,就改成了“答”,夏答。
最后,娶了胡小語的不是夏答。胡屠夫死在了胡小語結婚的那天晚上。
胡屠夫的尸體是第二天早上被街口賣菜的劉二發現的。那天正好劉二他老婆生了一大胖兒子,想著早點去胡屠夫那買些新鮮的豬心煮點粥給他老婆補下身子??墒钱斔崎_門時就嚇得半死,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老遠,大叫著死人啦死人啦。
警察封鎖了現場,不過街坊還是圍滿了門口。
胡屠夫的尸體像他所屠殺的豬一樣七零八落地擺在案板中,手臂,大腿,都被一一砍下,整齊排放著,連心臟都被挖出用刀劈成了兩半。
殺人誅心啊。一老頭說。
一中學生在旁回嘴,爺爺,你這是望文生義。
由于胡屠夫得罪的人太多了,無從查起,但警察還是第一個想到了祖父。
當警察在我家見到了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連水也要人喂,口水還一直往下冒的祖父,終于不折騰地離開了,似乎多多少少帶著些許遺憾。因為離開之前王五大隊長還是像當年抓走祖父時一樣望了下房子,以及瞄了一眼在旁靜默著的母親。
胡屠夫的案子成了一宗懸案,最后因為上級壓得緊直叫著趕緊破案,木溪鎮警察局反復思量與考證后,最終還是給出了結論——
死因,自殺。
大四那年,秋天中旬,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接到第一個電話是夏答的。我按了接聽鍵,沒聽到祝福,倒聽到了夏答冒出的簡單的四個字:老頭死了。別無其他。
扶著祖母從祖父墳前回去家里已是響午,我餓得找遍了全家卻沒找到一點食物。最后在祖父房間里發現了一大包的麥片,我把麥片倒進碗里,倒進開水——
似乎并沒有過期,麥片聽話地與水相融,變成了熱騰騰黏糊糊的麥片粥。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麥片粥上漂著一層藍,近看似乎是未完全溶解的顆粒。我也顧不上,準備把麥片送進嘴里時被祖母搶了過去,說,你祖父的,不吉利,等下就有飯吃了。
我頓了頓,應聲倒了,只捏了一點,放口袋里,以要上課為由當天晚上就坐上火車趕回學校。
回學校我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直奔去了化檢室。那一點漂著藍的麥片殘渣化驗出的結果是,劇毒。
于是從那一刻起,我又多了一個秘密。又多了一個。
我想立刻回宿舍去和女朋友相擁,糾纏。因為我覺得只有這樣我才能忘掉那兩個我本不應該守著的秘密??墒腔厝サ臅r候,宿舍被搬得剩下一張破椅子,連女友的一根頭發也找不見。我萬念俱灰,拿起了解剖刀,在左手動脈處比劃著一條能最快死去的線路。

世界經典插圖選登托馬斯·克利1926年為西佛吉尼亞波爾普紙業公司設計的廣告插圖。
這時,手機響了,鈴聲是大悲咒。
后來,主持為我剃發時,我還想著那兩個秘密。
再后來,為夏答超度時,我念叨著自己也不懂意思的經文,痛哭聲大過誦經聲。主持在一旁冷眼看著,說了一句,七情六欲尚未斷。
夏答是死于車禍。
父親把夏答葬在了祖父的旁邊,也就是當初祖母所說死后要葬的那里,而挖掘出的洞穴里,從祖父蓋棺磚旁挖出了一個瓶子。
——是那個胡屠夫說的價值一百萬的、原本屬于祖父的瓶子。
葬禮結束,祖母拄著拐扙邁著小碎步,圍著那一舊一新的墳墓轉了三圈,指著兩座墳墓旁邊的一塊空地說,死了,我就埋在那里。
我有兩個秘密,一個來自已入土為安的夏答,一個來自即將長眠的祖母。
夏答葬禮的當天,母親生了一個大胖兒子。我家大門還是老樣子,白燈籠留著一邊,只不過另一邊添了一串紅燈籠,一喜一憂。
當我抱起名為春新的弟弟時,發現眼睛并不像父親,倒像警察隊長王五。
我忽然想起,小胖在我十年前和我說的那段被我揍他的話。
“嗨,秋伐,我早上爬上警察王五院子荔枝樹上偷荔枝時看到了你媽和王五在親嘴還有兩個人光著身子抱在一起打架呢,這比功夫片好看多了,只不過不知道為什么看了下面會硬邦邦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