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婉
面向當代 博古通今——評張三夕《現代性與當代藝術——張三夕自選集》
王 婉
最初見到張三夕教授,是在為碩士生開設的國學典籍課堂上,他將本是苦澀難懂的《周易》講得妙趣橫生,讓我們在嘆服于中國古典文化博大精深的同時,也奠定了對他的第一印象——學識淵博的古典文獻學教授。再次接觸是在第二屆“批評的力量”會議上,他做了以《學會聆聽——談談文學批評的倫理態度》(此文亦收入本書中)為題的發言,當時有一瞬間的驚訝,原來他在文學批評方面的見解,也是如此的深刻、獨到。
而拿到這本書時,更是感到驚訝,“現代性”、“當代藝術”,這兩個詞似乎與古典文獻相隔甚遠。及至細細讀完全書,才再一次的發現,曾經對張教授的認識是多么的局限與淺薄。他以“通古今之變”為自己的學術目標,他的學術研究關注點并不僅僅拘泥于古代,正如《后記》中所言,“我的專業訓練是古代文學和古典文獻學,我的思想學術研究卻不囿于專業領域”,“我的思想學術寫作,既有‘博古’的一面,又有‘通今’的一面”(266)。
《現代性與當代藝術——張三夕自選集》正是一部具有“通今”性質的文集。自選集集中為我們展示了他在學術思想上“通今”的一面,其對于“今天”,對于“當下”生活的思考與認識,其思想之深刻、蘊含之廣闊、觀點之獨到、對時事關注之及時都令我們嘆為觀止。本書正如書名所示,集中探討了“現代性”和“當代藝術”這兩大問題,其中,“當代藝術”又涵蓋了“當代文學”和“當代藝術”兩大部分。綜覽全書,其學術追求可用“深”、“廣”、“新”三個詞來概括:
第一,對當代問題探討與研究的深入、深刻。作者力圖通過選集為我們展現他對于當代、當下生活的關注與思考,他的思考并不是浮于表面的泛泛而談,而是以學者的嚴謹態度和學術研究的精神對當代社會中所發生的事件、存在的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和研究。他對當代問題的探討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其一,對東方文化與現代性、現代化關系的深入探討。文集的第一部分以“東方文化·現代化·現代性”為題,在開首四篇即針對這三個方面進行了深入探討。《論東方文化的含義與亞洲視角的建立》一文通過對“東方”一詞的追根溯源,從文化角度探討以儒家倫理為主要內涵的東方文化傳統對東亞現代化所起的作用,并提出要構建有別于“西方中心論”的亞洲視角。《論現代化理念及其兩個維度》、《論現代化的東方道路》以及《論“現代性”的含義及其與“現代化”之關系》三篇分別對“現代化”理念的內涵、“現代化”的兩個維度、“現代化”東方道路的特征以及“現代化”與“現代性”的關系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從歷史的、理論的角度對當代中國所面臨的問題及其走向進行了高屋建瓴的分析。其二,對當下社會所發生的重大事件的關注與探討。作者對于當代問題的探討并不僅僅止步于宏觀層面,在針對具體的社會重大事件也做出了深入的關注和探討。文集中所選入的對于“非典”的反思、對農民問題的關注、對于海南島歷史的追根溯源,以及其精神建設問題重要性的探究,都是從微觀層面來關注中國當代社會,以學者的眼光持續追蹤當代社會中的重大問題,其探討問題之深入,反思之及時,探尋解決途徑之謹慎,都再一次向我們展示了什么是當代知識分子的所肩負的社會責任感與歷史使命感。
第二,以學者的眼光從自身出發,廣泛關注當下社會,蘊含豐厚。王夫之曾說:“身之所歷,目之所見,是鐵門限”(301)。一個人所思所想所做之文,不過是就其所見所歷所聞有感而發。文集中所選入的文章多為親身所歷,有感而發之文,一路讀來仿佛是在追尋著張教授的足跡,看他所看到的,讀他所讀到的,想他所思考的。作者在海南大學工作生活了整整八年,他對于海南的感情,他在海南的思考,我們皆可從書中所選入的兩篇關于海南島的文化建設的論文中窺見。同樣,在韓國講學時的張教授依然筆耕不輟,對韓國人及其精神面貌的素描并非浮光掠影般代筆而過,而是時刻以學者的眼光在觀察,在思考,在對自我進行反思。