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昊文 陳玉玲
現代主義視域下《海上鋼琴師》的人性透視
黃昊文 陳玉玲
《海上鋼琴師》是意大利著名導演朱塞佩·托納托雷的“三部曲”之一。影片圍繞棄嬰“1900”在維吉尼亞遠洋客輪上的傳奇一生展開鏡頭,以20世紀早期的西方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為故事背景,通過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展示當時的社會狀態下人們的精神生活,折射現代人精神生活的物化甚至異化。透過影片的一個個鏡頭,導演對人性美做了詮釋,但更多的卻是現代人人性的逐步沉淪,以致迷失。《海上鋼琴師》 現代主義 精神生活 人性Authors:
Huang Haowen, born in Yongzhou, Hunan Province, Post Degree, now is working as a lecturer in the College English Teaching Department, Hun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His research is mainly about American literature, British literature and f lm criticism. Chen Yuling, born in Dong'an, Hunan Province, Bachelor’s Degree, now is working as an English teacher in the Vocational Secondary School. Her research is mainly about American literature, British literature and English teaching.《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也譯作《聲光伴我飛》)是意大利著名導演朱塞佩·托納托雷的“時空三部曲”之一(另外兩部為:《天堂電影院》,也譯作《星光伴我心》;《西西里的美麗傳說》,也譯作《真愛伴我行》)。電影由亞歷山卓·巴利科1994年的劇場文本《1900:獨白》改編而成,講述了一個被命名為“1900”的棄嬰在一艘遠洋客輪上的傳奇一生。男主角1900被 人遺棄在蒸汽船維吉尼亞號(Virginia)頭等艙的鋼琴上,被船上一位好心的燒爐工Danny收養,然而在1900八歲的時候Danny在一次海上風暴中意外死亡,過人的天賦使他無師自通成了一名鋼琴大師,但他從沒有離開過維吉尼亞號。他的一生是屬于維吉尼亞號的。作為大海的精靈,導演安排他與客輪共葬海底。從現代主義的視角來說,影片無疑是對現代人精神生活的揭示。人性美、善在電影的鏡頭里得到有效展示;但我們看到更多的卻是現代人人性的沉淪、迷失。
19世紀晚期到20世紀早期,西歐和北美國家農業資本主義逐步走向衰落。1920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資本主義世界爆發了第一次經濟危機,緊接著是1929—1933年的經濟危機,西方社會進入一個“大蕭條”、“大恐慌”的時代,許多人處于半失業狀態,基本生活得不到有效保障,物欲膨脹越來越明顯。而這一時期的美國雖然也毫無例外地受到了經濟危機的極大刺激,但在世界人們的眼中依舊是“自由”、“機會”、“黃金”、“名譽”等的代名詞,“美國夢”在這一時期得到很大程度的延伸與拓展。
“精神生活本質上是現實的個人從內心對客觀現實在認知基礎上形成的體驗、反思和詮釋。人的社會實踐活動的不同,必然會形成不同的精神生活。”(王秀敏、張梅 81)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經歷的歷史性突變,使人們的信仰遭遇失落,情感生活僵化甚至萎縮,文化生活粗鄙不堪,功利價值取向泛化。物質欲望的膨脹使現代人失去了“人之為人”的價值向度,人的精神世界出現扭曲,道德、良心、愛情、聲譽等傳統美德演變為“物質利益”的“奴隸”,物化的存在使現代人在物欲之中漂泊,人性殘缺不全。世界正如尼采所感嘆的:“我漫步在人中間,如同漫步在人的碎片和斷肢中間……我的目光從今天望到過去,發現比比皆是:碎片、斷肢和可怕的偶然,可是沒有人。”( 143)物欲追求所引起的歡樂和痛苦讓人的靈魂迷失,找不到歸宿;因物化而引發的精神危機也必然導致現代人人性的喪失。
