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顏
1
這個不算故事的故事。
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
2
漫長的假期終于接近了尾聲。
曉晴掀開蓋過臉的薄毯,透過厚重窗簾不嚴實的縫隙看向窗外。外面正下著雨,重重拍打在窗臺上擋雨篷的雨水,發(fā)出“嘭,嘭”的噪音。悶雷扯出一片模糊的白光,映亮了黑夜的晦暗,可以隱隱看見外面在淅瀝瀝往下淌水的樹椏,然后又很快消失在窗簾圍蔽的陰影中。
最近這個沿海城市進入了雨季,一個多月里都只能看到布滿暗灰色陰霾的天空或者淅淅瀝瀝下得沒完沒了的雨水。
曉晴不喜歡下雨,在雨中事物被白茫茫的雨簾所阻隔,迷蒙一片,她覺得容易讓人迷失在這樣的假象當中看不到去處。
“又下雨,真是的。”嘀咕了一句,曉晴擰亮了床頭燈,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電子鬧鐘。
上面顯示:四點三十分。
這讓她有些懊惱。
比起濕漉漉的雨水更讓人討厭的是近段時間她莫名其妙的睡眠狀況:頻繁地做冗長且波瀾不驚的夢,然后無緣無故地很早醒來。夢里沒有固定的人物中心,也沒有特別的地點場所。三三兩兩熟悉或陌生的人,在普通日常生活的環(huán)境里,說著做著稀松平常的事情,像是流水賬的日記,從頭到尾用很長的篇幅來描述無關緊要的過程和瑣屑的片段。每一句人物臺詞在夢里都異常清晰,可是醒來之后卻怎樣也回想不起。
是因為太過平常太過瑣屑太過無關緊要了吧?
曉晴煩躁地關了燈,又扯過被子蓋過頭頂,把自己埋在一個局促的狹小空間,躺了許久仍舊毫無睡意,便憤憤地翻了個身,人連被子一起蜷縮著卷成蝦米狀。
3
“曉晴!”媽媽敲著房門喊道:“該起床了!要上學了你還想賴床嗎?手腳麻利點出來吃早餐。”
曉晴應了一聲,略帶呆滯地坐在床上,半晌才懶洋洋地揉著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門。
屋子外面還滴滴答答地淌著雨水,天色稍微明亮了一些,卻仍舊一副欲雨未落的樣子。
曉晴刷著牙,眼睛半瞇,腦袋還迷糊著,直到眼角余光映入了一小片殷紅的色彩才稍微清醒一些。
“媽!我們家新種下的玫瑰開花了。”
“有什么好出奇的,你奶奶成天搗鼓這花,它能不開么。你別在那兒磨磨蹭蹭的,要遲到了。”
曉晴喝著豆?jié){,看著老弟被媽媽懶驢趕上磨似的攆出房間,在迷糊意識的狀態(tài)下重復了一套她剛才的洗刷動作。這時奶奶晨練結束推門進了屋,因著昨晚才剛下過雨,潮濕的空氣打濕了奶奶的頭發(fā),衣服上也有被滴水濡濕的痕跡。
媽媽聽到聲音后握著勺子從廚房探出頭,見到奶奶這個樣子立馬就垮下臉來,沒好氣地責怪道:
“要出去怎么也不看一下天氣?這種天氣適合到處閑逛的嗎?到時候生病了又要麻煩別人,真是的!”
“我是去鍛煉身體,什么閑逛?日子真的沒法過了,這個你也要管?”
奶奶聽到這樣的說話語氣不由得也惱了,撇了撇嘴角道:“你放心好了,我雖然老了,但也不是不中用的,我的事情哪里敢麻煩你了。”
曉晴和弟弟對視一眼,對這司空見慣的場面無奈地搖了搖頭,作嘆氣狀,然后兩人默契地拿了書包,快速地向門口移動。
“我們去學校啦!”