而《從歷史與當下看韓國》一篇,則將歷史的思考與現實的感受相結合,將政治、經濟、文化習俗、重大事件均納入到關注的范圍之內,娓娓道來,在生動形象中蘊含著無限思想,重視文化傳統、保留民族記憶、人才培養模式等等,都是張教授在行萬里路中的所思所感。當然,作者的思考絕不僅僅止于外在的社會生活,當代藝術亦是他所關注的重點,更是他個人興趣點的所在。張教授是新歷史小組的重要成員,多次參與新歷史小組的理論策劃活動,“置身于當代藝術”(268)中。他對裝置藝術、行為藝術、新媒介藝術等都有獨到的見解,并曾身體力行,與藝術家翁奮一起在海南大學開展行為藝術講座,引起轟動效應。同時,作者對于影視藝術、音樂等當代藝術的新形式也給予了關注,或是從細節出發進行解讀,或是以歷史文獻材料為依托進行史實辨誤,或是隨手記錄所想所感整理成集,無論是學術思維下的深度解讀,還是簡要記述的隨手所錄,處處都閃現著思想的光輝,學者的思考。
第三,關注之及時,追蹤之持續,反思之迅速,角度之新穎。作者以“讀最古老的書,過最現代的生活”為人生信條,要“活在‘今天’,活在‘當下’”,拒絕做“‘食古不化’的‘腐儒’”(266)。而他的人生信條也在其所寫之文中充分展現,選集中的文章可以用一個“新”字來概括。要注意的是,這個“新”并不僅僅是對其現在性、時效性而言,從時間上來講,要將其放到文章寫作時的歷史背景之中來看,而從文章本身來說,是指文章本身視角的獨到、觀點的新穎。自選集的“新”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其一,對時事關注之及時,追蹤之持續,反思之迅速。曾經讀過作者的另一本著作《20世紀的“最后性文本”》,全書針對20世紀末美國獨立檢察官斯塔爾發表的關于克林頓緋聞案的《斯塔爾報告》進行深度解讀,作者對這一事件關注的及時性、持續性以及其所收集的材料的豐富性都令人嘆為觀止,尤其是此書25萬字的初稿僅在克林頓緋聞案落幕之后就已完成,其時效性堪比新聞報告,其內涵之豐厚卻又深具學術意義。而在自選集中收錄的文章亦展現出了作者對時事關注的及時、持續。“非典”疫情于2003年3至5月間達到高峰期,及至6月,當全國還陷入對非典的恐慌之中時,作者已經完成了《痛定思痛——關于“非典”的哲學思考》一文,率先對這場災難性的疫情進行哲學性的反思。人與野生動物的界限、人承受災難的有限性以及“非典”帶給我們的另一種生活可能等問題的思考,以其獨到的視角、極具前瞻性的解讀,展現出張教授所具有的社會責任感,以及其思考的時效性。其二,對文學解讀視角之獨特,觀點之新穎。自選集中的第二部分是以“當代文學”為題,主要收錄了作品評論以及對當代文學的思考。對此部分,作者“只是希望通過這類寫作與‘當下’或‘今天’保持某種視域上、情緒上和精神上的聯系”(268)。如文中所收錄的對韓少功《馬橋詞典》的三篇評論性文章,有對新書的評論,有對《馬橋詞典》引發的官司的思考,有對文學界“失語癥”的反思,角度新穎,思想深刻。尤其是《<馬橋詞典>的官司意味著什么?》一文中,一反眾人所倡導的筆墨官司不必演變為法院官司的觀點,充分肯定了“這場官司的適實性和必要性”(105),揭示出其中所蘊含的生活習慣的改變以及文人、文學批評應當受到法律、道德的約束的積極的一面。再如《當代“講述”與文學幽靈》一篇,作者選取了報紙中開辦的“講述”欄目來探討,研究對象不可謂不新。同時,他的探討并不簡單地止步于對這一欄目開辦的特點或是優缺點的研究,而是深入其中,尋求其中所蘊含的“文學幽靈”,將這一被學院派的文學研究者視為“不入流的通俗文藝”與文學本質相連結,從中探尋“文學幽靈”在當代大眾傳播媒介中的顯形。
張三夕教授倡導通人之學,提倡“在學問上淹貫博通、博大精深”,“要懂得多方面的知識,在多個學術領域取得卓越成就”(90),而他本人也正是在力行著“通古今之變”的理想。本書被他稱為是“通今”之作,但是在書中我們卻處處可以看到作者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化積累以及長期從事古典文獻研究所形成的嚴謹的治學態度,可以說此書正是在“博古”基礎上的“通今”。作者“博古”的一面在書中集中表現在文章寫作的藝術手法上:
第一,行文嚴謹,結構脈絡分明。作者作為一名研究古典文獻學、歷史文獻學的學者,在長期的資料搜集、整理、研究過程中,所形成的嚴謹的治學態度,對他的論文寫作不可謂不深刻。在自選集中收錄的論文,無論是探討現代性、現代化等艱深的理論性問題,還是針對當代文學、藝術的評論,讀起來都未讓人有艱深晦澀之感。究其原因,最重要的一點應該歸功于在行文過程中清晰的邏輯思維和嚴謹治學態度。結構清晰、脈絡分明,針對一個現象、一個問題進行條分縷析,每一條觀點之前都明確標明序號,相關問題之間起承轉合連接緊密,讀完一文絕不會有不知所云之感,反而感覺思路愈加清晰、明了。白居易曾在《新樂府序》中談到作詩應通俗易懂,使老嫗能解,方能用之于民,“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52)。作者之文為學者之文,自然不必使老嫗能解,但相比一些自以為高深,致力于將文章寫得云山霧罩之人來說,其行文中使讀者能解的意識就顯得越發寶貴。
第二,有強烈的問題意識,注重對問題的追根溯源。漢樂府詩講求“感于哀樂,緣事而發”,雖然作詩非同行文,但兩者亦有相同之處。一位一直在觀察、在思考的學者,社會時事、講學見聞、影視觀感、音樂欣賞等等,皆為其納入到所思范圍之內。然而,我們可以從文中發現,更為可貴的是他對其所看所思之事、之物的強烈的問題意識,他總是能夠從中抓住要點,找出關鍵詞、核心點。同時,長期從事古典文獻、歷史文獻的研究讓作者,更注重對關鍵詞的追根溯源。如《論東方文化的含義與亞洲視角的建立》一篇,談到東方文化,首先就要對東方一詞進行追溯,地理概念、社會、經濟方面的意義,一路娓娓道來,最終引入最為重要也是與論文內容密切相關的文化方面的意義。如此追溯,不僅使讀者對所探討的問題倍感清晰明了,而且使論述更為豐厚、嚴謹。
第三,材料豐碩,論證嚴密。身為古典文獻學、歷史文獻學知名學者,他對于材料的搜集、整理、保存較之一般人更為重視,而也正是這些材料為其論文觀點的印證、論述的豐厚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綜觀全書,其論文脈絡分明、條理清晰、結構嚴謹,此可是為其論文之骨,而在觀點之后大量的材料支撐則可是為其論文之血肉,使其論證嚴密、豐滿,支撐其論證觀點。如《論現代藝術的邊界》一文,針對裝置藝術、行為藝術對現代藝術的挑戰來引發對現代藝術邊界的討論,文中對裝置藝術和行為藝術的探討均舉以實例,在實例材料支撐之下引發議論,使對此兩種藝術不甚了解之人亦能夠明白作者之觀點,與作者同步思考。
張三夕教授自評《現代性與當代藝術——張三夕自選集》一書為“通今”之作,其中對當代人、當代事、當代文學、當代藝術的關注,也的確讓我們看到了這位深具歷史使命感的學者,并非沉溺于“故紙堆”中的“腐儒”,而是具有深厚的當代意識,思考當代問題,關心、關注當代社會前沿問題的先行者。當然,細研此書,亦可發現作者在長期的“博古”研究中所形成的嚴謹的治學態度、行文方式在這一部“通今”之作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跡,也正因如此,我們也可以將此書看做是他“博古”基礎上的“通今”之作。
注解【Notes】
[1] 本文所引相關引文均出自張三夕:《現代性與當代藝術——張三夕自選集》(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以下只注明頁碼,不再一一標明。
白居易:《白居易集》(第3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編》,載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王婉,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研究生)
文獻【Works Ci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