1900年,新世紀第一年,這是一個特殊的歷史時間。正如影片中的燒爐工Danny所抱怨的那樣“那是這個該死的世紀的第一年”,窮人在這樣的時代得不到任何的機遇,“什么也沒留下,除了煙頭和臟兮兮的手帕”。即便是當時美國重要的港口城市新奧爾良,也是這樣的一幅場景:“三月的午后,(濃霧)在街燈下漂浮,萬物湮滅……它用自己擁有魔力的刀刃將一切剔除。房頂沒有了,樹木沒有了枝葉,教堂的尖塔不復存在。人們擦肩而過卻互不相見,脖子以上都消失了,杰克遜廣場上,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這就是當時的社會,這就是當時社會人殘破的生活。房子沒有了屋頂何來安全保障?樹木沒有了枝葉又何談生機活力?教堂的塔尖本是十字架所在,人們寄托之所在,而現在也都沒有了蹤影;人連頭都被砍掉了,或者說比“空心人”更慘。這樣的現實無亞于艾略特筆下的“荒原”,完全沒有了生氣,人們的精神寄托迷失了,生活在一片混亂之中。
(一)主人公“1900”
1900是影片的核心人物,但是他的首度出現似乎就意味著一種迷失。他的父母把他遺棄在頭等艙的鋼琴上,為的是“避免移民局找麻煩”,連跟燒爐工Danny共事的工友們都質疑,“這樣的孩子長大了會干什么”?最多只能“成為另一個移民”。生活在社會底層(維吉尼亞號底艙),在年幼的1900的潛意識里:“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賽馬”;“陸地”上“有鯊魚會活吃了你”;“沒有孩子的家伙”會被關在“孤兒院”里;“維吉尼亞船下的一切都是不好的”……他跟外面的世界是脫離的,但是他能透過船艙里的玻璃艙看到廣袤的大海,這讓他開心,這讓他的希望有了寄托,不至于感到苦悶與迷失。
但美好的記憶并沒有持續太久。在1900八歲的時候,老Danny因為一次海上風暴而意外死亡,這意味著1900唯一的親人將永遠離自己而去。這樣,八歲的他“沒有國籍,沒有生日,沒有真正的家,官方也沒有他的出生記錄”。他以大海為家,往返于歐洲和美國之間,“沒有一個城市、教會、醫院、監獄或棒球隊知道他的名字”,直到他演奏的鋼琴聲半夜驚醒了維吉尼亞號上所有的人。琴聲讓成千上萬的過客沉醉、癡迷。他的單純流露于指尖化成一曲曲驚世之作讓眾人靈魂得到凈化,讓大家浮躁的心得到安撫;他輕柔的音樂向人們描述著一個個故事;他歡快的曲調讓人們為之起舞;他意猶未盡的演奏讓人們流連。曲子的轉輾正是對眾人內心世界的詮釋。他從沒有離開過維吉尼亞號,但是他卻深諳世事,對眾人的心思了如指掌;即便他不曾下船步入塵世,他的一生卻絕沒有與塵世隔離開,他每天不管是為上等艙演奏還是為下等艙彈琴,事實上都是在為這些俗世間的人洗滌靈魂,凈化他們被物欲熏過的心靈。
而自始至終,1900的靈魂是干凈的,沒有任何的雜質,因此他的音樂是單純的,不帶有任何的功利與名望的追逐。當爵士樂的創始人Jelly 來找他一比高低時,他疑惑,“為什么要比?比了又會怎樣?”Jelly的演奏讓他驚嘆,讓他感動到落淚,但Jelly的挑釁,也同樣激發了他的斗志,最后他用自己純熟的演奏將自己的靈魂表達得酣暢淋漓、驚艷四座,讓全場啞然。雖說是斗琴,1900卻沒有把輸贏放在自己的追求上,他更多的是在Jelly的帶動與激發下創造了更豐滿的曲子。他的演奏是隨性的,天馬行空般的。他不需要拘泥于原有的定數或者已有的曲譜。他的音樂來自內心,是廣袤的大海給了他音樂的源泉,是Jelly的激情給了他創作的力量,是維吉尼亞號上成千上萬來往的過客給了他鼓勵。他的成功是必然的,他的勝利是天注定的,他的聞名就如同他的出生一樣,本就是一個傳奇。
當唱片公司想通過錄制他的音樂牟取財富時,他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我的音樂”!因為在他看來,將自己的音樂錄制成唱片,無亞于將自己的靈魂與軀殼脫離。那將是一種最大的折磨,那種痛苦比釘在十字架上的普羅米修斯更甚。1900的音樂是靈動的產物,是靈魂的激揚。他的音樂跟他的靈魂一樣,只屬于自然,屬于大海,屬于維吉尼亞號,而不屬于看不到盡頭的“俗世”。