上了公車后在角落里面找到一個空位坐下。每一個站點都有絡繹不絕的人流來往上下,早上正是上班上學的高峰期,公車里難免會有些擁擠。
曉晴看到兩米開外的一個穿灰白碎花裙的女人,她是最近幾個月才搬來住在對門的鄰居,平時偶爾會在樓道里遇見。由于相隔的人太多,曉晴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打個招呼,這時恰巧那人不經意地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出于禮貌,曉晴揚起笑容,朝她點點頭。那人楞了一下,竟像沒看見一樣若無其事地匆匆把頭轉過去,不再看向她的方向。
曉晴打招呼的手舉到一半便停滯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下來。
像是被雨澆濕的火把,半分熱情也燃燒不起來。她有些尷尬,又不好說些什么,于是連忙轉移視線看向窗外假裝在欣賞風景。
公車每個站點的停靠都會送走一些人,又迎來一些人。車內是每天不同的陌生人,因為空間的狹窄不得不以一種看似親密的姿態(tài)緊緊靠近;車外則是不斷被拋在身后的一成不變的地標風景。沿著這一班公交車的路線不斷機械地來回往返。相同的路線,相同的建筑,相同的風景,每天這樣簡單無限循環(huán)地被復制,前天和昨天是一樣的,今天和明天也似乎不會有什么不同。

世界經典插圖選登保羅·卡爾的插圖《冬天的獵人》。
4
“喂,上禮拜的主題周記發(fā)下來了吧?”嘉義把頭歪過來,問道。
慵懶地倚在教室外的欄桿上,曉晴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什么主題周記?”
“就是那個每個學期必寫的,咳咳,‘你們應該盡快找到一個自己可以為之奮斗終身的夢想,只要你敢想,這個世上就絕對沒有做不成的事情。心有多大,夢想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只有這樣你們的人生才會活得有價值有意義,而不是渾渾噩噩地混日子……’”
嘉義捏著鼻子,怪腔怪調地模仿班導的聲音。
曉晴看著嘉義夸張的搞怪表情笑了:“那又怎樣?”
“沒啦,就是鬧了個笑話。我們班那個不怎么愛說話天天拿著部相機到處亂拍的西盛,他交上去的內容說是想要成為卡梅隆二代的著名導演來著……結果被批了不及格,你知道班導給的評語是什么嗎?”嘉義臉上有她看不懂的似笑非笑表情,“上面寫著:你的夢想像他的電影一樣華麗夢幻卻不真實,與其幻想一些沒有可能的東西,不如從實際出發(fā)做些實事。聽說西盛看到評語后哭喪著臉沉默了一整個上午,本來話就少,現(xiàn)在幾乎完全不作聲了。呵……”
是么?因為想象太過華麗,所以這個世界負荷不起,么?
曉晴的視線越過欄桿,盯著五十米外科學樓旁的一棵不再繁茂的鳳凰樹。它繼續(xù)維持著上一年冬日的蕭瑟和夏天的單調,寥落的幾片葉子零碎地掛在黝黑的枝椏上,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零星的微弱雨幕里。
女生的聲音有些凝滯:“那你寫了什么?”
“我可是拿了優(yōu)+的。”嘉義得意地笑了:“如果我說我想當漫畫家一定會被批沒出息不思進取吧?所以我就很明智地寫我要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找個鐵飯碗云云。安守本分,一切從實際出發(fā)嘛,這不是他們想看到的嗎?”
曉晴抿嘴想要笑,無奈卻強牽不起嘴角。
聽到嘉義在旁邊用成熟世故的口氣幽幽嘆了一句:“唉,老是要心里想一套口上說一套敷衍別人什么的,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曉晴不作聲,仍舊看著那棵好像在沉睡,卻一直沒有蘇醒的樹。它處于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獨立空間里,仿佛春天的氣息絲毫沒有光臨,今年的炎夏時光也直接忽略不計。
為數(shù)不多的葉子不斷從那棵樹上脫落,以絢麗的飛舞姿勢飄落到地面,融入泥土。
5
周末晚上的人總是難得的齊,媽媽淌著汗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飯桌,弟弟猴急地趴到飯桌上探頭去看,不滿意地皺了一張臉:“怎么總是這幾樣菜?都吃到膩了。”
沒想到無意的一句話恰好踩中了地雷,媽媽停下用袖子擦汗的動作,眉毛緊蹙地瞥了弟弟一眼,數(shù)落聲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臭小子,我天天忙得死去活來的你不幫忙就算了,居然還敢嫌棄?”媽媽一開始說了就停不下來:“你想吃滿漢全席?就這么不知足嗎?也不想想我們做父母的難處?買房之后每個月都要還銀行貸款,水費煤氣費什么的要花銷,你們上學買資料要給零用錢,家里開支都這么緊張了,你們還嫌三嫌四地埋怨這個不滿那個……”說著說著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哪里有……”見此狀況,弟弟還想要說些什么,卻被曉晴在桌下扯住了手,示意他只會越解釋越麻煩,阻止他繼續(xù)說下去。
弟弟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朝天翻了個白眼,終于悻悻閉上了嘴。
奶奶在一旁不免幫著弟弟勸了句:“孩子還小,不懂事,你就多讓著他點。”
“你懂什么,”媽媽條件反射地反駁:“平日里就是你處處維護他,他之所以這么不懂事都是被你寵壞的,打小不教育好長大了也不會懂事。”
“……”
“我容易嗎我,起早摸黑地為這個家操勞,工作完下班回家還有大把家務活等著我干……我朋友同事嫁了個能干的好老公天天逛商場喝下午茶悠閑自在的,憑什么我就活該要這么幸苦?……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媽媽委屈極了,低下頭伸手抹了把淚。
“夠了!”
曉晴撫著她的背要安慰她,卻聽得在旁邊一直沒有作聲的爸爸臉色陰郁地開口。
一時間餐桌上安靜了下來,曉晴和弟弟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氤氳的熱氣從菜肴中冉冉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這就是,生活了吧。
不是像童話里面“從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這樣閃著瑰麗色彩的描述,也不會保持一如最開始對未來的樂觀和期盼。而是,會有愉悅和欣喜,卻也不乏顛簸忐忑的插曲:常常會被人與人之間微妙的關系困擾;想象與現(xiàn)實總會有天淵之別的鴻溝;與他人相比較時悵惘的落差;因物質的缺乏產生的苦惱;柴米油鹽的瑣屑……有時候挫敗到極點,甚至會搞不清楚活著的真正意義,到底是為了經歷,還是為了承受。
趴在堆滿了課本和練習薄的混亂桌面上,曉晴安靜地看向門外。夜幕毫不吝嗇地用陰影分明的晦暗把正對著門口的一棟教學樓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不銹鋼的圍欄反射出一絲白亮的光,隱隱像要不安分地掙脫出包圍。
雨季里的空氣潮濕悶熱,曉晴伸手撇開額前被汗水沾濕的劉海,順手將尺寸稍大硌在手腕上的表調轉了方向,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再度把頭更深入地埋在手臂圍成的空間里。
攤在桌上的習題冊頁面被風撩起,玩笑似地一下一下顛著,周遭安靜極了若無人狀,只聽得那壁上的鐘緩緩地走,滴答,滴答,這樣清晰的調子,一分一秒都歷歷可數(shù),越發(fā)顯得時光被拉得綿長。
6
難堪的晚餐結束之后,曉晴到廚房幫忙。
這時媽媽的情緒已經平靜了許多,曉晴一邊刷著碗,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其實爸爸他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所以才……”
“……我知道。”媽媽抿了抿嘴角,頭也不抬:“你爸最近工作上出了些問題,所以脾氣急躁了些。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沒事的,不用擔心。”
說著她打開蒸籠,端出一盅糖水,遞給曉晴:“這是冰糖雪梨燉百合,你奶奶前不久淋了雨,現(xiàn)在有點咳嗽,你端過去給她喝了。她不愛吃甜的,我還特意放少了些糖。免得聽她啰里啰嗦地嘮叨,你就說是你煮給她的,不要說是我。”
“我不,你想學雷鋒干了好事不留名呀?”曉晴覺得有些好笑,撒嬌到:“你對奶奶好就該讓她知道,干嘛天天兇巴巴的老是跟人家吵架惹惱她?”