但是,1900也有過徘徊。當眾人為追逐各自的“美國夢”而離開維吉尼亞號的時候,他有些質疑自己的選擇,他也想去真正了解陸地上的世界,于是他偷偷地進入到通訊室,隨意找個電話,想跟人來一次“閑聊”,卻被無情地當作“性騷擾”;在船艙里預錄唱片時,他曾與一位甲板上法國女孩隔窗四目相對,這讓他內心蕩起漣漪,女孩的安靜、祥和的表情讓他動了心,甚至讓他深夜進入到女客船艙吻了睡夢中的女孩,但是這時的他卻更像是艾略特筆下的普魯弗洛克,內心存在恐懼,直到女孩下船,他也未能把自己的愛意表達,連自己唯一錄制的來自內心的曲子也未能送給女孩,最后唱片被自己毀掉;當他決定下船去紐約,打算去陸地上看海、聽海,尋找屬于自己的感情時,卻連下船的臺階都沒走完,然后扔掉帽子返回船艙。“他也許忘了為何下船”,或許也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所有那些城市,你就是無法看到盡頭……可是,阻止了我的腳步的,并不是我所看見的東西,而是我無法看見的東西……在那個無限蔓延的城市里,什么都有,可唯獨沒有盡頭。”“我永遠無法放棄這艘船,不過幸好,我可以放棄我的生命。畢竟,我不為任何人活著。”這就是1900的抉擇,他不愿意混跡俗世,而選擇與維吉尼亞號共亡于大海。或許,這正是他內心的懦弱和對現實的恐懼造成的。
(二)敘述者Max
Max是影片中不可或缺的配角,是主人公1900唯一的朋友和知己,更是眾多普通的“美國夢”追逐者中的一員。
影片一開始我們看到的便是現實社會中生活潦倒的Max獨自一人坐在夜色中的臺階上擦拭自己心愛的小號。這一形象正是眾多“美國夢”追逐者的縮影。當時的美國,在世人的眼中,具有很強的夢幻色彩,但這種夢幻并不意味著所有的人都可以獲得新生,Max便是潦倒的追夢者。他愛音樂,那是他的寄托,“我一生中唯一在意的就是吹小號”。但是現實的迷茫,并不允許他一味地追求精神的慰藉。他要生存,不僅僅只靠意念,還得有面包。他熱愛音樂,但是音樂也是他謀生的手段,是音樂讓他拿到了踏上維吉尼亞號的通行證;而后,因為受不了海上生活的單調,因為憧憬外面的世界,Max又離開了維吉尼亞號到陸地上尋找屬于自己的生活。但現實的殘酷、戰爭的破壞、世俗的無奈,卻讓他處于貧困潦倒的生活境地。在現實面前,他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精神寄托,變賣了自己心愛的小號,可以說此時的他對于精神家園的追求迷失了,夢幻破滅了,只能漫無目的地在夜色下游離,找不到歸宿。
而作為1900唯一的朋友和知己,Max帶給了1900難得的友情,可以說除了音樂以外,Max是成年后的1900唯一的感情寄托,在他偶感孤獨的時候,是Max的陪伴給了他溫暖。在得知維吉尼亞號因服役期滿而將被炸毀于大海的時候,Max想盡各種辦法尋找1900,勸說他離開維吉尼亞號到陸地上過自己的生活。Max陪伴了1900人生最后的時光,他傳頌著1900的傳奇,讓人們對音樂的世界充滿遐想、寄托希望。
(三)影片中的其他主要人物
除了1900和Max,影片還給了燒爐工Danny,法國農民手風琴演奏者、爵士樂創始人Jelly和樂器店店主Pops等一些形象以特殊的鏡頭。這些人物形象雖為配角,“卻也是作者精心構思出來的,甚至各個都身負重任,只要我們在他們身上多停留一會,你就不難發現他們在作品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杜鳳英 56)
燒爐工Danny在影片中充當的是養父的角色。他在自己生活都窘迫的前提下仍然堅持撫養1900直到自己意外身亡。他是一個樂觀的黑人,在1900幼年生活里,他的關愛、爽朗的笑聲排除了1900的孤寂;他的耐心和引導讓1900對世界有了基本的認識。
法國農民手風琴演奏者是當時農業資本主義衰落的受害者。“幾年前,我還只知道我的土地。對我而言那狹小的土地就是整個世界,我從沒上過街。”之后某一天,“土地干旱無收”,“妻子跟一個牧師私奔”,“五個孩子死于熱病”。但是,上帝似乎并沒有遺忘這位樸實的法國農民,讓他看到了海,聽到了“海的聲音”,那海的“怒吼”讓他理解了“人生是浩瀚的”,他沒有為生活折服,而是選擇重新開始新的旅程、新的生活,去領略生活的浩瀚,這是絕望條件下樂觀的人生態度。
爵士樂創始人Jelly是可悲的,他創造了爵士樂這種本可以給人帶來歡樂的音樂。但是他內心充滿欲望,似乎自己應該是音樂的主宰,對于周圍的人,他不屑;對于別人的成就,他質疑。利欲熏心的他選擇與1900斗琴,最后慘敗,漠然離場。
樂器店店主Pops本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小商,雖然對音樂有自己的理解,但對Max變賣的Conn牌小號,卻只給出“六英鎊,十先令”的價格。唯一慶幸的是,影片最后給了他人性美回歸的機會:在傾聽了1900的故事之后,將小號無償地還給了Max,意識到“一則動聽的故事值這個價”。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看出,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是殘酷的,資本主義工業化文明給以Max、法國農民手風琴演奏者為代表的“美國夢”追逐者帶來了希望,也讓他們承受了各種心酸;像爵士樂創始人Jelly和樂器店店主Pops一樣的所謂成功人士所得到的也僅僅是物欲的短期滿足而已,他們的貪欲仍舊在膨脹;而像老Danny一樣的善良的人,像1900一樣追求精神家園的人卻最終不能被俗世所接受,只能葬身大海。
人性就是在一定社會制度和一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人的本性,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和解釋了人的行為選擇和精神面貌。一個人的本性的形成主要在于后天所受社會環境的熏陶。資本主義世界首次經濟危機后經濟的快速發展帶來的是現代人精神的墮落和頹廢。影片《海上鋼琴師》是一部寓言,一部關于現代文明吞噬“人”的寓言,更是一曲挽歌,一曲哀嘆理想彼岸消亡的挽歌。(劉涵、蘇伶童 64)影片中不管是主人公1900的刻畫,還是像Max、Jelly、Pops和老Danny等人物在鏡頭里的展示,人們對夢的追逐與在追逐過程中所體會到的生命孤寂以及因孤寂而造成的人與人關系的冷漠,無疑是作者對當時資本主義社會人性的揭露,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對現代文明的批判。最后,維吉尼亞號,這艘代表著第一次工業化成果的蒸汽船在大火中沉入大海,這正是現代文明發展過程中的自我摧殘,是現代文明的一種悲劇。我們在深度理解影片中的人物形象,挖掘社會背景在人性塑造過程中的影響時,必然反思自己所處社會環境對自己生存的反作用,并在這種反思借鑒之中摸索自己人性的弱點及成因,最后完善人性,追求人性美的拓展與實現。
王秀敏、張梅:《現代人精神生活質量內涵的理性闡釋》,載《理論與改革》2008年第3期。
[德]尼采:《查拉斯圖特拉如是說》,文化藝術出版社1995年版。
杜鳳英:《小配角大用處——電影文學作品中小人物形象》,載《電影文學》2007年第16期。
劉涵、蘇伶童:《悲而不傷的人性寓言——解碼〈海上鋼琴師〉》,載《電影文學》2009年第5期。
Title:
On the Main Characters' Human Nature of The Legend of 1900 in the Perspective of ModernismThe Legend of 1900 was one of the famous trilogy directed by the great Italian director Giuseppe Tornatore. This movie showed us a legend of the hero—1900's life. Based on the background of the industrial society of the western capitalism in the early 20century, the story displayed modern people's spiritual life with the help of various kinds of passengers on Virginia, ref ecting the materialization and alienation of modern people's spiritual life. Through the scenes in the movie, the director delivered a profound interpretation of the beauty in human nature, while, he spared more energy to probe into the sinking even the loss of modern people's human nature.The Legend of 1900 Modernism Spiritual Life Human Nature黃昊文,湖南永州人,湖南科技學院大學英語教學部講師,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電影評論。陳玉玲,湖南東安人,湖南永州藍山縣職業中專英語教師,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英語教學。作品【Works Cited】