“去去去,叫你做就做,小孩子哪來這么多問題。”曉晴不由分說就被趕出了廚房。
相比之下老人家反而坦承得多,喝過糖水之后問她:“這是你媽煮的吧?”
“哪,哪里是,明明是我煮的。”曉晴手舞足蹈要證明自己所說話的真實性。
“少拿這一套來哄我,”奶奶慈愛地笑著,捏一捏她的鼻子,一臉的不相信:“就憑你那點廚藝,能做出這樣好的糖水?況且除了我那過世的老爺子之外,就你媽一人記得我不愛吃甜的。”
曉晴聽了樂不可支,干脆耍起賴來:“誰說的,還有我呢。”
奶奶看著她只是笑。
“奶奶,”曉晴趴在老人家膝頭上,盡職地充當起和事佬這個艱巨任務的角色,“我媽其實很關心你的。”
“我知道。”奶奶微笑著撫摸她的長發(fā),這樣答道。
“你知道?!那你……”
“你媽她這人沒什么缺點,就是話多。平時工作忙了難免會有脾氣,我不跟她斗斗氣讓她發(fā)泄一下,憋在心里還不得把她憋死?”
“原來你是故意的啊!”曉晴恍然大悟。
“一家人在一起過日子怎么會沒有摩擦,關鍵是要相互體諒。”橘黃色的燈光照射在老人的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柔和的色彩。
后來?
后來那棵樹重新長出新芽的時候,已經是十月末的秋天了。這樣逆季節(jié)的反常,因為是亞熱帶城市,所以曉晴并沒有覺得太驚訝。嫩綠的枝葉在雨季里吸飽了雨水,終于掙開樹皮的桎梏,緩慢地舒張開來。
后來班里發(fā)生了一件有些轟動的事情,那個沉默納言的西盛獲得市里舉辦攝影比賽的一等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后來曉晴在樓道里又遇到對門的那個女人,就在曉晴再次鼓起勇氣向她打招呼時,得到了那人有些生硬卻仍舊算是一個好開始的回應。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在一直不斷進行中,漫長到再長的度量衡也無法貫穿其首尾的,除了時間,還有生活。
而所謂的生活也就是這么一個東西,它可能枯燥到長年累月的時光都只是其中某個不起眼瞬間單調的無限循環(huán),也會時刻潛藏著將這樣的安穩(wěn)全盤傾覆的意料之外。因為無法輕易預料到人生旅程結束時候,被打上“全劇終”那一刻的悲喜,所以這一路上也就這樣忐忑地去了,或者欣喜若狂或者惶然不安。像含在口中半融化的黑巧克力,滑過喉舌的是甘苦和澀味,過后又余無盡的溫潤和味蕾的記認。
這就是我們的,小日子。
卡夫卡說:“我們就這么躺著,或醒或睡或夢,默默地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個不算故事的故事,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
7
“曉晴!”媽媽敲著房門喊道:“該起床了!要上學了你還想賴床嗎?今天是你開學的日子,手腳麻利點出來吃早餐。”
曉晴應了一聲,略帶呆滯地坐在床上,半晌才懶洋洋地揉著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門。
刷著牙,眼睛半瞇,腦袋還迷糊著,直到眼角余光映入了一小片殷紅的色彩才稍微清醒一些。
“媽!我們家新種下的玫瑰開花了。”
“有什么好出奇的,你奶奶成天搗鼓著這花,它能不開么。你別在那兒磨磨蹭蹭的,要遲到了。”
曉晴抬起頭,那嫣紅的玫瑰花還沾著昨晚下過的雨水,欲語還休似的半張著嬌嫩的花瓣,好奇地探出頭來張望這個世界。
在久違陽光的照耀下,花瓣上的水珠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曉晴瞇了瞇眼,看向遠處這個在早晨仍舊安靜未完全蘇醒的城市。
漫長的雨季終于過去了,曉晴終于又可以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